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政府能帮助我，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一个精神病患者的母亲
以下文章来源于我见青山的树洞 ，作者我见青山
我见青山的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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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宣泄情绪的出口，寻求疗愈的方法，观察人性和社会的窗口，意义和价值不大，只要喜欢，有何不可。
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这个恐怖的事件引出了两个后续：一是喷子们在网上一通乱喷，说精神病人应该全部住院，或者关起来以免危害社会；或者直接安乐死，因为住院和关起来都会浪费社会资源。
但你我都知道，这些都是屁话！首先，病人太多了，全部住院是不可能的，没那么多医院，也没那么多医生、护士。其次，精神病人不犯法不能关监狱，犯法也不用负法律责任，而是关精神病院，再来，安乐死更加不可以，不人道，也无法可依。
但无论是哪种方法，对我要讲的故事的主人公来说，都毫无帮助。
阿英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文盲，家境一般，有丈夫和一儿一女。儿子已经娶妻生子，但是女儿与众不同，是个先天性精神病患者，没有治疗意义。
六年前吧？我第一次在村委会见到阿英，她五十岁左右，黑黑壮壮的，说话、干活、走路都很快，就是黑眼圈很重，一副睡眠不足、疲惫不堪的样子。
听说有县里的医生来随访，她特意从菜地里赶回来，想带医生去看看她的女儿。一开始介绍女儿的病情，她还算冷静：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虽然有点难产，生了很久，但是刚生出来的时候是正常的，跟普通的小孩一样。后来两三岁了也不说话，教她什么都不会，也不理我，整天傻笑，流口水。也不懂得叫大小便，拉了就拿起来玩，弄得到处都是。肚子饿了不知道要吃饭，渴了也不知道要喝水。我越看越觉得不正常，带着她到处去找医生看，都说是因为生太久脑子坏了，治不好了。”
她已经向很多人说过同样的话了，所以越说越无精打采的。她塌着双肩，好像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好像说女儿的病比干农活还累。
“我说治不好也要治啊，好歹开点什么药控制一下嘛？医生说没用的，吃药也是白花钱。”我们一边跟着她朝家走，一边听她说话，“我没办法，只好带回家照顾，总不能扔掉吧？好歹也是一条命啊，这一晃就二十年了，她已经二十三岁了，我也熬得快疯了！”
走到一处破旧的石头房子，她示意我们停下，拿出钥匙开了门。
“对不起各位了，我家就是这样的，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没办法，你们过来看一下就知道了。”
她本来安静的蹲着，看不出男女，看到一大群人进来，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们，还不断低吼，嘟囔着我们完全听不懂的话。
我们猝不及防，都吓得倒退一步，不敢说话。她妈妈命令她蹲着不许站起来（因为她没穿衣服），她倒是听话的。我们怕继续刺激她，不敢久待，拥挤着回到了房子里。
阿英情绪有点激动：“你们看到了吧？疯成这样的。我拿棉被给她盖，拿衣服给她穿，全部撕烂了，还会吃下去。给她饭菜，她就跟她的大小便混着一起吃，靠近她就要打人。也没办法给她洗澡，只能天气好的时候，用桶装了热水，直接往她身上冲。偶尔安静点，赶快冲上去剪几下头发，大部分时间都不让我靠近。”
她有些羞忿，有些伤心，语速很快。
“她没穿衣服没有被子，冬天冷怎么办呢？”
“给她就全撕了呀！没办法，连稻草都撕，都吃下去，什么都不能给。”
“就你一个人照顾她吗？她爸和她哥呢？”
“他们都不管了，搬去新房子住了。我媳妇看都不愿意看一眼，没办法，也不能怪人家，谁都不想背这么大的负担！”
“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希望政府能帮助我，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费用给我报销一部分就行…...”
她说着说着，突然蹲到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这么多年了，我哪都不能去，因为我不在没人管她，她会饿死。我没有一晚上能好好睡觉，因为她害怕天黑，不安抚她就整晚吼叫，左邻右舍会生气。”
她好像连蹲的力气都没有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她出生到现在，我就跟守寡一样了，我陪着她孤零零的活着，几百次几千次想要杀了她，就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可是我做不到啊！”
“苦点累点都还能忍受，我最痛苦的，是她根本不认识我，我永远都是自说自话，她不知道我是她妈，对她好对她坏，她都不懂啊！”
阿英哭得撕心裂肺，我们也觉得她好可怜，忍不住陪着她一起哭了。
同行的村医补充道：“她说的情况都是真的，确实非常可怜，疯得太厉害了，我们都不敢靠近，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病人，阿英一般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
“我们一直有帮扶她家，给办了低保，平时也有政府工作人员和志愿者来看望她们，但是对她的困难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啊。”
我们对阿英的遭遇深表同情，但是涉及到专业的治疗问题，还是要精神病院的医生来解答。
阿英好像一个被放走了空气的塑料人，瘫坐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万一她妈妈生病了，或者…...”乡医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是啊，这是一个一辈子无法缷下的枷锁啊！”
一群人都一筹莫展，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一时都沉默了。
“难道你们要逼我拿刀杀了她，再跟她同归于尽吗？还是等我熬到死了，你们才肯送她去医院？”
阿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镇上和村里的干部都低下头，不敢回应她的质问。
程医生开口了：“这样吧！我回去跟我们领导商量一下，看看有什么解决方案，然后这边政府部门也要想点办法，经济上肯定要支持一下，身份证也要争取办好。再来就是照顾问题，要是能给她吃点镇静药，先控制一下躁动，就能做很多事了，比如照相、打扫、洗澡、穿衣服，还可以让她妈妈好好休息一下…...”
大家听了觉得好像没那么绝望了，又热烈的讨论了起来：“总之我们回去会好好研究的，你受苦了！我们能帮忙的一定尽量帮，不要太难过，自己的身体也要保重！”
阿英总算停止了哭泣，感受到大家的关心，渐渐平静下来了：“谢谢大家！我知道没有办法的，你们愿意帮我，没有把她当笑话看，我就很知足了！”
我们原路返回村委会，阿英挥手送我们离开，表情凄苦，眼神绝望，令人心生不忍。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别人能给的帮助太少了，未来的路还是老样子，但是为了女儿，她别无选择，只有一个人支撑着，直到老死！
我只能祝愿她无病无灾，长命百岁了！
在我们幸福生活的同时，想起这些无望的痛苦的人们，总是心有戚戚。唯愿盛世之下，他们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套一句无用的老话：愿好人一生平安！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