如果老马丁、科波拉、卢卡斯拍《西区故事》，会拿奥斯卡最佳影片吗？
如果好莱坞“三”杰翻拍《西区故事》
作者：李翼
编剧，曾签约CAA经纪（北京）
原创剧本曾“侍候”过彭浩翔导演
斯皮尔伯格导演此次翻拍了1961年的歌舞片《西区故事》，票房低于预期，口碑也不能说太好，之前有人预测歌舞片可能因此而复兴，现在看来显然是太过乐观。这片的题材对于老斯来说，有点隔膜与陌生，他之前没碰过歌舞片，而且青年黑帮街头械斗的故事，也长期是在他的舒适区之外。
《西区故事》剧照
两版电影《西区故事》，以及改编自的同名百老汇音乐剧，都脱胎于莎翁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只是把原本意大利两大家族的爱恨情仇，搬到了上世纪60年代的纽约街头，几乎类似于把《英雄本色》“降维”到了《古惑仔》系列，更接地气，同时也没有1996小李子版本《Romeo + Juliet》那样的癫狂和后现代。
61年的版本，不但是当年的美国票房冠军，还在第34届美国奥斯卡金像奖，包揽最佳影片，导演，男女配角等在内的10个奖项（只有改编剧本一项，是仅得提名，而未获奖），可谓风光无限，经典流传……
而斯皮尔伯格的翻拍版，不免逊色许多，非但票房失利，还在刚刚结束的第94届奥斯卡颁奖礼上，七提一中，仅获最佳女配角一个奖项。可说是六十年风水轮流转，西区还是那个故事，但电影界及奥斯卡已经不一样了，你总不能说，新科影帝威尔·史密斯，冲冠一怒为红颜，上台痛揍主持人，其实是在向《西区故事》的街头暴力致敬吧？
61年版《西区故事》 剧照
61年的版本将街头实景与室内布景相结合，老斯的新版本虽然在最新摄影与特效技术的结合下，能够让城市街景和舞蹈场面，完全游刃有余，符合导演的设想。但有时候，创意本身并不是只能依赖技术和预算的加持，就比如61年最后的演职员字幕表，就是安排在街头墙壁上的各种标志与“涂鸦”中，尽管很不标准，甚至是“杂乱不堪”的，但这跟影片整体的风格与情绪是延续而统一的，反观老斯版本的最后，字体和光影的“流动”，都极为标准和光鲜，但那种街头的原生态，几乎已经荡然无存了，只留下“临摹”式的歌剧崇高感觉。
老斯作品的主角，大多要么是天真无邪的小孩，要么是苦大仇深的成人，中间空缺青年这一块，对于青春荷尔蒙作用下的激情与冲动，之前一向是“敬而远之”的（《猫鼠游戏Catch Me If You Can》中的莱昂纳多显然很难代表美国年轻人，而《变形金刚》中的希亚·拉博夫可能是最接近的，但一来这个系列中身为人类的他，难以称为真正的主角，二来老斯也只是制片。）
《猫鼠游戏》海报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斯导肯定年轻过，也经历过青春期，老版《西区故事》上映时，他年方十五，风华正茂，这回翻拍，既是怀旧，也是填补自己作品的某种空白。
但从翻拍的效果来看，虽然视觉效果方面几乎无懈可击，但也可能就如同尔冬升翻拍楚原导演，自己早年主演的《三少爷的剑》，电脑虚拟背景的效果同样也是升级换代的，但本质上却是换汤不换药，呈现出的神韵跟楚原当年在邵氏片场用假山干冰，仿真花草营造出来的，也没本质上的差别。
老版《西区故事》海报
斯皮尔伯格，科波拉，卢卡斯和斯科塞斯，早年被称为（新）好莱坞四杰，大家都是互相帮衬的好哥们，当然也不免暗地里较劲，就算近年来马丁抨击漫威电影只是为主题公园服务的，科波拉也出来助阵，以壮声威，另外两位虽然没有出声，但也可以理解，毕竟斯皮尔伯格和卢卡斯自己，原本就是主题公园电影的开山鼻祖。但这也肯定不能理解为四杰在电影理念上的分道扬镳。
不由设想，如果当年的好莱坞另外三杰，翻拍《西区故事》的话，会是什么仨情况？这也不是完全的瞎想，因为另外仨位早年的电影，跟歌舞，黑帮，甚至莎士比亚戏剧等元素，都一直有或浓或淡的不解之缘。
永远缅怀青春的科波拉
首先请出《教父》系列的导演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在四杰中他对于独立制片最执着，为了保持话语权的纯粹，都不惜“飞蛾扑火”，欠下巨债，这倒是跟他最出名的《教父》系列风格一样，有着极致的浪漫，完美主义，以及自毁倾向。
《教父》海报
在经历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现代启示录》的“痴狂”之后，科波拉在1983年推出两部青春帮派电影，《小教父 The Outsiders》和《斗鱼 Rumble Fish》。跟教父的史诗气质大相径庭，这两部电影都很小而美，后者甚至是黑白的。
《小教父》里有两个年轻的同城帮派，贫富悬殊，一帮小子开好车，另一帮是穷小子，可能只够钱抹个油头。然后在意气争斗中，两个小油头失手杀了对方一个小子，然后跑路躲了起来……但最后他俩都没能成为真正的教父，而是选择在大火中救人来赎罪，甚至之前直接犯了误杀罪的那个少年，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小教父》海报
而《斗鱼》中那位传说中的大哥级人物，由当年31岁的米基·洛克所扮演，在外经受了一番灵魂洗礼，突然又回到当地，虽然他的谈吐有几分在模仿白兰度，但人设本身完全不是一回事，而这一角色，特别会让人联想起1991年杨德昌导演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的哈尼，甚至结局都有相似之处，区别只在于哈尼死于别的帮派暗算，而米基扮演的角色则死在有过节的警察枪下……当然，科波拉这两部是以小见大，或者是返璞归真的，而《牯》则还是像《教父》那样追求一种史诗感，甚至是无所不包的那种。
《斗鱼》海报
如果说《小教父》《斗鱼》中的音乐还只是点缀的话，那到了1984年的《棉花俱乐部》，爵士乐就成了主菜，黑帮仇杀，以及爱情，反而退到了后台。跟一般的街头械斗或枪战不同，《棉花俱乐部》像《龙门客栈》，或《卡萨布兰卡》的夜总会一般，给各路英雄或枭雄提供了斗法的舞台，当然除此之外，还有爵士乐和踢踏舞。
《棉花俱乐部》虽然制作非常精良，也有《教父》式的遗韵，但成本失控，票房惨败，还让科波拉与《教父》的传奇制片人罗伯特·埃文斯对簿公堂。
《棉花俱乐部》海报
那么第一个问题来了，如果科波拉翻拍青春黑帮歌舞片《西区故事》，会是什么情况呢？
想来爱情会被弱化，因为在上述三部电影里，虽然当年只有十八九岁的戴安·琳恩都以或纯情，或风情的姿态出演，戏份也有重有轻，但爱情在男性争斗的冲动中，远没有通常想象中那么重要。就算是科波拉1981年的那部爱情片《旧爱新欢 One from the Heart》，对于感情的起承转合，也刻意淡化到似乎不值一提。
《旧爱新欢 One from the Heart》海报
假想中科波拉版本的《西区故事》，原版最后开枪打死男主角托尼的那个齐诺，戏份应该会得到大幅度提升。这不再只是两大敌对帮派中一对爱侣的故事，托尼和齐诺之间的友情，没准反而是首当其冲的，虽然二人都是对立帮派中的“高层”，因缘际会中却是识英雄重英雄。
但接下来彼此又都分配到了一个类似的任务，就是刺杀对方帮派的老大，更因为都爱上玛丽亚，于是两个男人之间必须决裂，直到整个恩怨情仇的故事发展到不可收拾……
科波拉的版本，可能不只是多增加一个男主角，更会加重爵士乐的分量，还和南美的音乐风格相区分，从而让片中的戏剧性冲突，不单是剧情上的，也表现和分摊到音乐本身。
曾经完全走现实主义路线的卢卡斯
接着是乔治·卢卡斯，他最出名的当然是星战系列，同时也跟科波拉的《教父》一样，光芒太过抢眼，遮盖了其余的作品，可能还因为卢卡斯对于亲自执导电影的兴趣，远没有另外三杰那么强烈，反而更愿意花心思在运营工业光魔这样的特效公司上。
卢卡斯早年执导过《美国风情画》，科波拉负责制片，片中集中描绘一群普通美国年轻人，而不是什么好勇斗狠的年轻帮派分子，而且故事压缩在一夜间的“游车河”，第二天其中的两位就要到异地读大学了，美国当年的汽车文化，在本片中有着系统全面的展现。
《美国风情画》海报
虽然片中也出现了几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因为其中一个主角坐在他们的车上，于是逼迫后者和他们一起做坏事。但这毕竟不是主要情节，汽车，音乐，爱情以及对未来的迷茫，才是最大写的元素。
不过别以为卢卡斯的作品，跟《西区故事》只有这样牵强，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关系，因为他在2015年还推出过一部魔幻爱情动画片《仲夏夜魔法Strange Magic》，负责制片和故事，但实际上最初始的灵感来源于莎士比亚的戏剧《仲夏夜之梦》，也好比《西区故事》不管哪个版本，都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变种”。
这部动画片中相对立的是精灵公主，和黑暗森林的沼泽王，也相当于是两个帮派，而爱情的元素，也因为那种提炼自报春花的神奇药水，而被无限放大，更因为不断的错位，而产生别样的喜剧效果。
《仲夏夜魔法Strange Magic》海报
到最后，剩下一对男女，不管表面看上去有多不合理，但此时的爱情就跟推理出的真相一般，都值得被祝福和相信。而这种公主爱上怪物的故事，自然也会顺理成章的让人联想起2001年起的《怪物史莱克》梦工厂动画系列，斯皮尔伯格参与制片，这没准是他除了《西区故事》外，和此类题材最靠近的一回。
现在到了第二个问题，如果卢卡斯翻拍《西区故事》，可能会拍成啥样？
有可能还是像《美国风情画》那样，但帮派的概念也不会被强调，而更像是片尾和哈里森·福特所演角色那样，一时兴起赛起了车，原片中福特的角色车毁了，但人没事，而在卢卡斯翻拍的《西区故事》中，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而是车毁人亡，于是本来一帮相安无事的同城年轻人，因为这事而分裂成了两派，有些很激进的家伙，逼迫所有人站队，要么是朋友，要么就是敌人……
也就是说，原本的《西区故事》是在已有的两个帮派基础上，产生了一个有“原罪”的爱情故事，但卢卡斯的版本可能没有这么泾渭分明，帮派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因为一次赛车意外，从而在年轻人中间产生了分裂，所有人被迫站队，当然也包括那一对“注定”有悲剧命运的男女主角。
沉迷于宗教与德尼罗式男主角的斯科塞斯
最后是四杰中，比科波拉更钟情拍黑帮，甚至有一种还要再拍五百年气势的马丁·斯科塞斯。他早在1973年时所导的《穷街陋巷》，就涉及那种街头与酒吧的爱恨情仇，虽然青涩的罗伯特·德尼罗和哈威·凯特尔所饰演的角色，还称不上是真正的帮派中人，只是一帮游手好闲者，而纠纷也只围绕着欠钱与讨债，至于爱情，“凯特尔”喜欢着“德尼罗”的表妹，但这遭到了前者叔叔的反对，于是他必须在家庭荣誉与内心感情之间做出抉择……
《穷街陋巷》剧照
1977年斯科塞斯与德尼罗叒合作了歌舞电影《纽约，纽约》，德尼罗在片中所演的和理查·基尔在《棉花俱乐部》中类似，都是一个爵士乐手，而在人设上，甚至可以看作是《出租车司机》的一种延续，就是一对看上去就很不登对的男女主角，万一“侥幸”结婚了，接下来会是什么状况？
事实上斯科塞斯电影中的男主角，不管德尼罗还是迪卡普里奥演，几乎都是同一款的，那就是表面强悍，内心焦躁脆弱，时不时会发作，而摧毁所拥有的一切……甚至于更极端一些，乔·佩西才是马丁最贴切的代言人，就好比是林雪，而非别的港式硬汉，才是杜琪峰在银幕上最直接准确的内心投射。
《纽约，纽约》海报
当然《纽约，纽约》跟一般歌舞片不太一样，还是控制在“真实”舞台的表演上，而不是把所有地方都当作舞台，角色说着说着，就旁若无人的开口大唱，不分场合的迈腿大跳起来。不过跟《棉花俱乐部》一样，《纽约，纽约》的票房也是惨败。
马丁虽然是个拍黑帮片的专业户，但不管是《好家伙》《赌城风云》《爱尔兰人》，或者《大西洋帝国》《无间行者》，离《西区故事》的风格都有不小的距离，其中可能只有《纽约黑帮》相对比较靠近。
那也是个移民与本土帮派之间的斗争，只是莱昂纳多饰演的主角是已故爱尔兰帮主之子，于是故事很快从他长大成人，要为父报仇讲起，他有意接近丹尼尔·戴·刘易斯所演的仇人，甚至救过后者一回，这种不合常理的行为，只能用“此仇必须自己报”来解释。
《纽约黑帮》海报
但马丁显然不满足单纯讲一个港式武侠片为父报仇的故事，于是到后段开始讲文明与野蛮，选举与舞弊，反抗与镇压，上升到一个个历史与社会学的大命题，变成一部《一个纽约的诞生》式的电影。
马丁曾在一次访谈中对1962年的《双虎屠龙The Man Who Shot Liberty Valance》，特别是其中反派的塑造，持比较负面的评价，但如果拿《双》与《纽》相比，前者对于西部片的反思与升华，至少是浑然一体的，而不像后者那样的“东部片”，是前后割裂的。
《双虎屠龙The Man Who Shot Liberty Valance》海报
而且《纽约黑帮》更多的戏份落在两个男人，或者也可以视为一对彼此仇视的“父子”身上，而卡梅隆·迪亚茨所演的女扒手，几乎还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现在到了最后一个假设，那就是斯科塞斯如果翻拍《西区故事》，会如何处理？
我个人猜想，那可能会跟宗教有关，因为在四杰之中，也就是他最喜欢谈论宗教，甚至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原来的《西区故事》中有一个问题，就是两个帮派之间，除了成员地域背景有不同外，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差别，于是连带着使男女主角的相恋，在细节上，也没有一种真正的突破反差，跨越界限。
而要是男女主角来自完全不同的宗教家庭，彼此的习俗与禁忌有极大不同，甚至是完全相悖的，那两人在一起，就可能更加有戏，而不只是跳个舞，便一见钟情这么简单“粗暴”。
至于男主角自身，相信马丁还是会延续多年来一直坚持的人设，那就是表面强硬，内心脆弱，看起来很执着，但实际上在关键时刻会破罐子破摔，把很多事情搞到难以收拾。
而女主角则倾向于大女人型，与其说是《出租车司机》中斯碧尔·谢波德所演的总统竞选中心的负责人，还不如说应该更像是《纯真年代》里米歇尔·菲佛所演的“名声不佳”的伯爵夫人。毕竟《纯真年代》应该是马丁摆脱男性暴戾，难得一门心思拍爱情的代表作。
《纯真年代》海报
斯皮尔伯格难得老夫聊发少年狂
总体而言，曾经的好莱坞四杰，对于男性友情，怀旧音乐等元素都情有独钟，当然按浓淡强弱来讲，斯皮尔伯格对此道最不执着，而更倾向于各种类型片的尝试。反观斯科塞斯，特别是科波拉则最为沉溺其中，二人都因为歌舞电影而票房折戟，不得不敬而远之，但对于除了歌舞之外的上述其它元素，依然在后续的电影中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而斯皮尔伯格作为四杰中最为讲究类型，而不是专注个人体验的一位，也可以说是在商业与艺术，轻松类型和沉重主题方面最为游刃有余的“少数派”，此回不拍童话科幻喜剧冒险战争和犹太人题材，而是翻拍十五岁时曾耳濡目染过的《西区故事》，这一其他三杰都曾沉溺，也都失败，或者难言成功的题材，一方面可能是想来一次迟到的合群，提交一份“少数派报告”，另一方面，可能也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希望能在这一原本并不专注与擅长的题材上，创造佳绩，甚至是奇迹……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就算此片能在接下来的奥斯卡上略有斩获，也实在是谈不上复兴歌舞片这一类型，同时也证明就算是四杰中最“理智”的斯皮尔伯格，也会有过分自信，或者说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时候。
编辑：芝芝味桃桃
Everything comes full circle.
- F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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