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乡村女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一生丨苍雪无语：秀儿
日丨课丨写丨作丨平丨台
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作为一位出身乡土，并在乡村教书超过30年的老师，苍雪老师笔下自然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和乡土味道。比如，提起国家，他总是习惯说共和国。他的文章不管描写怎样不同的故事，都会有不变的乡村风景做背景。而今天这篇写同村女性秀儿的命运的文章，是他写过的最打动我的故事之一。
老一代的乡村女性一辈子被困在村里，全凭命运安排自己的一生。封闭的时代、落后的体制、村人的闲言碎语，每一种枷锁都可以轻易地侮辱她、损害她，甚至毁灭她。当秀儿疯狂地喊着“我要让世界还我公道”时，你无法分辨，是她疯了，还是她周围的世界疯了。
秀儿
夜，黑沉沉的。路灯微弱的光照在地上，留下大小斑驳的影子。
八点钟后，乡村的街道己经寂静了。村人大多回到家，或躺在床上拨弄手机，听抖音刷头条抢红包什么的。或坐在沙发上，一边剥着花生，一边看《百姓调解》之类的电视节目。
下晚自习后，因百岁祖父需要照料，我需要骑自行车回家。月亮已渐渐露出来，光还是朦胧，与昏暗的路灯，一起创造了夜沉闷的状态。
将近家门口，忽然，一个人影坐在门外的石凳上。我猛然一惊，连声问道：“谁呀？谁呀？”
女人的笑声在黑夜里显得分外响亮。我一听，就知道是邻家婶子秀儿。秀儿精神上受过刺激，喜欢一个人半夜坐在别人家门口，一动不动的，一直到深夜才回去。白天是顺着村里几条大街来回走着。
她自己说，是上天委托她监督巡察社会，为世间不公平的事主持正义。
秀儿其实是个苦命人，嫁了三次。
第一家他们夫妇关系很好，秀儿勤快手巧，丈夫精明强干，育有一个天真可爰的男孩。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可天有不测风云，丈夫因车祸去世。他们一家的幸福指数一下子降至冰点。
秀儿哭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可为了孩子，她又嫁到了邻村。邻村男人对她很不好，常常打骂她以及孩子，这场婚姻也就没有有维系多久，很快划上了一个句号。
八年前，秀儿嫁给了邻居小叔顺。顺也是二次婚姻，因此格外珍惜这次组合。对秀儿百依百顺，想方百计哄她开心。秀儿渐渐从昔日不堪回首的苦痛中缓了过来。干活很上心，对邻人也常含微笑，说话细声细语，干活也肯下劲。一年后，还为顺生了一男孩，秀儿的生活朝向美好幸福的前景移动。
生活总是折磨人，捉弄人。男人一过年都到四面八方打工，留下一群中年妇女留守。她们教育孩子，赡养公婆，也可谓劳苦功高。可农闲时，她们一聚居在一起，总改变不了流传闲言碎语的习惯。这不，她说王家的媳妇爱抹口红，打扮的妖娆。你说任家男人因赌博欠下很多债，几年没回家了。我说谁离婚了，己嫁了四家了……
开始秀儿笑眯眯地坐在这帮妇女中，只是听，不搭话。一次又一次的离婚，嫁了几家等话题，像一支支利箭扎进她的心窝。她敏感起来，开始声嘶力竭地吵闹。
有时两个人说话，看秀儿走近如停止，她就认为是在传扬她的历史过往而不依不饶。顺儿家庭的矛盾，也不断地吞噬着她阳光快乐的心。
秀儿病愈重了。
“谁看不起我，糟蹋我的名声，就是欺压劳苦大众。”
“我要斗地主，让世界还我一公道。”
这天，秀儿拉着村支书，反复哭诉：“我反正神经了，上级要让关心精神病人，扶贫要扶到点上。”
满口的政治术语，把支书弄得啼笑皆非，只好反复劝慰。
我恰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秀儿的哭诉，心中不是滋味。是同情，还是悲哀，或者愤怒。生活中，再大的磨难也许毁灭不了人的勇气和奋发。可几句闲言杂语，却可能让一位温柔淳厚的女子，失去对梦的期冀，而歇斯底里。青天白日却又无法找到或惩罚这戕害人的罪魁祸首。
秀儿走远了，可要声讨世间不平的声音还在大街小巷传扬。东家长西家短的亢奋话题，依然诱惑着人们在春天里迷醉。
文中图片选自蒋兆和《流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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