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老了
文/七彩蓝澜
2021年的暑假刚过,我的大学同学小文发信息跟我说:“最近全身酸痛,好不容易等到暑假,我要安排时间问医生了。”我跟她说:“我也是,一些关节莫名其妙的疼痛,不得不认老了。”才四十出头,我越来越多跟别人说到“不得不认老”几个字。
2013年刚到深圳的时候,我36岁,朋友牛妈带牛牛来我们家里打球,偶然中发现我头顶有一根白头发,我本能的反应是:“不是吧?”然后她又在我头发里翻出好几根白头发,看我很沮丧的样子,便说:“切,这个年龄了,谁还没根白头发!”尽管如此,赤裸裸的事实还是让我难过了整整一个星期。一头被夸了十几年的浓黑头发,居然开始有了白头发?
想起大学的时候,上铺的同学阿柳说她有一根白头发,小文也是说:“现在谁还没几根白头发?”我当时就说:“我就没有。”她们异口同声说:“不可能!”然后两人在我头上翻了个遍,说:“哇,你居然真的一根白头发都没有。”我可是自豪了好久啊。
时过境迁,变老却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无奈,跟别人聊天时总忍不住对眼前的人那几根乱飘的白头发多看几眼,然后再在心里确认一下:“不仅仅是我变老了耶。”
白头发越来越多,这种无奈又沮丧的感觉,身边的人比比皆是,甚至好几个年龄比我小五六岁的朋友都跟我说:“你不知道,我都是在靠染发撑着。”虽然我没有染发,当要去一些稍微重要些的活动或者见一些新朋友时,我都忍不住将刘海那里最耀眼的两根白头发拔了再出门,实在忍受不了别人盯着我刘海看的眼神。
可是相对于可以拔掉的白头发,更无奈的是脸上的各种斑点,那些不可回避却又无法掩饰的斑点。2021年上半年的家长会上,我在学校又遇到了牛妈。牛妈比我大9岁,退休不久。几年不见,她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脸色很差,脸上多了不少斑点,还多了不少皱纹,往日那风风火火能打老虎的状态也没有了。更让我惊讶的是她说:“我现在连楼都不愿意下了。”
要知道我刚来深圳时认识的她就像铁打的一样,极少生病,每天带着孩子到处跑。两年前我还跟她在电话里约了等孩子上了初中一起在附近公园跑步呢,没想到再次见面我们都变成了“不能剧烈运动体质”,以前跟她聊天都是聊“带孩子到哪里涨见识”,现在的话题则围绕着“吃什么药,得吃多少药”。
曾经我对婆婆逢人便说自己“得吃多少药”挺厌烦的,没想到搬起的石头那么快就砸自己脚上。这几年牛妈贫血越来越严重,且宫底有些小肌瘤,各种药吃了几年,状况反反复复,吃到烦了还没能改善,现在指望着绝经之后贫血会好些。
我跟牛妈一样也贫血,药物干预时好些。我和她也都有甲状腺结节,不过她是良性的,我是恶性的,我在5年前做了手术后就开启了终身吃药的征程。说不上是吃药带来的副作用还是遗传,2020年,医生检测我的血压过高之后便提醒我每天吃降压药。每天早上起床空腹吃两种药便成了我的日常。往年每次我们回老家,婆婆总要跟我们叨叨她身体的各种毛病,还要拎出她那大袋小袋的药给我们看,顺便嗟叹几句。后来,看到我也拿出白的红的药丸来吃时,便说“连你现在也要吃药了啊”,也不再跟我们叨叨了,反而总是要提醒我不要太操劳,要注意休息,记得吃药等等。
比起日渐增多的白头发、斑点、皱纹与吃药,最难过的是那种时不时就出现的力不从心的感觉,特别是过度疲惫或者生病的时候,连内心都变得很灰,前面那些对人生所有的希望与斗志就像刚梦醒一样似有似无,脑海掠过挣扎的念头,内心却无力配合。
前两年我还会自嘲自己是“充电5分钟,通话两小时”的精力,现在却是白天躺了一天,夜里还能继续躺一天,如果可以我还能继续躺的感觉。有时候颓废的样子,连我的小孩都担心。我睡多了的时候,我4岁多的女儿会说:“妈妈,你看起来像快要死的样子。”
虽然这样说不吉利,但是随着身边人的生老病死越来越频繁,我不得不感慨“死”这个字,看起来很远,其实也可能很近,真的没有人能预知明天是什么先来。
我的父亲七十多岁的时候便开始频繁出入医院,医生说他的脑电图比很多四五十岁的人状态还要好,只是肺气肿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也让身体里其他器官快速走向衰竭。父亲曾经是一个很乐观也很有冲劲的人,他有很多“闯江湖”的想法,刚开始频繁生病的时候,他有些接受不了,常常期待自己能完全好起来去实现他的江湖梦,但看形势逐渐变坏,便开始抱怨,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发脾气。
直到知道我也做了手术后,他说:“连你都做手术了,我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不再抱怨后,他慢慢地接受了自己已经老了的现实。
后来看他行动实在不方便,我给他买了轮椅。但是刚看到轮椅的时候他还是很生气,问我是不是觉得他已经是“废人”了?我没有强迫他接受,让他先放一边,自己觉得需要借助轮椅的时候再使用。
2016年的三月,母亲哭着打电话让我赶回家,父亲进了市附属医院的ICU。我和大姐从深圳哭哭啼啼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在ICU里了。医生跟我们大致说了一下父亲的状况,说进了ICU的人都是九死一生,特别是80高龄的老年人,极少可以从ICU里出来,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当医生得知我们姐妹俩从深圳连夜赶回来,已经近一年没有看到父亲时,他建议我们穿上无菌服,一起进到ICU里见见父亲。
大哥和我们三姐妹进入ICU时,父亲还是在沉睡状态。看着全身插满了管子的父亲,我们都哭了,逐个喊着:“爸,我来看你了。”大姐一边哭一边去握住父亲长满了老人斑的手。当听到大姐喊他的时候,父亲的手微微地握了一下,两边眼角流下了泪水。我们知道他听到了我们的呼喊,知道他能感应到我们的到来,便大喊让他加油。七天后,父亲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这算一个不小的奇迹,是我们的呼喊给了他走出ICU的力量。
出院之后,他就习惯了每天坐在轮椅上。晨起后我的母亲将他推到院子里,帮助他坐到固定的便椅上,因为力气不足,他连大便都要很久才能完成。帮父亲洗漱和洗便盆之后,母亲给他端来专门为他准备的早餐,有时候还会帮他梳一下头。即使已经八十高龄了,父亲还有一半的头发是黑的,他喜欢自己头发梳得好好的样子。
除了没有足够的肺活量支撑他走动,父亲的思维和语言表达都是清晰的。在父亲82岁生日的时候(父亲与母亲同一天生日),我们兄弟姐妹都回到了老家,恰逢大哥的儿子收到西安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我们便在大哥、二哥住的临街楼房那里摆了几桌。我们都在忙碌的时候,久已经不能上街的父亲“贪婪”地看着街上的一切。他的视力也还很好。看着他专注又迫切地希望能看到熟人的眼神时,我的心里感觉很难过。这条他守了三四十年的大街,路上依然行人匆匆,熟人却没有几个了,因为当时的他已经是镇上少有的高龄老人了。
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来了一个二哥的同学森哥,森哥的爸爸跟我的父亲算是老交情。父亲像久雨之后看到了太阳般眼睛里充满了惊喜,吃饭时都拉着森哥的手问了好多话,这些话是在了解老友的近况,也是在回味往日的旧情。森哥吃饭后给父亲塞了几百元后便告别了,父亲眼神里好不容易燃起的那股生命的火苗随着森哥的远去慢慢回归熄灭。
看着父亲那逐渐变得暗黄又失落的眼神,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也许过不了多久,这条街也没多少人记得他了吧。那一次,是我最后一次与他相聚的时光,至今忘不了他那希望活着却又无奈接受逐渐老去的神情。
我的母亲身体一直很硬朗,除了高血压,她没有其他的杂病。因为长期的农田工作,她从年轻时候的胖妞变成了一个精瘦的老太太,80岁还能骑自行车,甚至爬树,走路时昂首挺胸的。母亲对自身照顾很自律,作息与饮食都很有规律。每天早上6点起来为自己煮早餐的同时,顺便把鸡食也煮了。喂猫喂鸡喂狗后她就到哥哥们住的楼房那里坐一会儿,回来看书两小时后准备午餐,午餐后就小休一下,中午两点打开电视看粤曲节目,下午又开始看书。到了7点准时守在电视旁,一边做大哥教她的健身操,一边看广东新闻,后接着看中央新闻,8点半上床休息。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她每天的安排都是如此。她最不想给我们添麻烦,看到一个亲戚骑自行车摔伤后需要孩子从广州辞职回来照顾,她就自己决定不再骑自行车了;她最爱吃鸡爪,听我们说鸡爪有毒后再也不吃了。可是就这样健康有规律的日常,她还是在82岁那年的重阳节前夕没有任何预兆地离我们而去。
对于身体没有大患的母亲来说,老来最难过的是情绪上的孤独。虽然照顾父亲时常被父亲气得大发脾气,当父亲走后,她日常最重心的一份工作卸下了,孤独却也包围了她。每天她到哥哥们住的楼房那里坐,也是为了看看大街上的人来人往,感受一下人生的热闹。
节假日的时候,她会一直盯着车站的方向,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回来了,而没有一辆公交车在门前为她的孩子停下,她便会黯然伤神。可是当我们让她到我们身边来时,她又不愿意,宁愿孤独,她也要守着这个生活了近六十年的老地方。
父亲与母亲,不管是老来卧床还是孤独,总算是高龄而别。我的姐夫,才53岁的他,在我的父亲走后不到三个月,就因夜里上班途中不小心掉进臭水沟,肺部吸入太多细菌去世。我的大姐一年之内痛失两个至亲,精神大受打击,两年后也因患直肠癌离世,是年52。
大姐的三个孩子刚到成年之际就失去双亲,让我们一家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之中。大姐与姐夫可能想过很多种老了的生活方式,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们都没能等来老年生活便告别了这个世界。
2006年,我在厦门进修,一日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突然看到前面人行道上一个很窈窕的身材,穿着紫色上衣、白色半身裙,脚穿一双玫瑰红的高跟鞋,双手插在裙子两侧口袋里,一边听着MP3一边悠闲地走着,觉得她好美。当车与她擦身而过时,我特意看了她一下,居然是一个花白头发、面容近70的老太太!
这与我所见到过那些穿着各种花衣服,或三五成群围一起家长里短,或抱着孙辈漫无目的走着的老太太简直是天渊之别!这一幕震撼了我,这是我一直以来认为最完美的老年人生活状态。
优雅的老去,是我对暮年生活最大的寄望了。
2016年在我在体校等孩子训练的时候,一位比我还小一岁的男家长跟我说:“你竟然还有梦想,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什么追求,将孩子养大就是我的追求了。”事实上,身边很多朋友都像他那样,生活里基本上就是培育孩子长大,像我一样还在瞎折腾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折腾除了本性爱折腾,也是不希望自己像母亲那样,生活的重心只围绕着孩子,有梦想也不敢追求,老了只能孤独慨叹。所以在陪伴孩子的时候我便开始学画画,学写作,我多次跟孩子说到:“当我老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老年生活是每天在院子里画画、阅读,听听音乐,平静地老去。”
有时候在孩子特别闹腾的时候,我会希望自己更快地年老,我可以早点过上自己理想的老年生活。可是,看着现在的身体状态大不如前,特别是经历了自己生病及大姐、姐夫的去世后,我已经不敢对年老的生活有太大的奢望,只希望在自己对生活无能为力之前活好当下的每一天,不让将来后悔就好了。
今天,44岁的我生活还是一地鸡毛,所有对年老的状态还在想象阶段,眼下的生活才是我们要真实面对的。但我知道,不管是年老还是逝世,我们都是无法回避,只能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