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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记 录 者
找到自己的写作语言
日课第13期打卡写作营主编分享01
文/如小瓜
01
写作是最深入的突破惯性思维的方式
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说话、表达,我们说自己在使用语言,或者说要掌握一门语言,但如果你反过来想,我们也是被语言掌控的。
因为人刚生下来并不会说话,你会通过模仿大人来表达,你身边的大人说什么话你就会跟着说什么,他说中文你就会跟着说中文,你的母语就是中文;他要说河南话,你的方言就是河南话。如果大人特别爱说脏话,你可能就很不幸的从小就学会了一口流利的骂人的话。如果你生活在一个特别重男轻女的家庭,大人对女性的一些轻视性的口吻也会传递给你。
总之大人自己生活在什么语言环境里,他就会怎么说话,并把这种习惯传递给孩子。它会变成一种潜意识的惯性,随时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所以你的环境决定了你的语言方式,语言方式又框定了你的思维模式,进而影响到你生活的方方面面。每种语言方式背后就是一个地方的文化心理结构,你在无意识当中就学会了这样一种思维模式。
当你读书识字之后,你又会接受口语之外的书面语言的影响。文学作品等语言会影响你的表达,比如你学会了使用成语,学会了一些比较文明的语言,知道了在说话交流时怎么去尊重别人,怎么更优雅的表达。变的有一些书卷气。负面影响是你也可能会无意识地掉书袋,拽文,你的语言失去了口语的生动性。
官方意识形态也会通过教科书的灌输来影响你。尤其是在中国这种特别讲政治的地方,官方的话语会无时无刻的影响你,你的村子里可能贴着各种官方公文广告,电视里的黄金时段也会滚动播出官方新闻语言,课堂上老师也可能会按照官方的要求来灌输你一些特别爱国主义、集体主义的表达......
这些东西都会渗透到你的思维里,影响你的世界观,影响你的表达方式、写作方式。
后来你又学会了上网,那么网络和自媒体语言也会影响你。我们现在都生活在网络时代,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流行词汇产生,各种标签化的表达方式通过网络迅速传开,不断地刺激你的感官,我们也摆脱不了这种影响。
如果你还学外语,那么外语的表达也会带给你新的刺激。
所以人是不断的受各种各样的语言方式影响的。如何在这些复杂的语言网络中审视自己的思维模式,找到自在的表达方式,是非常重要的。
写作是我认为最深入的认识自我语言的方式。把一种语言的美和它的内涵运用到极致的莫过于文学化的语言,或者说诗的语言。对于文学语言的探索是拓展日常语言和思维习惯的最好方式。
和其他语言相比,文学语言是一种追求陌生化、审美化表达效果的语言。这种表达把我们对自身语言和思维的个性化思考推向一个极致。所以我一直认为写作和文学化的表达是非常有挑战性、有意思的事情。
接下来我也会通过上面所提到的几种语言方式来和大家一起探讨不同的语言对我们写作的影响和我们可以规避的问题。
02
几种语言方式对我们写作的影响
经典文学语言
我想先从唐代诗人李白的一首很特别的诗《长干行·其一》说起。我们都是用中文来写作的,对于中文的传统都不可能去回避。
我们最优秀最经典的传统中文表达就是诗歌。从《诗经》《楚辞》的开始,到汉魏晋的发展,再到唐诗宋词的巅峰,诗歌一直都是传统中文中最主流,地位最高,也发展的最好的文学经典语言。
但我们现在不是唐朝也不是宋朝,我们已经远离了那个古典的语境,我们不可能再写唐诗宋词了,只能以用现代的眼光来审视漫长的过去。
李白这首诗的内容很简单,它就是讲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女的爱情故事。男的出门远行,姑娘一直在家等他,并在思念中回忆了两个人从小一起玩到大,你侬我侬的那种小浪漫的场景。
《长干行·其一》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这首诗我印象非常深刻,它是李白很少见的爱情题材诗,更重要的是它直接创造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两个成语。这种天才的创造力是非常可怕的。
李白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人了,但我们现在还是没有办法摆脱他创造的表达范式,我们现在说一对男女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第一印象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所有的言情剧也会这么借用。它变成了一个固定的表达,像很多成语一样。
当我们很方便的去套用成语造句的时候,一定要去想一下,在你自己的创作里,你能不能有自己的表达。尤其是写了很多年的作者一定要思考这个问题。
我经常看到很多人的作品,一段话中间就有好多个成语,堆砌在一起,你看着会非常的疲惫、臃肿,因为那不是他自己的表达,他只是套用了一个模板。模板套多了就会让人感到你的文字是没有个性的,就没有探索的欲望了。因为人都是想要看到一些新鲜的不一样的东西的。个性化的表达不一定特别完美、特别对,但他是你自己的,这个非常重要。
李白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时,他给你的是自己创造的一个很美的意境:小男孩很调皮很活泼,拿着竹竿放在胯下,当马一样骑着,绕着井栏捡地上掉落的青梅;这个画面一下子就让你记住了。包括现代人小时候可能都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他用几个名词几个动词就给了你一个完整的而且让你非常有共鸣的故事画面,形容词都没有用一个。
当你直接去套用的时候,就消除了自己去找寻自己的表达方式的机会。如果让你去写自己和某个男孩或者女孩小时候那种很纯真的情愫,你可以试着去摆脱青梅竹马的框架,去寻找自己的语言。
你不可能跟李白想的一模一样,你就大胆地把那个不一样表达出来,不要因为他是李白,或者他是什么大人物就放弃自己的表达机会。
尊敬一个伟大作家的最好方式首先是要懂得发现和欣赏他的创造力,同时要想着打破他给你的束缚,不要套用他,不要跟他一模一样。李白再好,这个世界上也只需要一个李白。要相信自己也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你不必像他那么伟大,但你要想着做自己。
我们可以再举个现代的经典案例来说,比如鲁迅先生的散文《秋夜》里那个非常著名的开头:“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外一株也是枣树。”
这个开头非常打动人的地方在于语言的陌生化,日常生活中如果你跟别人介绍你家院子里的两颗树,你可能就会直接这样说,我家院子里有两颗枣树。但鲁迅用了一种非常有创造性的陌生表达,让人一下就记住了。
当他说他的院子里种了两棵树,一颗是枣树时,你的思维惯性会让你马上产生一个问号:那另外一颗会是什么树呢?他马上又用了一个“也是”告诉你,另一颗还是枣树。他打破了你的思维惯性。
这就是文学语言对日常思维框架的一种跳脱。文学的审美也就这样产生了。你对这两颗枣树的印象会非常深刻。
但如果后来再有人模仿鲁迅这种表达,那他就是啰嗦,因为他没有自己的独创性。读者已经接受了鲁迅这种思维,这种思维就又被固定了,你必须再寻找新的表达方式去打破它。
一个天才的作家他一定是非常有独创性的。这种独创性并不是说他完全不说人话,硬造了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火星文之类的东西。恰恰相反,他非常懂得语法规范,懂得“常规操作”,只是在这种通用的规范基础上生发出了自我,把看似平常的语言通过重组为它赋予了全新的味道。这是一种在寻常里发现不寻常的创造力。
这种突破常规的打破并不仅仅是一个文字游戏的问题,它其实是在挑战日常的思维习惯,或者说从来如此的东西。鲁迅先生曾经振聋发聩的发问过: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我觉得所有的写作者都应该保持这种追问的勇气。你的生活也会因此不那么平庸乏味。
因为生活中已经有了非常多的束缚,你的身体可能一直被禁锢在同样的空间里,每天走一样的上下班之路,住在一直住的地方,吃着一直吃的东西,做着一直做的工作。
我相信喜欢写作的人都是想要在语言里去获得一些和生活里不一样的新鲜体验的,这种体验会让你的生活打开一扇天窗,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在语言里人可以更勇敢一点去尝试。这才是写作和生活好玩的部分。
日常生活语言:方言和口语
方言也是我非常想聊的一个话题。我不知道大家的年龄段,那我自己是90年的,我觉得对于很多的八零后、九零后来说,方言意味着一种文化上的乡愁和语言多样化的焦虑。因为我们正好赶上了国家大力推广普通话的时期,赶上了一个全球化、一体化的时代,很多地方的方言甚至在慢慢的消失。
我们小时候是说方言,说家乡话的,到了长大后突然有人告诉你,在外面在公共场合必须说普通话,不能说方言,我个人对语言非常敏感,这个事情就给我带来了非常大的冲击。
现在更年轻的零零后、10后可能就不存在这种烦恼,因为他们从小在城市长大,很多人都不会说方言。他们没有这个对方言的情感和认知。父母那一代大都一辈子在老家,还能继续说方言,就算出去打工也能和老乡说方言,他大体上还活在自己熟悉的语言体系里。
而我们这代人正好处在方言和普通话的夹缝中。你是突然被取消了一种语言系统,强行被拖入更大的语言环境的潮流里。你没有办法逆转这个潮流,只能跟着走,但你心里会多少有一些失落和焦虑。
我和一些同龄的朋友交流时他们也会有这种感受,可能因为我们都对语言比较敏感。完全把语言当做交流工具的人其实不会太在意这些。像我很多去了大城市的亲戚,他们都会拒绝让自己的孩子受到方言的熏陶,从不在孩子面前说家乡话,只让孩子学普通话和英语。这个肯定是从更现实的层面考虑的,希望孩子以后能融入更现代化更大的世界里。
但我自己会有语言审美上的焦虑。我会苦恼的一件事是,无论我在哪个城市里,北京也好。老家也好,除了爹妈和兄弟姐妹,都没有人跟我说方言,大家都自觉说普通话,每个人说话都文绉绉的。
因为我们的普通话是从书本上学来的,是很规范的用语,小时候说的方言是从生活里可能都不识字的老一辈人那里继承来的,它和普通话非常不一样。方言带着泥土里生长出来的那种粗糙的浪漫和生活质感。
我记得大学时我去上大学的那个城市很小很闭塞,而且是在我们省内,我们宿舍人也说普通话,但他们普通话都没那么标准,过去十八年的方言影响还比较厉害,他们说话时就都带着自己城市的口音,一些老教授还会直接跟你说方言,因为他不会说普通话。
我就会非常努力的通过他们的口音去辨认他们的特色。比如洛阳人说话,他们说出去玩会说出去耍,信阳人说话nl不分,河南和荷兰很难分清楚,班里考普通话时信阳的同学就总是考不过。开封人说话声调很高,非常朴实....所以即便都是河南人,小地方不同的方言系统都会有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和腔调。这些腔调就构成了一个特别丰富的世界。
这个在普通话里是找不到的,如果你非常注意这些语言上的细微差别,就会发现它很有意思,这是一种文化上的多样性。普通话虽然让交流变得方便,但它可能取消了这种多样性。
我会觉得现代生活过于方便,我们省略了太多有美感的过程,这也是我们的语言不生动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所有人的表达都差不多,个性化的东西就非常少。
因为我从小是跟姥姥、姥爷长大,我也会非常注意一些老年人的说话方式,他们都不识字,说话就是地道的方言口语,没有受过一丝书本的污染。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书本上的东西就是高级的、更好的,我个人也非常喜欢看书,但我觉得书本语言并不是没有问题的。它都是被固定化的,甚至有很多已经死掉的东西,缺乏了一种生活的现场感。
在那些不识字的老人身上,你会听到一种很原始的语言方式,那是人最本初的表达,在语言上,我会比较迷恋一种原始感,粗糙感。这种粗糙会让你有很多自我想象和发挥的空间。
生活很多时候没有那么平仄和谐、抑扬顿挫,它有很多粗糙的没有被打磨的地方,这种粗糙其实也是非常美的,关键在于你把它放在什么样的位置。如果你能在一种粗糙里找到一种自然的美感,这是非常了不起的。
精致的石头经常被放在在最显眼的位置,被无数双手反复把玩,就像旅游景区摆出来的旅游纪念物一样,它很好看,但它人人都拥有一模一样的东西,你要怎么找到自己独一无二的拥有?这是我们都面临的一个问题。
同样的,你在还没上学的小孩子身上也会发现一些独特的可爱的语言。我记得我姐姐的孩子在两岁时,有一天我们出去溜达,那时她还在北京,北京的风很大,她就脱口而出:“好大一个风。”
当时我听到的第一反应是非常的惊喜,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一个风”,而不是一阵风。有时候,你会发现成年人的无趣在于我们太符合规范、太正确了。
风为什么必须是一阵,而不是一个?童话故事里风可能是一个神仙、一个怪物,也可能是很多个怪物的集合,每天来无影去无踪,所以每天的风可能都不是一个人,这个小孩子可能就以为今天的风是其中一个最怪最可怕的怪物。
她这一句话让我现在想起来都感到很快乐,就像在生活里发现了新宇宙一样,这就是新鲜的语言带给我的愉悦。这种愉悦是非常持久的,让我也非常希望自己能够有这样的表达,哪怕只写出了一个不一样的句子、一个不一样的词汇,那也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因为你用自己的方式拥抱了语言,而不是被它绑架。
这是我想主要表达的两个部分。
第三个部分,官方语言对我们的影响。这个话题其实挺敏感的,但很多人又意识不到它的存在,我这里不展开说,只是做一点提醒:不要让那种特别主旋律、特别新闻联播的官方式表达进入自己的文学创作。这是最可怕的写作问题。它也是对文学对自己都非常大的伤害,这比前面的问题都要严重许多。
这个方面只能依赖你的自我发现、自我省察,如果你发现不了你身上的这个问题,别人是无能无力的。
第四个部分,网络、媒体语言对们的影响。
网络时代,产生了无数的网络词汇。我们每天都被包裹着,无从逃避,但在这里我也只提醒一点。在创作上也要尽可能少的使用网络词语,尤其是一些标签用语。比如“娘炮”“剩女”“渣男”“键盘侠”“圣母婊”等等,这是对别人非常简单粗暴的恶意语言。
不管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不要在你的写作里使用这种语言去形容别人,永远保持对人性丰富性的探索和思考。
没有人是只有一面的,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不要去定义别人。生活中我们都有自己喜欢和自己讨厌的人,但在文学上,重要的不是你喜欢或者讨厌,而是你怎么表达出他作为一个人的丰富性。
即便是公认的坏人,他也有他丰富的人格层次,他不是一个坏人的模板,跟京剧里的脸谱一样,白脸的就是奸臣,红脸的就是关公,一定要打破这种模式化的认知,去更深入的理解人性。这会帮助我们更好的理解自己生活的世界。
写作不正是为了这份丰富和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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