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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 个 人 都 是 生 活 的 记 录 者
“墙上挂着他刚参加工作时,画的两幅裸体女人,以前他觉得这是艺术,是他的骄傲,然而现在,这只是脱了衣服的村妇!让他不由地想起单位那个翘着屁股的女人。”
#日课第17期写作营佳作#01
刚从省美术学院毕业那会儿,高清水就因为油画画得好,被特招进县文化馆重点培养。一路升职升到副馆长,一晃已有十五个年头。在文化馆他资格最老,可一直还是个“副”的,把他急躁的。人嘛,总是在希望与失望的深沟里翻滚。
这天早上特别冷,清水和大儿子一起步行到南关小学,再去上班。一路上孩子离他远远的,低着头不说话,他生气地喊了一声“靠边走”,儿子才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紧跟在身后。
他总觉得婆姨巧莲把这孩子惯坏了。早上叫了几次不起床,朝他屁股轻轻拍了两下,孩子就委屈得哭个不停。一会儿,两岁大的二儿子跟着哭。于是巧莲多说了句话,埋怨他一大早惹孩子。他粗鲁地骂:“闭上嘴!婆姨女子一天连个孩子管不了!”女人怕他,不敢再说,只能丧气地抱着小儿子回了卧室。
到了单位门口,此时,七点半,时间还早,他习惯性地理一理“尖不浪”头,拍拍有点松垮的西装,紧接着提了一把裤子,裤腿顺势抬得特别高。后面看会儿,觉得屁股壕子里夹着纸,然后把皮带往紧拽了拽,发现皮带扣上的金色宝剑不见了,只剩下个白片子。
他神色失落,四下张望一番,忙用手把上衣底边按了两下,白片子还是能露出来。想到刚才半路上遇到局长太太,猜想她会不会看到,当作笑话一样讲给局长听。
年年说升,年年升不了。不知道是能力不行,还是领导家去得少,反正就是提不上去。每次见了同事,总觉得抬不起头,感觉背心得很,要是能逃离多好!然而,领导的样子还要做出来,硬撑也要撑着。老馆长退了三年了,局长换了三任,他也就这样被耽搁了三年。
说好听点还是个代理馆长,可一分经费没有,就是个打杂的。他最近才意识到这一点,想重新拿起画笔,却发现画画根本无法让他平静,反而让原来塞满东西的大脑一下子空空如也。这让他害怕,怒火不由地在心底冒起。他把画笔扳成两节,死死地捏在手里。等平静下来,仍觉得后怕,心想否定过去的一切,这是万万不可以的。吊在半空中算什么,绝对不能掉下去。
局里这次人事调整有四个正科名额,按道理来说,总该有他的一个。婆姨让他到新局长家走走,前天晚上他提了些东西去了。
每次敲领导家的门,他都像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一样心惊胆战。徐局长一直微笑,没说是,没说不是。他知道最后是县里决定,可推荐谁,局里有很大权力。
听到局长儿子要学钢琴,他就记下了。
昨天一大早,清水就安排了最好的钢琴老师,等到天黑,从单位库房里拿了一台进口钢琴送到局长家里。徐局长推辞不能拿,但还是爽朗地笑了,局长夫人夸他有心,第一次留他吃饭。回去路上,他竟然哭了,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崩溃?
晚上回到家,婆姨一边洗脚,一边追清宫剧。两个儿子坐在地板上搭积木,看爸爸回来特别开心。巧莲像皇后娘娘一样,叫大儿子去拿擦脚布,孩子很听话,还要帮妈妈洗脚。她很满意,觉得太子特别孝顺。丈夫回来,坐在一旁开始看新闻联播,学习党的精神和大领导讲话方式。有时候,在婆姨面前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学几句,还挺像的。婆姨体谅丈夫辛苦,忙把手机放下,给丈夫打热水。皇上倒是习惯了,洗了一会儿,还说肩膀疼。
思想抛锚了,他赶紧拉回来。才觉察到皮鞋后掌脱胶了。此时,最要紧的是先把鞋修一下,不然一会儿被人看到也不太好。走到影剧院,碰到几个认识的人,他都等别人走过才离开。他步子迈得小,但频率加快,生怕鞋底子掉下来。
公共厕所旁,侏儒老张正在往出摆钥匙架,清水直接坐下,气冲冲地说:“时间紧,赶紧补下鞋!”说着脱了鞋,扔到老张跟前。
“高馆长,你这么大的官,还补鞋,买上一双嘛!”
挺直身子,四下张望了下,他装作没听见,催说:“赶紧的!”
看着老张那双发黑小手,不紧不慢地把线从机器里穿出来,又穿进去,他感觉时间过得好慢。不经意间,他就看见几个相熟的人从上面公路走过。
“快了!”老张猛地说了一句,他才缓过神,恢复到正常状态。清水回头瞟了一眼,发现局长正从厕所里出来,像他一样把皮带往紧拉了拉。高馆长赶紧低下头,把左脚鞋带解开,又系好。就这样把头伸到裆里,自认为人已走远,才挺直身板,长出了口气。
鞋终于修好了。皮带修不了,就到店里花了十块钱,买了条新的。
文化馆地理位置不错,就在县政府对面,总共三层,一楼被扶贫局占用,用作脱贫攻坚指挥部。二楼办公,三楼培训。
清水刚到门房,门房刘老头戴着个前进帽出来倒水,漫不经心地说:“小高来了!”
“把院子扫一扫,看脏的!”清水说完气冲冲地上了楼,心想老子当了馆长就把你打发走。现在看在老馆长面子上,才把这没有眼色的东西留着。
进了办公室,发现还没打扫。他喊了一声“永琪”,过了五分钟,文书才走过来。
“把办公室打扫一下,九点开会!”
他感觉新来的大学生不情愿,但看他不得不做,心里却觉得痛快。走到窗户前,点燃一根细烟,看着街道上流动的上班人,竟露出一丝笑容。
“会议准时举行!”平时都是办公室主任宣读精神文件,今天高馆长主亲自念了,声调不紧不慢,有点大领导的风格,不时地看一眼最后一排的灯管,表示台下是一个整体,他是对整体发言。有时候,无意间瞅到底下人玩手机,他就会中断下来,等大多数抬起头,接着念。
“今年考评开始了,就四个优秀名额,大家看着办。还是要按时上班,这点事也做不好吗?”
今天心情好,他想多讲了一点,练习一下当一把手的滋味。这确实需要练习,做得多了,就会熟练。
散会后,有个平时相熟的俊婆姨开玩笑道:“清水呀,你是不是要转正了?今天说话不一样了。”
“屁股比以前翘了!”
女人嬉笑着骂他不正经,羞先人,装作打电话要给巧莲说。
中午吃饭时,局里传来消息,徐局长打算把高副馆长转正。反正有人看到是个姓高的。下午来上班时,清水特意换了新皮鞋,巧莲让他把新西装套上,他嫌太扎眼,这时候一定要低调,事情只是听说,只有正式文件下来才算数。凭他多年直觉,这次八九不离十。
到了门房,他咳嗽了两声,门房大爷帽子没戴就赶出来,虔诚地躬着身说:“高馆长来了!”
下午单位里静悄悄的,那几个知根知底的同事也没有过来谝闲话,他有点不适应。去厕所碰到另一个副馆长,还客气地喊他高馆长,而不是清水。
气氛怪怪的。他感觉这就是馆长的特有待遇吧。这感觉真好,他打电话叫文书写个采访报告。这孩子几秒钟就跑到门前,向他咨询怎么写。他看得出,这孩子真心想学习,心里突然畅快了。原来酸痛的肩膀不疼了,父亲总说他抬不起头,现在抬到天花板上,感觉刚刚好。
他靠在椅子上,惬意舒适,这才是上班!一切都值得,此刻单位就是他的,他和单位融为一体。
墙上挂着他刚参加工作时,画的两幅裸体女人,以前他觉得这是艺术,是他的骄傲,他会一辈子追求艺术,然而现在,这只是脱了衣服的村妇!让他不由地想起单位那个翘着屁股的女人。
高馆长冷笑一声,生活高于艺术,艺术算什么,他可以随意地践踏。
下午五点,有人敲门,他理了理头发,拿起笔在抄纸上画个蛋,才说:“进来。”
原来是以前的老同学高飞,右腿上糊了很多泥,显得很狼狈。现在算个副镇长,和他一样,多年正科没提起来。平时喜欢写作,出过一本诗集《面河而歌》,听说一直没闲着,一直在写。当年他们都是有理想的人,现在,那个成为“家”的梦想,只是一场梦而已。
“兄弟啊,你怎么来了?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过来走走!”高飞摸了一把光头,欲言又止。
清水给他倒了杯热水,坐到旁边,说:“兄弟啊,有什么难处你就说,城里我还是认得几个人。”
“没事,多时不见,过来走走。”
一会,文书过来了,尴尬地走向清水,低声说:“分配文到了。”
清水难掩激动,朝老同学笑了笑,平复了下心情,才端起着这承载命运的一纸公文。
脸色突然变了,残留的笑容僵硬了,但还是延续着。手不受控地哆嗦了下,这才把脸庞放松,霎时苍白,用余光瞧了高飞一眼,见他相当淡定,一直盯着他的画看。
“恭喜你啊,老同学,没想到你到这里负责,真是太好了。”
“记得这两副画,是你参加工作那年画的。艺术啊!我一直说你艺术天分高!”
下班回到家,高馆长一句话也不说,嘴里叼着烟,感觉没有力气抽。大儿子缠在身上,要出去玩,他一把推开,喊道:“找你妈去!”女人猜到这次又悬了,就偷偷打电话问熟人,情况如何?没想到丈夫从卧室进来撞见了。清水正愁没处撒气,把卧室门一关,狠狠地把婆姨打了一顿。
打完他就后悔了,这与女人何干!巧莲就是农村女人,没正式工作,替他生了两个孩子,他还是打心里看不起她。
巧莲一直哭,对男人喊着:“把你妈妈打死,不过了,我过得是什么生活!”门外两个孩子也在哭,饭桌上的两个菜——炒葫芦和土豆丝有些凉了,旁边放着的一小盆黄酒仍冒着热气。高清水倒了碗白酒,咕噜咕噜一口喝了。
这时卧室电话响了,他叫大儿子去拿,孩子靠在母亲肩上,瞪着眼怒视着他,一动不动。小狗妙妙爬上床,被大儿子一脚踢下床。狗惨叫了一声,把母亲吓坏了,一把拉住儿子嚎啕大哭。
文书永琪打来的电话,说正在搬东西,高馆长想把那两副画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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