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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 一 文 一 年 一 书
王安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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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写作课讲稿节选
为什么有些书你读起来很累?
如果我写的东西能使我自己愉悦,那么对读者也没问题。
我虽然不怎么关心别人对我的看法,可是我很喜欢读我自己的小说。我总是去读它,写的时候读,抄的时候读,过后还得读。我如果不能使自己愉悦,我根本就写不下去。
可读性这种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吧。如果一个人没有任何文化准备,他唱卡拉OK最轻松;略微有一点文化知识,他看言情很轻松;再有一点文化准备,他可能看《红楼梦》比较轻松。
相反,如果一个人的文化水准很高,文学准备很好的话,那么他看《红楼梦》并不感到轻松。他就需要有一些直达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愉悦。
读书是寻找直达你内心的愉悦。
愉悦是很多层面的。你的准备有多厚,你得到的愉悦就有多深。所以别人说看我的书累,都不会影响我,对于我来讲,看到一个好句子,我就很兴奋。
影视是一个特别大的问题。它是一种广泛传播,接受上特别轻松。包括我们这种人,看电影、电视剧,我们也会很入迷,不动脑子的。晚上一开电视,别的事你就不想干。你看不进去,你也不想动,因为人有惯性,看电视非常轻松。
人就是这样子,什么轻松就干什么,所以古典的享受就变得非常辛苦。现在连小孩子的游戏也都是太轻松,电子游戏都是一个半成品,没有创造性。 阅读是一种非常古典非常奢侈的游戏。影视是民主社会、大众社会的产物。
写作无法训练,但多些体验也无妨
记得许多年前,听诗人顾城演讲,他说我们的语言就像钞票,发行过量,且在流通中变得又旧又脏,所以,他企图创造新的语言。我想,即便可能创造新的语言,也是诗人的特权,因为诗是一种不真实的语言,没有人会像诗那样说话。
而小说却必须说人话。以这样普遍性的材料,却要创造特殊性,从旧世界生出新世界,可是,小说的乐趣也在这里。我想,凡写小说的人,大约都有一种特质,就是喜欢生活,能从生活中发现美感,就是说懂得生活的美学。
大约就因为此,而对生活不满意,怀有更高的期望,期望生活不只是现在的样子,而是另一种样子,有更高的原则。这样的悖论既是小说写作者的困境,同时激发热情,用你我他都认识的文字,写一个超出你我他认识的存在。
我喜欢明代冯梦龙的《挂枝儿》,就是喜欢这个——“泥人儿,好一似咱两个。捻一个你,塑一个我,看两下里如何?将他来揉和了重新做,重捻一个你,重塑一个我。我身上有你也,你身上有了我。”
清代大师王国维对元曲的文章甚是推崇,仿佛“宾白”,就是说话,“述事则如其口出者”,还敢用“俗语”作“衬词”——“绿依依墙高柳半遮,静悄悄,门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叶风,昏惨惨云际穿窗月。”
我们小说要做的也是同样,用俗语写出诗。
我在复旦大学中文系为创意写作专业硕士学位教课,课程的名称为“小说写作实践”,时长为一学期,总计十六周,每周三个课时。课程主要为课堂导修,即工作坊,大约占三分之二比例。
工作坊合适的总人数在七到八名学生,这样每个同学分配到的时间比较充裕,课程中大约可完成一份作业。但是我们的学生人数通常在十五名,甚至更多,十六、十七,甚而至于十八名,所以只能分组,两周或者三周一轮,而同学们大多立意宏大,所以,课堂上的作业就不能要求完成。
我只是尽量使他们体验小说的进程:如何开头,设定动机,再如何发展,向目标前进——也许他们会在课堂外最终完成,也可能就此放下,但希望他们能从中得益,了解虚构写作是怎样一种经验。
这一部分的训练——我又想起那位法国女作家所说,写作无法训练,我很同意,很可能,课堂上的训练他们永远不会用于未来的写作实践,假如他们真的成为一个作家,写作的路径千变万化,无法总结规律,很难举一反三。但是,有一次无用的经验也无妨,至少,有这一次,仅仅一次,有所体验。
桑顿·怀尔德
我曾经让同学们阅读美国桑顿·怀尔德的剧本《我们的小镇》,让他们每人认领一个人物。这个剧本是个群戏,人物很多,且是在同一个小镇活动,社会环境比较单纯。
他们每人认领其中一个人物,然后为这个人物写一个完整的故事,可以是前史,也可以是后续,总之是一段生平。令我惊讶,他们都写得很好,这些距离他们生活遥远的人物,本应该限制了想象,但却活灵活现,生动极了。
因此,适当的限制是必要的,可让他们有所依凭。设计条件不仅需要想象力,还需要生活阅历,更需要学习如何调动自己的经验。
当然,许多人认为,写作不是靠学习完成的,但是从广义上说,什么又不是学习呢?
怎样给同学命题?具体说,是给一个空间,犹如戏剧的舞台。
在进入课堂之前,我指定他们去某一个地方,如田子坊。在上海旅游指南上,你们也许都看见过田子坊的名字,是位于上海中心城区里的大型里弄,直弄和横弄纵横相交,几乎占有一整个街区。
上海的弄堂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阶级的分层:越小型的,阶层越高;越大型,甚至从主弄派生支弄,支弄再派生支弄,逶迤蔓延,房屋的等级和居民的阶层就越低。
田子坊正好在高端和低端中间,是中等市民的住所,可谓典型的市井人家。1958年“大跃进”的时候,中国工业从低点起步,上海开出大量集体所有制工厂,以补充计划经济,厂房就设在里弄民居,有手工作坊式的,也有小型的机械化,坊间称作“工场间”。
其时,田子坊里就集中了相当数量的工场间,不要小看这些弄堂小厂,上海受到全国青睐的日用产品就来自它们,有一些甚至获得国际金奖、银奖。
上海弄堂
“文化大革命”结束,改革开放,中国经济从计划走向市场,所有制多元化,这些小厂终因条件有限不利于生存,有的合并,有的转让,有的关闭,还有的在郊区扩展规模开设大厂,田子坊里的厂房逐渐清空,闲置下来。
事情大约是画家陈逸飞开始的,他在田子坊租赁一间工场做工作室。可能是同时,摄影家尔冬强也到田子坊开工作室,再接着,艺术家们相继而至,把空置的厂房全占用了。
然后,居民们捕捉到商机,将自家的住房开辟店铺,餐饮、服装、礼品,因是弄堂居住的格局,所以店铺都是一小间一小间,亭子间里一爿,灶披间里一爿,天井搭了顶棚,阁楼上又一爿,因地制宜反成风格。
所以田子坊的形成和新天地不一样,新天地是由政府引进资本建设的,只不过利用弄堂房屋的概念,实际上是推倒旧居,平地而起;田子坊则是自发,在民宅的格式里逐渐形成,至今还有居民在里面生活。
陈逸飞
这个区域的成分就非常丰富,是商圈,又是创业园区,同时还是民居,而在弄内外墙上,可见得铜牌上记载着1958 年工厂的名字,见证着那一段历史。
我和同学说:你们到田子坊实地走访一下,咖啡馆坐一坐,可以跟店家、住户聊天,也可以在网上搜集数据,然后写一个小说的开头。这个小说可以是在过往的田子坊里发生,也可以是现在的田子坊,可以是过客的故事,也可以是历史的故事,总之,就是和田子坊有关。
什么叫开头?就是必要有条件往下发展,这条件包含事情推进的动力和可能性,不是立刻结束,所以就要有一个稍大规模的计划设定。这便是我给出的命题之一。
选自王安忆《小说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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