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中音乐盘点：一种打破类型壁垒的新视野

本期统筹/编辑 马光辉

音乐媒体工作者

作为一个不怎么喜欢听新歌的人，要做一个年中歌单实在感觉有点为难。所幸2022年上半年优秀的新专辑实在太多，而且在音乐风格上遍地开花。多年未见、深受摇滚乐迷热爱的Placebo、Warpaint、Spiritualized都选择在今年推出了新专，Yeah Yeah Yeahs的复出更是让歌迷惊喜万分。疫情在全球肆虐两年多，大家囤积了大量的情绪和灵感，在这些新歌里，我们也多少能窥探到创作者在“爱”、“自由”、“社会”、“人类”相关话题上的各种讨论，其中就包括Kendrick Lamar的佳作。同时我们也看到欧美乐坛近年越来越重视LGBTQ文化，以Rina Sawayama为首的多位新时代彩虹偶像近期相当高产。从上半年的趋势来看，下半年估计更值得期待。

《Silverlake》这首就好像是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里面一直都阴暗的天空中射进的一缕阳光。专辑中两位合作的民谣音乐人，Tanya Donnelly和Brian Sullivan，都出身且扎根于新英格兰地区。已经过了50岁的他们，在音乐表达上早已褪去了所有花哨的技巧，取而代之的是用平静的语气所表达出的，那些存在于普通且带有一些阴郁的生活中的一点点温暖。那种温暖是一种所有人都不能逃脱的情感，一种对一个远在他方的另一个人或事的羁绊。一种夜深人静时突然想到的时候，会恨不得买张机票或者车票在天亮之前就赶过去的情绪。

“Alderson loop”是计算机编程中的术语，意指一个在运行中无法结束的循环，大多数时候是一个bug。音乐人Sean Joseph Klassen在歌词中完全不掩饰他在编程上的背景，一句“I think we need a code review”怕是能唤醒起无数码农在工作中幸酸的记忆。但这绝不是故事的全部。这首歌创作于Klassen一次严重的大脑损伤意外之后。之前的生活与工作瞬间崩塌，而Klassen也不得不慢慢把自己的人生从一堆碎片中重新拼凑起来。也许，在巨大的创伤后，把自己的经历比喻成编程系统里debug的过程是某一种心理回避和自救。但是，即使是基于这样的痛苦经历，所创作出的这首歌曲却仍然是暖色调的，这不禁让人感动。

当下的世界，对于初入社会的年轻一代而言，是混乱而苛刻的。这种混乱正是22岁的爱尔兰音乐人amy michelle正在经历的。amy把自己的不安全感尽数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用空灵且多重效果叠加过的声线倾诉内心。《welcome to the sidelines》这首歌里的amy对于成长这件事情而言，是想逃避的。但这种逃避，何尝不是每一个经历过社会的人都曾想过的？

《Promise》这首后摇简单纯粹美好到让人无法相信这是2022年出版的东西。双声道吉他响起的一瞬间，可以把所有人拉回到90年代末那个天爆（Explosions in the Sky）横行的年代，让人回忆起那个曾经一切都蒸蒸日上，且充满希望的共同状态。乐队Wander由来自旧金山湾区的四位菲律宾裔的美国男生组成。对于他们而言，重复前人的脚步绝不是目的。他们更希望用自己独特且相似的成长经历，将一个之前的风格重新唤醒并展示在世人面前。

刚过完18岁生日的嘻哈新星redveil，完全有权利对这个被上几辈人糟蹋了的时代表达愤怒或者选择“躺平”。可是，比起这些无用功，他更希望探索自己可以为自己和周围的人能做到的改变和提倡，比如希望周遭的人们“never touching the pain again”，尤其是当外界的那些坏人们“try to f**k with our brains again”。《together》这种反躺平式的的说教和视角，不仅仅是在嘻哈界，在当下任何年轻人的言语环境中，都显得弥足珍贵。就像他在采访中说的，这次创作的核心，是去学习如何成为那个你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能够成为的最好的自己。

在《Aflerglow》这首歌里，Luna Li所展示出的就是一个Z世代的亚裔唱作人所应该展示的样子：对自我的自信和坦白。在60年代蒸汽复古感的编曲里，Luna的声线和歌词或许是温柔的和内敛的，但其传达出的态度却是坚决的，就好像她完全知道听众会接受，且听众会喜欢——就算你不喜欢也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另外，Luna女性化但不迎合的叙事视角也是她音乐里的另一亮点。在这首歌的歌词里坦诚展示自己脆弱的同时，Luna非常清晰地把这种展示与脆弱本身分开。比起用脆弱的情绪去让听众共情，Luna显然更在意让听众去关注她的表达方式，让听众觉得：哦！原来这样的情感是可以这么酷地被表达出来的。

乐队Paul De Leon成团于奥地利维也纳。《habit》轻快的鼓点和跳跃的贝斯线响起的时候，会让人错以为这是另一只来自洛杉矶的深受The Neighborhood和Foster The People等一众出现在2010年代前期的音乐市场所影响的乐队。而这种错位感恰恰正是他们想要的。比起维也纳这座城市里成片的博物馆和滚动的交响乐，这支乐队对于indie rock的创作显然是直接的甚至是简单粗暴的。他们就想做那种可以在万人场地中，所有人都能一起pogo点头举手的快拍土味情歌。这有错吗？完全没有，毕竟这首歌足够好听。

来自新西兰海边小镇的Alduous Harding在民谣创作上有一种魔力。即使是使用小学生都读得懂的语言和最简易的二元和弦走向，Harding也可以把自己的音乐镀上一层轻薄的、只属于她自己的暖色，并以此来牢牢扣住听者的耳朵。而这种创作上的秘诀，莫过于Harding是在使用音节而不是语义去进行歌词创作，使得歌词在被演绎的时候是在被吟唱而不是被念白。在这首《Lawn》里面，Harding把孩童一般的女性嗓音，叠在了由钢琴贝斯和鼓这样的民谣三大件组成的编曲上，再通过音节的处理和融合，让自己的声音成为第四把乐器。

《C Sweeps》这首歌来自于Duncan Marquiss的首张个人器乐专辑。来自苏格兰的Marquiss本来是乐队The Phantom Band的吉他手。从2020年开始，乐队的演出完全停滞，这反而给了Marquiss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去思考自己个人在音乐上的表达。作为一名职业视觉艺术家，Marquiss用木吉他勾勒出的音乐是拥有强烈的画面感的。《C Sweeps》里的拨弦和重型合成器相互交错，好似一幅原野风的电影在宽屏上徐徐展开，而情节则全部交给听众从自己的记忆深处自我挖掘。

来自北爱尔兰的art rock乐队Junk Drawer自己也承认，他们的创作风格属于“kitchen sink”，也就是把乱七八糟的各种东西扔到池子里搅合搅合，看看哪些成色会最终显现。这首《Tears In Costa》里面能够同时听到60年代迷幻，后朋克，krautrock，以及带有一点太空感的大卫·鲍伊。然而，整首歌最有趣的地方，莫过于vocal和歌词在叙事性上所建立的一种舞台歌剧般的立体感。在迷离而失焦的编曲里，乐队如同舞台演员般向我们诉说着一种不安的情绪，一种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总有可能在现在或未来某一个瞬间消失殆尽，而我们所剩下的只有记忆。

当初虾米倒掉，曲库需要搬家的时候想了下到底换网易还是QQ，最后因为一个120首歌的虾米歌单网易导出104，QQ导出112而胜出。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虽然买版权钱花得大方但无奈算法推送实在太笨，开头两个月一天到晚在点“以后不要推送这首歌”，到今天居然也有一两年光阴过去了，这张歌单里有一半是我直接点开个人页面最近新歌的推送中选出来的，也就是说针对我整理的喜好，它的新歌推送可以深得我心的概率已经能达到50%，一方面得益于自己对其耐心的“栽培”，一方面的确这些时间里它也在慢慢进步着吧。

史诗级作品《To Pimp a Butterfly》之后，我们这个时代最好的嘻哈诗人歌者Kendrick Lamar转向更为内省的创作，最新作品《Mr. Morale & the Big Steppers》是一部救赎之作，Lamar不只可以解剖盘根错节的黑人社会现象，还可以直接进入个体内心幽深之路。阔别三年，Avril Lavigne 推出专辑《Love Sux》，这是一张确信我们的朋克少女还活着的唱片。在主流歌坛之外，独立音乐人/组合同样为2022年的乐坛增加多元化，Perfume Genius、 The Smile、 FKJ均有不俗的表现。日本宝藏歌姬宇多田光以《One Last Kiss》为EVA系列暂时划下休止符，但残酷的青春物语还在继续。华语流行文化的观察者陈珊妮继续着自己的批判意识，全新专辑《调教》是给脆弱一代的疼痛美学。此外，传奇客家金曲歌王林生祥写给亡父的纪念歌曲《发梦到你》，和罗大佑翻唱陈歌辛的经典名曲《永远的微笑》，在疫情肆虐的当下一起宽慰焦灼的内心，这是好的艺术作品应该具备的社会价值。

2022首先在张玮玮的《2020》中进场，在对旧日时光的戏谑回顾中，民谣里所唱旅途的徘徊与迷茫依然在2022延续的日子里“走在路上”，这样的嘲弄在坐下反复聆听时反而能疏解当下的些许苦闷。和《2020》同属于网易云策划的“在异乡”主题创作，海尾巴的《花世》用另一种方式诠释“异乡”与“旅途”，用悠扬动听的旋律、清新简洁的编曲把人带回最具安全感的角落，在渐次上行的旋律中似是洋溢着新一年的希望。

此外，歌单中的其他推荐歌曲也都顺着月份排列，不限定风格，既有风格鲜明的巧克力工厂、退格这样年轻的摇滚乐队，向我们的耳朵强烈地输出他们的世界观；也有施鑫文月和小老虎的合作说唱，在古意与新潮、中英文与方言的切换中，词语与意识开始流动，变得轻盈；也有汉堡黄恰如其名的“烂俗的歌”，毫无矫饰地表达对爱的幻想，虽然“烂俗”、“大流行”，但却听得足够畅快……更惊喜的是，还有那些初听到时有“老友”阔别重逢之感的作品，比如十多年未出新歌的张玮玮，难得与其他音乐人合作的刘涛，新专辑酝酿已久而又姗姗来迟的木推瓜，2022上半年的新歌榜单也必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今年上半年华语流行音乐的单曲佳作合辑，从女性力量到少年心气，从流行金曲到说唱小品，从老将弥坚到乐团新声。

《Time Escaping》试音般地进入，又把凌乱的声响收拢归置好，然后“试音”的结论得到证实，一切在“3，2，1”发出后才正式开始。低保真声响贯穿如电流涌动，如扭曲故障的神秘通话，电流、沙漠、乙醚无意义地拼贴在一起，又在“时间”的统摄下天马行空，仿佛只是一次“开小差”。在建构起繁杂听感的鼓与拨弦中，人声吟唱着“Everything falls through”却又指向“for free”，吟唱着一切事物变作尘土，宛如游吟诗人穿过街道踏过石板路，唱着包含万物的史诗。一切既是彩排也是正式开演，每个选择都将随时间流逝，没有“3，2，1”的开头，也没有可标志可预知的结束，你知道的只有“Time Escaping”。

《Honesty》开头如卧室练琴般留下声响，模糊且有距离。声音逐渐清晰，卧室般的轻松与灵动保留并在片段中发展。每一段都在简约的基础上拾阶而上般丰富，又设置空白与停顿维持趣味、拆分出片段。弦乐加得小心谨慎，留下一笔；器具落地声也被采样，清脆悦耳。UA的演唱也证实“卧室猜想”，拾取过去模糊的记忆碎片，真诚地留下此刻片段式的夏日忧郁。

《人如何学会语言》进入时被湿润包裹，钢琴不断助推又保留下微弱的细微声响，跑步与踩水声叠加，幼时喘息声采样并入，郑宜农在各种声响中道出主题——语言。是语言的纪实，以语言学习的各个阶段写人生；是专辑创作的过程，全台语专辑的尝试需从正音、咬字开始；是创作灵感的反映，贯穿全曲的微弱鸟语证实“初生的鸟仔”，也在语言的学习中学会表达自己。录音机按下结束，是“人如何学会语言”，亦是“人如何成长”。

《捆缚》是当下网络生态的现实之作。他人鼓声比人声表达先入，人声一起却又是“对着镜子”地自我束缚。编曲愈发眼花缭乱，弦乐夹着电吉他大肆侵略，陈珊妮的演唱依旧“势单力薄”却“字词清晰”，在外界话语捆缚的约束下说出“他人便是地狱”。网络生态中的两方并不“势均力敌”，自我表达需要“细节细腻”，无论谁都需要“分析梦与神秘的法力”。陈珊妮以私人写现实，以“捆缚”开名为“调教”的专辑，“一切不言可喻”又无法逃离身上的“挽具”。

对身处上海的我来说，2022年的上半年是令人窒息的。如果要为这份个人选择提取一个关键词的话，它应该是“生命力”。它也许在这个春天的上海藏了起来，却出现在Jamie xx在Coachella现场的set中，在这个象征着音乐节重生的场合，他向所有人发出邀请——LET'S DO IT AGAIN；它化身为飞翔之力，在郑宜农《人如何学会语言》中陪伴初生的鸟仔成长；在大病初愈的贝多芬那儿，它与挫败缠斗，交互占据上风；它化身为Barbara Hannigan和路德维希乐团，用一张“大俗舞曲集”为垂垂老矣的古典音乐注入新血液；巴赫的作品之所以可以历久弥新，少不了后世艺术家的创新演绎，Alon Sariel变换着手中的拨弦乐器，用曼陀林、巴洛克吉他、琉特琴为巴赫“续命”1小时7分钟；Jamie xx队友Oliver Sim联手法国导演Yann Gonzalez，为偷吃禁果的LGBTQ群体谱写新赞歌……总之，能在这些音乐中邂逅生命力，我感到很幸运。

这是一份嘻哈音乐的年中歌单。如果要做一份具有可听性、有整体性的年度歌单我一定会选择嘻哈音乐，我喜欢听各种各样的音乐，但这是我平日听得最多的音乐。这份歌单在嘻哈大类下有多个向度：1-3是黑人根源音乐为基底的传统北京说唱；4-6是在声音上有革新的东西；7-9是比较典型的欧美说唱；10-13则将重心放在delivery上（当然我试图在编排上让它们的衔接更为流畅）。多年的聆听经验塑造了我的个人口味，因此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份私人歌单：我选择了一些非常流行的东西，但没有选择全部；我也选择了一些有着新声音新尝试的音乐，但也不是全部。但毫无疑问的是，里面的歌曲都是我自己会循环播放，并且在词作与制作上值得细品的，希望你也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