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保守为何成了日漫摇钱树？

这一次决定先从本季度最热门的新番——《间谍过家家》开始说起。

上一次在评《鬼灭之刃 游郭篇》的时候，笔者认为这类漫改动画，尤其是少年漫画改编类动画已经趋向保守。“JUMP系”漫画在近年话题作不少，从《我的英雄学院》，到刷新日本影史商业表现的《鬼灭之刃》，再到剧场版票房也跟着过亿的《咒术回战》，以及今年十月确定动画版开播、但未开播就因为漫画在全球范围内引起高人气的《电锯人》，这些作品都力求保证卖相足够精致吸引人。但在创作层面，这些动画也力求做出不超出漫画表达的改编，动画版就像是漫画原作的加强版，总的来说表现出一个求稳不求激进的保守。

那么《间谍过家家》表现得如何？简单来说就是宛如希望不接触动画漫画的观众能越过这些媒介的一些独特表达一样，是一种生怕观众看不懂的保守动画。最突出的特点是，为了在一些地方试图做出实拍电视剧的效果，动画把漫画原作诸多漫画符号、漫画表现特有的时间感进行删改，同时在一些能调动观影情绪的桥段上加码用力（比如对原作篇幅并不多的动作戏进行扩展）——这种事情，拍了快三十多年少年漫画改编动画的导演古桥一浩干得还真不少。可问题是，这个漫画绝不是依赖一种写实的风格而成立的。漫画诸多桥段，皆通过一种漫画符号式的表达才能完成，并且抹除虚构与写实之间的不协调感，更何况这部漫画所塑造的人物也并非是偏向一种写实而丰满的塑造，而是利用角色属性与符号进行堆砌的漫画角色塑造（这并不是贬义）。或许这样的改编是考虑到动画要在更广大的观众层（包括那些不看漫画的观众）出圈的原因吧。结果证明动画是成功的，这部动画是《鬼灭之刃》以来唯一一部有收视率通稿新闻的动画（大多数深夜动画收视率都比较低，而且这些动画不依赖收视率），而且还成了东京电视台播出期间所有时段收视率最高的节目。

动画保守，其实漫画也一样保守。漫画在设计这些角色的时候，也并没有进行未来规划上的考虑，因此在一些进行延展并且深入的转折点，这部作品依旧停留在求稳的层面，而当真的深入的时候，角色设计上的短板也导致人物塑造深挖出现矛盾。比如约尔这个以暗杀维持生计的角色，开篇通过她的冷血和日常行为的天然作反差模板的对比，这当然是一种有效率的符号性角色塑造手段，反差与对比、信息不对称等手段也是这部喜剧漫画的立足之本。然而当反差的喜剧走到尽头需要进行深挖或转型的时候（许多日常类喜剧类少年漫画都会因为人气出现低迷而不得不转型），约尔这个角色的矛盾自然会因为赋予一定的写实而显现。更何况，以冷战为原型的时代背景也必然会导致割裂的尴尬，这部作品的喜剧是建立在忽略这些割裂之上的。而阿尼亚，她绝对是本作的吉祥物，这个漫画符号式角色利用了扁平化塑造填色了不少，甚至可以说是本作魅力、成功的核心，但这部作品成败也皆在于此，由扁平化漫画符号式角色构成的作品系统，也让这部作品有着必然的局限性。

《间谍过家家》剧照 

或许，这样的动画改编也正适合这样的作品，毕竟不褒不贬中性地说，保守也有保守的做法，中庸也是一条正确之路。毕竟这是一部要打造成长期常态化播出的作品，这部作品采用两家动画公司 CloverWorks 和 WIT STUDIO合作的制作体制也是处于这个考虑。也就是说今年十月播出后半部分的 12 集并不意味着《间谍过家家》动画的完结。除此之外，在本作播出期间的 5 月 30 日，CloverWorks 、 WIT STUDIO 、集英社（《少年JUMP》的出版社）、 Aniplex （日本索尼音乐旗下动画出品公司）四家公司宣布合资成立新公司“ JOEN 株式会社”，该公司目标是利用两家动画公司的优势，从企划立案到作品制作全程深度参与打造高质量影像，“以制作为优先事项构筑作品的制作体制”。这条突如其来的新闻不难让人想到《间谍过家家》这种制作模式已经成为了一种可以持续性发展的模式，甚至可以体系化、公司化，同时这样的体系还能揽括动画立案、出品、制作、宣发、销售，甚至是动画漫画多媒体作品联动、商品和版权销售等等权利，让动画公司不再只是处于资本生产末端位置。《间谍过家家》也大概率会成为这家公司首个试水 IP ，而《间谍过家家》的商业成功也无疑说明了这个作品的改编方针、商业模式的正确性吧。

而本季度另一部话题度较高的动画《派对浪客诸葛孔明》也是一部优缺点很明显的作品。动画对比漫画的最大优势很简单粗暴：有声音有音乐，且音乐在影视作品调动观众的感性这一功能上总是那么不讲理——就像阿尼亚可爱到让人忍不住喜欢那么不讲理。但这也是一个陷阱。

可以举个例子，渡边信一郎担任总导演的《卡罗尔与星期二》就是过渡依赖音乐导致了糟糕的结果，该作是一部未来世界为背景的音乐题材动画，人类的作曲渐渐不敌日渐成为时尚潮流的人工智能的作曲。但另一方面，人工智能作的曲子虽然很有水平，但不如人类作曲“有灵魂”，该作也通过这样的设定表现一种人文主义的大同。那么，如何在动画中表现比人工智能和人类作曲的区别，又如何表现出人类的作曲拥有更高一级的“灵魂”？这种无法量化的表现需求，可苦了真正给作品作曲的音乐家。

《派对浪客诸葛孔明》与之相似的是，该作出现了一位水平高超世界知名的音乐家，他的出现为女主角英子的曲子增色不少，并让她俘虏听众，赢得比赛。但正因为原作是漫画，正因为无声而可以想象有声，而落实到有声的动画中，呈现一首世界一流音乐家的编曲，并且不只是撼动作品中的角色，更重要的是如何让屏幕外的观众从无法量化的表现力上，切实感受到这种“世界级音乐”的水平，这是一个难题。最终自然是依赖剧本与演出来表现，用直观的信息（观众的热潮、比赛输赢的结果）来直接告诉观众，这也导致了本作缺失了一定的想象维度自由，也导致了动画一定程度的乏力。

评过两部话题作后，本季度也是一个体育类动画云集的季度。本文挑选三部笔者喜欢的作品谈谈：《舞动不止》《群青的号角》《小鸟之翼－Golf Girls' Story－》。

《舞动不止》关于芭蕾舞竞技与表演，动画改编的原作篇幅并不多，开篇围绕着“像男人一样”（男らしい）和“像女人一样”（女らしい）的性别议题作开篇。但本作并不打算讨论性别议题，而是以性别议题为线索，讲述艺术与竞技的求道之路，但求道这个主题动画版也仅仅只是拉开了帷幕。值得一提的是动画对芭蕾舞在动画上的表现相当独树一帜，这尤其体现在片头曲动画上。

该作片头曲动画以男主角村尾润平的第一视角进行拍摄，从放学舞动走出教学楼，再到与别人共舞的场景，从他的视角看着自己舞动的四肢（不完整呈现的身体），以及他眼中的他人的舞动的身体，这之中蕴藏一种美妙的平衡。POV镜头下“我”的身体与“我”眼中他人身体互相比照下，主观中生成了一种客观性：“我”眼中只能看到自己局部的身体，并以强韧的肌肉呈现。

然而“我”不只是表演者，同时也是观众，“我”眼中那舞动的对象时远时近，时而如火柴人动画一样让具体的身体回归了点与线的柔韧，呈现身体线条最原始的动势，时而又是切实存在的肉体，刚柔对调的隐喻照应本作前半总是不断提起的主题：不应该局限于“像男人一样”（男らしい）和“像女人一样”（女らしい）的性别多义性。同时正是回归点与线的动画身体与作为“我”之主体的局部的身体（只有四肢的呈现），在主客观的随时切换下，这些动画身体的原生质性也呈现了多义的固定与永续的多变，它恰恰呈现着运动本身（此处的运动既是动画也是故事里的芭蕾舞）。

《群青开场号》（又译：群青的号角）的题材是赛马竞技，这个季度完结的作品中被小看的作品之一。被小看的原因笔者猜测要么是第一集出现的让人以为是故意“卖腐”元素劝退了许多观众，又或者是男主角有村优是一个从偶像转职过来当骑手的，也让人误以为大概率又是一部打着赛马运动旗号的轻浮偶像动画。不过轻浮恰恰是这部作品不需要的，这部作品讲述的故事如何抛弃轻浮，承认自己的朴实，正如有村优拥有前偶像光环，其他主角的光环如何在高中的三年里一一卸下（而且在 13 集里讲好三年的事情并非易事），他们如何从面对青春光辉无情地脱落，如何成为一个普通人，正是这部作品想要呈现的。

这部作品不太适合剧透太多，但可以提点的地方是，本作的故事背景时间从 2022 年开始讲起，直到 2025 年，以主角们的毕业、各走各路作结。为何如此设置？笔者并没有去了解主创的意图，但看过全片后有一个想法：时间带领着他们过快地走向未来，但与其说走向未来，不如说时间匆匆地成为过去。他们匆匆地度过了青春，匆匆地卸下了稚气。正如具备天分之人与平凡人、天真者与悲伤者放在一起永远都能讲出一个残酷的故事，当我们作为观众被他们的时间匆匆抛在“当下”这个标记，他们的感受、他们的体验、他们的现在都成了我们的“匆匆”时，与现实时间的匆匆错位也成了一种残酷。

这种观看体验让笔者想起富坚义博的漫画《幽游白书》，《幽游白书》在故事最后直接跳过了主角的多次战斗经历，似乎具体讲述这些战斗的过程已经成了累赘，不如直接跳到他们青春结束，进入后日谈。无论是《幽游白书》还是《群青开场号》，那些被详细展开的、和观者一同见证的故事都只是对这些少年某一段人生的详解，然而过了这一段能够了解他的人生的阶段，之后少年的成长又被回归到了难以捉摸的模糊中。我们不知道幽助在魔界具体经历了怎么样的大战，不知道少年日后会如何成为普通人。我们因作品而与这些少年产生了缘分，这些缘分最终都变成了伴随着“无缘”的丧失，我们祝福他们在未来继续着人生的故事。

《小鸟之翼》的题材则是女子高尔夫球竞技，但本作又不愿意“专注”与此，不仅将舞台聚焦架空世界观的欧洲国家和日本，还将分别将黑帮与校园分别作为前后两个篇章的主题。这是一部稍微不慎就会变成“缝合怪”的作品，但相当神奇的是，无论导演稻垣隆行还是编剧黑田洋介，都表现出一种“反反类型”的王道（此处确实是个双重否定）。

首先这里的类型是什么？本作致敬的原典，一般都认为是这两部动画：出崎统导演的《网球娇娃》（エースをねらえ!，1973，剧场版《网球娇娃》则是 1979 年的作品），西村纯二担任总导演的《球场小神将》（プロゴルファー猿，1985），而后者也在演出上致敬了前者，这两部都是“根性运动动画”。什么是根性运动动画？首先“根”指的就是事物的根本、精神、精魂等等，而“性”则是人之天赋、魂、韧性，所以根性论的运动是一种尽可能发挥人之根本精魂、并学会忍耐之的一种体能训练，也强调逆境生存的精神，梶原一骑原作的《巨人之星》《明日之丈》便是此类漫画代表。《网球娇娃》则将根性运动的主角改为女性，并且加入少女漫画式柔软的青春恋爱元素。在普遍否定根性论（认为会摧毁青少年）的当下，根性运动动画本身就是一种经典的类型。

而《网球娇娃》的导演出崎统，作为一名七十年代开始陆续发明了如今日本动画诸多表现手法的演出家，他的动画演出方式也是一种经典。押井守认为，宫崎骏的时间观念是生理性的，也就是自然主义的，但“在出崎先生的电影中，时间则是有种类的。不仅有客观性时间，还任意创造出了主观性的时间。”[1]出崎统自由地扭曲了自然主义的写实时间，他常用的相关技法有慢速镜头，一个超短运动镜头快速重复出现三次、名为“三回 pan”的技法，以及“Harmony”——由他发明的一种在动画中通过突然出现静止的插画（区别于常规的赛璐珞风画面）达成强调某个瞬间的技法，等等。

[1]押井守，文春オンライン：「監督としてやっていく上で絶対に乗り越えなければならない壁」あの押井守が認めた「アニメ史に残る傑作映画」の正体，2022.3.27，来源：https://bunshun.jp/articles/-/52712

出崎统

出崎统的这些技法总是被用于强调戏剧性的严肃题材动画中，尤其是奇情片，“三回 pan”和“Harmony”这些技法，这种来自实拍电视剧的一惊一乍统一到了极致，这些最没有城府的戏剧性也在时间中生成。但是，在日后日本动画的发展中，出崎统的这些技法成了典型后，自然就会出现反类型。“三回 pan”和“Harmony”就经常被用作喜剧动画抖包袱的一幕，比如难波日登志导演的《黄金神威》，就爱在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场景，使用“Harmony”这种区别于一般动画的赛璐珞风的静止插画。

而《小鸟之翼》也同样出现了“Harmony”在内的大量出崎统技法。这样一部元素复杂，看似又是“超能力运动”的动画中，难免会让人对这些内容忍俊不禁，但相当神奇的是，本作又似乎扒开这些噱头，相当认真地讲述运动竞技、复活“根性运动动画”这个类型。笔者认为这离不开编剧黑田洋介的能力。若了解黑田洋介的话，就会发现他能看似在玩一个很俗套的类型，但经常会变成站在外部观察这个类型并且延伸出新的概念，就像是用一种修辞一样赋予诗意，干爽果断而不陷入类型之中。抄一下豆瓣友邻 godannar 的精辟评价：“谁都可以讲这个故事，谁都可以归纳这个故事，然而只有黑田能够用这个故事说服观众。”（摘抄自 godannar 对《拜托了双子星》的评论。）正如《小鸟之翼》即使在这样乱来的情况下，也依旧保持了一种复古的王道，依旧能在俗套中写好各种各样的关系性。这也让“Harmony”之类的技法在本作获得了神奇的魔力，明明让人忍俊不禁，但却又认同这样的叙事，沉浸其中的语境，大白话说就是魔性。因此，《小鸟之翼》拥有了一种“反反类型”的自由张力，就像是老派的严肃正剧与现代的反类型喜剧中间走钢丝一样。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年初，中国游戏公司的 Yostar （悠星）日本分部旗下的动画公司 Yostar Pictures 也推出了一部年轻女子高尔夫题材的动画短片《一杆青空》（空色ユーティリティ），但风格和《小鸟之翼》完全不一样。《小鸟之翼》强调了运动的动，但《一杆青空》则是利用了高尔夫球这项运动在影视表现上大部分时间都是较为平缓的特性，做了一次简单的日式动画静止美学展现。高尔夫这种运动难以在影视作品拍好是因为本身就不是一个非常有可看性的运动，既没有激烈的身体运动，也没有篮球足球那样多人竞争与团队合作的激动人心，更不用说空间过于广阔导致的调度困难。该作虽然当做美少女动画拍，但也巧妙避免硬碰硬，与其拍高尔夫竞技，不如利用高尔夫这种运动，在慢与静主导的情、景做功夫，聚焦于那小小的一杆入青空，等待一个不起眼的神圣时刻的到来。换句话说，《小鸟之翼》就是那部硬碰硬的动画，相比《一杆青空》出现了学生圈子的陪伴性，《小鸟之翼》则是关于运动员单打独斗的孤独，这也确实符合这部动画的“根性”。

《Love Live!》系列继《SuperStar!!》动画之后，《虹咲学园学院偶像同好会 第二季》又因为登场的钟岚珠再度引发了话题。不过，在新角色挖掘完毕之后，《虹咲》在第一季积攒的角色之间的关系性张力也显得疲软，只能算是平稳落地。不过在第二季播完后，笔者终于可以自信地说，《虹咲》除了在故事主题追求上在整个系列独树一帜，还表现在对现实舞台的运用。

《Love Live!》系列每一部都会设定一个地区作为主要舞台，本家的舞台是秋叶原一带，《Sunshine!!》是对比秋叶原城市背景的乡下静冈县沼津市，《SuperStar!!》是原宿、涩谷一带，《虹咲》则是江东区一带。也就是说这个系列以东京为舞台的作品就由三部了，《虹咲》如何利用江东区的舞台做出独特的城市表达的？首先，步梦和侑住的那个团地，是由著名建筑师伊东丰雄设计的“东云 Canal Court 公团”。这个团地的造型就像一个个格子组成的一样，非常现代主义风格的一个网红建筑。由于这一带都是填海造地，90 年代才开始发展，江东区是一个新兴发展的区域。《虹咲》里出现的彩虹大桥 1993 年的时候落成。江东区整个区域呈现的是一种现代主义建筑空间的视觉，和东京其他有着深厚城市历史的地区不同，这里没有历史，只有现在、当下。

但与其说《虹咲》的镜头对准了城市，不如说江东区一带极具现代主义的城市空间闯入了镜头，观众几乎不可能不注意到城市作为隐藏主角的存在。比如，第一季第一集中，步梦首次向侑讲述愿望，是团地为她们准备了最合适的灯光，这个场景也奠定了全作的基调：比起前辈们的与自幼见证着成长的友人在团队面前演说着共同的梦想，《虹咲》的梦想就像照应着 solo 偶像的模式一样，是更为私密的关系性的传达。于“LoveLive! ”系列来说，破局在于从同一个梦想（同じ夢）到各有各的梦想（それぞれの夢）的转变。第二季最具代表性的，一个是第二集，一个是第十一集。前者，她们的视线之所以从分散到汇聚，是高级团地小公园的装置参与了调和；后者，她们的时间之所以找到从现在延展到未来的方式，是沉默的彩虹桥完成了空间的连结。

匿名、均质的现代城市原本冰冷的功能性，最终在《虹咲》的影像中浮现了超出其本身功能性的人文气息，并反过来能看出这个区域的构造理念。这和本家不一样的是，本家虽然也有利用了秋叶原的“步行者天国”（每周周日公路变步行街）进行改造作为表演舞台，其实体现本家对城市利用方式是城市随时随地可以成为表演的舞台，城市原本的功能被替换成单纯的表演场景意义，包括剧场版的纽约依旧只是一个随地都是剧场的大型舞台，是一种音乐剧式的利用方式。《虹咲》的写实在于这些城市的功能性被原原本本保留在那，城市的人文关怀功能被用作影像的演出，那些无名的均质的人造物在那各怀各梦的悸动下拥有了各自被铭记的名字，有意无意地将现代性驻留于寻常却流动着的各种关系中。

众所周知，Netflix 的日本动画因为顾及平台的性质和以欧美为主的全世界观众的口味，所以在题材和风格上会呈现一致性，即便这部动画的原作是日本的作品，即便是全日本班底制作。本文要提的是改编自高树宙、皆川亮二漫画的《遗迹守护者》。这是该作第二次被改编成动画，旧版是 1998 年上映的电影版，由川崎博嗣导演、大友克洋监修，新版则是小林宽导演，即将播出的高达电视动画新作《机动战士高达 水星的魔女》便由他导演。

这两版改编方针的区别相当明显。首先旧版是一部站在日本动画的写实风动画革命肩膀上的作品。简单来说，就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以动画师中村孝、矶光雄、井上俊之、宇都宫理等人为首发动了日式有限动画写实风格作画潮流，在更强调现实物理现象与无意识“多余”运动的作画潮流下，日本动画开始尝试用动画人物身体的直接本能表现角色属性、讲述故事，这如今已成为一种主流的表现形式。而旧版《遗迹守护者》的动作戏不难看出对成龙电影的致敬（该作原画师桥本晋治曾证言参考了成龙电影和《虎胆龙威》），旧版的落脚点落在了呈现清晰分明的写实动作上，利用写实的极限的身体动作与对实拍电影的模仿表现真实，同时基本隐去了男主角御神苗优作为高中生的身份，他就像是无所不能趋近完美的特工。

但新版很明显更倾向于超人身体与超能力的呈现，比起重视物理的动作戏，更倾向于超能力大战。除此之外，新版画了不少笔墨描写御神苗优作为高中生的一面，在无所不能的特工身份另一面，有作为高中生的不成熟——笔者觉得这些超人般高中生角色也是日本漫画的一种特色，《全金属狂潮》这样的经典作品早已说明，高中生身份的青春与危险世界的错位正是这些角色的魅力所在。而新版恰恰是表现了真人无法达到的身体，御神苗优这个既是超能力特工又是高中生的双面身份，他努力用这幅身体扮演平凡与普通时，才能彰显本作描绘青春的态度。

在最后，本文再推荐两部笔者认为很能体现日式动画作品，一部俗称“三渲二”的赛璐珞风 3DCG 动画，一部是无论是题材还是表现方式都相当传统的日式手绘动画。

首先是“三渲二”动画的《ESTABLIFE Great Escape》，由《全金属狂潮》作者贺东招二担任编剧，之后还会推出剧场版、手游。之所以提到这部，是因为笔者可以肯定的说，如何在各种题材表现萌系美少女，本身就是日本动画在世界范围内的独特课题。这部作品设定了一个远未来日本的世界观，这里的日本被人工智能划分成多个区域，这些区域被高墙围绕，由人工智能进行管理，并根据人类的“多样性”为他们提供相应的生活区域，理论上区内的居民不可移民。在这种背景下，便出现了帮助居民偷渡到别区的“偷渡屋”，由三名少女、一名兽人、一名机器人组成的秘密组织。而这部动画开篇放了个烟雾弹，让人以为这里的偷渡仅仅只是允许从现代生活逃逸的权利——类似于《逃避可此但有用》这样的、“温柔”的世界，然而这部动画想要揭示的是我们正在经历的、见证的每天都在加剧割裂的时代。

在许多情节上，本作做了相当漂亮的隐喻，仿佛就像是无害的童话：突然消失的人不再是一种都市传说，他们只是逃到了梦想中的乌托邦罢了。只是每次当你这么想的时候，贺东招二都会笑问：乌托邦真的存在吗？因此笔者认为，作为追求幻想的产物，并不热衷反馈与讨论现实议题的日本动画，这是一部披着幻想表皮的，描绘当下的、只属于现在的日本动画。

该作是动画制作公司 Polygon Pictures 首次制作日式美少女动画，此前以《希德尼娅的骑士》《亚人》等硬派作品出名，但同一个季度，这家公司还交出了另一部完全看不出日式风格的作品——《爱、死亡 & 机器人 第三季》的第三集《机器的脉动》。

而另一部作品是渡边步导演的电影《渔港的肉子酱》。这部作品存在两种风格的人物设计，一种是女主角喜久子为首的，偏写实人体的角色，一种则是她的母亲肉子那样，充满漫画式符号性的角色。肉子的人物设计与表演方式是有意与全片脱节的，她正如五六十年代还在迪士尼动画阴影下艰难探索的东映动画作品的风格，有着活跃形变与张力的身体。

该作利用了这种脱节进行有效的叙事，这是因为女儿喜久子眼中天真的肉子永远与那现实主义的悲伤格格不入，她未把肉子当做一个真正的母亲（现实的人）看待。而另一方面，影片中那些无法融入大团体的个人，也各自有怪癖。永远天真的肉子的与这些“怪癖者”被放上了平等的位置，“怪癖者”可以像肉子那样被人理解，而肉子也只不过是有一些怪癖的现实的人罢了。有意思的是，在故事末尾，肉子对喜久子进行真诚坦白的时候，这部在诸多地方试图“炫技”的动画，这里却表现出了宛如山田洋次的平民电影一样、不加掩饰的演出，这让观众直面肉子作为人的情感，通过直面这份最朴质的情感倾泻之后，肉子第一次在影片中露出了作为现实中的人的表情，作为母亲的表情。

限于本文的篇幅，更多动画无法做详细评论，未提到（但笔者看过）的作品，则放上对于的短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