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1902.12.28-1988.5.10）

“沈从文永远让你觉得，真正有生命力的人，不是知识分子，而是在泥土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他们自信，他们彼此照顾，彼此依靠，不用非得坚持知识分子的道路。”

我眼中的沈从文

文 | 蒋勋

每次谈到中国近代文学，一定会提到鲁迅，同时也会因为鲁迅而带出另外一位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作家，就是沈从文。

沈从文和鲁迅的出身一点也不一样，我在以前也提到，大部分“五四”时期的有名作家都有留洋的经历，鲁迅从日本回来，老舍从英国回来，每一个作家他的背后都有一个身份，像徐志摩也是，留学于英国，朱自清后来也留学英国。他们都有一个外国新思想的启蒙背景。

沈从文非常不同，沈从文是从湖南西边的一个叫“湘西”出来的一个大兵。他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他就是跟着军队走，很意外地就有人教他识字，他就买了一本字典，他说，他最早读的一本书就是字典。

沈从文的精彩在于他没有受到任何学校教育和其它正规教育，而他却看到了很多社会现象。他从湘西一路走来，我们知道那时的兵是到处行军的，所以他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中国社会现状，他比鲁迅、比徐志摩、比朱自清看到了更多老百姓的真实生活。

当时鲁迅在北京，后来来到广州。朱自清和徐志摩，他们大部分的活动地点在上海，或是在北京，或是在南京，他们基本上都是在大都市。只有沈从文看到了生活在乡下的最腐败的政治，看到了人民的悲惨到了什么程度。

在沈从文的自传中，他讲他小时候是怎么样长大，怎样看到人民的一些悲惨的现况。他写他小时候在湘西，听说发生了“辛亥革命”，当时人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辛亥革命”，因为老百姓根本没有读过书，一个遥远的事件发生了，那个乡下里面都在懵懂的时候，来了一群土匪，就把当时还是一个做县官的人给杀了，杀了人后把钱抢跑了，人就不见了。

我们知道中国很大的，抓土匪也抓不到，最后清朝政府又派来了一个县官，当时的政府也属“青黄不接”的时代，新来的官要负责抓到杀人的人，只有抓到了凶犯，才能对上面交差。上哪儿抓呀？无奈，他就把所有的男人都抓到了庙里，女人和孩子不算，能有五六十人吧。他也想了一个办法，让每个人丢一种东西，分阴阳两个，丢了阳的就可以走掉，丢了阴的就要杀掉，没有别的办法，自认倒霉。大家都非常高兴，也认真地丢，有的丢完后自己都不敢看，生怕丢出一个“阴”来，那小命就完了……

沈从文用非常细腻的手笔，写出了人民的愚昧。对他们自己面对的死亡，面对这么一个不公正的司法审判，完全没有感觉，这与鲁迅所写的“阿Q”完全一样。被放走的人当然很高兴自己的运气，可是那些丢到“阴”被杀头的人，却要回到家里嘱托一些家事，比如，你要如何照顾这一些鸡，如何照顾好孩子……然后就被砍头了。

当你读到这些时，你就会了解中国近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种历史我们过去只知道是列强割据、政治腐败……其实不止这些，可见老百姓完全愚昧无知到这种程度，对待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那么没有反抗性，那么逆来顺受。

鲁迅和沈从文一样，他们用了不同的方法呈现出这个民族、这个社会、这个国家的问题。我觉得沈从文的方法更强烈，他是轻描淡写地写这个世界，他并没有为这些老百姓讲不平的话，但是，当你读完以后心里非常地痛苦，这样善良的农民怎么会接受命运这样的安排！

他还讲到小时候，他常常跑到河滩上，就看到河边一摊一摊的尸体，那些杀来杀去的人都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们最好的游戏就是拿小石头打尸体，看哪个人能丢打到眼睛，哪个人能打到鼻子。

他一直是用这种看起来完全冷酷的方法，解读近代史最惨烈的一幕，这种画面是我永远也忘不掉的画面。我感到，如果这些人没有自觉，这个民族不会有药可救，他的小说就是从这样的基础来谈的。

在沈从文的家乡，有这么多民族，有苗族、土家族、壮族，这些民族围绕在湘西这一地带，就变成了一个复杂的文化关联体，沈从文在这样的文化地域长大，根本没有人教育他要读书学文化什么的。

在自传中，沈从文写他总是在逃学，他们怎样去游泳、怎样去骗老师、怎样躲过父母的跟踪……他这样调皮，老师常常会用朱砂在他的手掌心划一个圆圈，这样，你一游泳这朱砂就会被水冲掉，就会被老师责罚。而沈从文写道：他们都可以把一只手举在水上面，不被老师发现……

其实小孩子都很厌烦教科书，也很厌烦学校的八股教育，但是他们都不敢讲，沈从文写出了一个他自己追求的生命现象。他说，我虽然没有在学校里读那小小的书，可是我到大自然里读了一本大大的书。

我觉得这是一句非常了不起的话。给予孩子最基本的教育不一定是文字的、书本的，其实也是大自然的。在大自然里，他看到了花的开放，水果的生长，水果的名字，草的名字，还看到了牛的交配，看到了最底层人的生活状况，他懂得了生命的状态。

读他的书的时候的那种快乐会让你觉得，我们的学校教育太枯燥了，缺乏了生命里本能的各种经验，所以沈从文的这本自传影响非常大，他提供了所有从事教育的人一个最大的反省，我们的教育不应该脱离了生活教育，应该把孩子们带到生活里，让他们学习生活经验。如果读了一大堆的书，只是为了考试用的，这个小孩将来一定会出问题，他根本不懂得怎么应和生命中的许多事情，如危机、困难……

沈从文在荒山野外到处跑的那种故事，里面充满了非常有趣味的东西。当然，看起来是轻描淡写，但是他又是在写他处在一个大时代变迁动乱当中他所看到的种种现象。

比如说，他的生活时间刚好是清末民初辛亥革命，辛亥革命在历史上有一定的讲法，武昌起义、同盟会都是慷慨激昂的一面，而他在湘西看到的是一群没有被启蒙的老百姓无知和愚昧，他们常常随便地就被人杀害了，也不晓得哪一边是清朝、哪一边是革命党。他们被夹在中间，被这边也杀，被那边也杀。

在这样一个“三不管”的地带里面，今天来一批土匪，把百姓的粮食抢了。第二天又来一些据说是清朝的官吏，又把百姓的东西抢走一批。所以老百姓永远也搞不清楚到底谁是官、谁是土匪。

最后，小说让你觉得官和土匪没有多少差别，都是来剥削老百姓的，百姓就最惨，就想办法自己组织一些武装，不管你是官还是土匪，只要你们来抢我们的粮食，我们就和你们斗。有一点像社会混乱时期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的情况下老百姓所处的那种状态。

沈从文后来从军了，因为他家里没有土地，自己也没有其他技能，只有去当兵，最起码能吃饱。他跟着部队在祖国的大江南北跑，看到了当时的动乱局面。

他的短篇小说写得极好，有一篇叫《丈夫》，是写湖南湘江地区，那里有很多“吊脚楼”，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河边的违章建筑，因为水涨潮时会淹起来，所以就把木头盖的小房子架起来，就叫“吊脚楼”。这当然就是穷人的房子，如果稍稍有点能力就会有土地，没有土地就只好把房子盖到河边。后来，这样的“吊脚楼”就发展成水手们的妓院，很多船上上下下都在这里停靠、卸货，很多穷人家的女人在这里做妓女，赚一点钱维持生活。

一个从乡下来的丈夫到这里来找他的女人。这里的妓女并不是纯粹的妓女，她们是有丈夫的，有孩子的，就是因为乡下过不下去了，为了养活他们。她的丈夫固定时间会来到这里，把他女人赚的钱或粮食带回家里。这个丈夫来了，她就问他，家里怎么样，小孩还好吗？鸡有没有生蛋呢？就聊一些家常。

这时有一个大呼小叫的人，就是常常来找他女人的那个嫖客，喝醉了酒，东倒西歪，女人就赶快让自己的丈夫躲一躲，然后她就“办事情”，那个丈夫就在船上等。

我们看到沈从文小说，当你读到最后你都会很难过，他没有讲谁痛苦，他只让你看到一个现象。等到那个嫖客走了以后，那个女人高高兴兴地对他丈夫说，你又可以多带一点钱回去了。

我常和我的朋友们说，读沈从文的书比读鲁迅的书的痛苦还要强烈。他让你看到最可怜的一批人，他们连报怨都不会，就是觉得我能用这种方法过日子就好了，她和他都不觉得这是生命里最大的侮辱。

在一个时代里，曾经有一个这样悲惨的生活现象，在乡下过着平淡日子的一个良家妇女，到了兵荒马乱时，她必须出卖自己的肉体，用这样的钱来维持家里人的生活。那个从乡下远远跑来看他妻子的丈夫，心里当然充满了难过，可能也想不出任何其他方法来养活家里的一对孩子、年迈的老人。这样，女人的身体是唯一可以贩卖的东西。

沈从文到了80几岁的时候还好几次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很可惜他没有得到，而我觉得他却比许许多多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更具备强烈的文学性。

每次读完沈从文的小说，你会觉得他从来不用大声的控诉。鲁迅、茅盾、丁玲、萧红、萧军这些我们所说的左翼文学家们，是带有一种控诉性和号召性的，他们发动人民来对抗当时的政府，对抗这样一种腐败的政治。而沈从文只让我们看到这样一个故事，他让你自己去考量这到底是什么。有时候看着看着连饭都吃不下去，就会想怎么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被侮辱到这种地步。这样的写法可能蕴含更大的力量。

沈从文让我们看到的控诉不是拼命在叫“我受苦、我受难”，而是让我们看到最卑微的一群人，也就是生活在人间最底层的那一群人，他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同时去思考，到底我们应该怎么办？

而鲁迅、茅盾，他们都是留学生，他们没有像沈从文那样亲眼看到我们生活里的最悲惨的一群人。因为沈从文是个当兵的，走南闯北所见所闻都是这些，他的小说也使我注意到我周遭的人群里的生活状况。

我当兵时曾经认识了一个从大陆来的老兵，老士官。对我来说，我的世界里本来没有他们，正是因为沈从文的小说，我开始想听他们讲故事。

有一个人叫杨天宇，有一天我和他喝酒聊天，他对我说：排长，你不要叫我杨天宇，这名字不是我的。因为国共打仗，我家很困难，妈妈让我把打来的柴禾送去青岛，换一点米回来，要不日子没法过。我当时16岁，就推了一车柴禾来到青岛，当时刚好在打仗，就被抓走当了兵。因为当时队伍里有这么多逃兵，逃兵一走，他们就会随便抓一个人来替补这个空缺。比如真正的杨天宇跑掉了，他们就抓来一个16岁乡下男孩来代替杨天宇，我的名字就是这样被改掉的。

这个故事让我大吃一惊，在我的生命中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直到研究生，我觉得我太幸运了，我没有碰到战争、碰到那样腐败的政治，所以看到这些人的生命时，会有一种痛苦，原来他们是过的这样的日子。

他的故事和沈从文讲的故事有点像，他们就是社会里面连为自己控诉都不能的人。我常常看到有些老兵，坐在海边看着大海，基本上都是当年被抓丁抓来的，过着非常荒谬的生活。

只有文学才能让我们看到社会最底层人的现况，启发我们更多一点地对人性的关爱和关怀。我个人觉得沈从文是30年代中国文坛上最重要的一位作家，他的文学力量，我觉得已经超过鲁迅。

鲁迅当时被称为青年导师，而沈从文的小说虽然描写的最偏远的地方，但他所描写的山水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美，相比之下，那些最悲惨的人生就是在这样的山水之中发生。沈从文永远让你觉得，真正有生命力的人，不是知识分子，而是在泥土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他们自信，他们彼此照顾，彼此依靠，不用非得坚持知识分子的道路。

那些知识分子如果知道这样的故事，他也未必能写出来，他会觉得太不道德了，怎么能这样不知羞耻。而沈从文却有着更多的同情和原谅。他认为，当你活不下去的时候，没有道德可言。他认为，真正不道德的，是让他们活不下去的人，让他们活不下去的政治。

这样，这里面就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反省。特别是少数民族地区，他们的习俗与道德，与汉民还是有所不同的。他们喝着小米酒，唱着歌儿跳着舞，来直接表达他们的感情。而汉民的儒家教育是比较压抑、情感是比较含蓄的，我们常常认为这才叫道德。

沈从文还有一部小说，也是写湘西一个荒野的山上，都是没有多少人的地方，有那么一对男女，大约20出头，长得也很漂亮，男女都在那里唱歌跳舞，女孩身上的银饰、绣花的衣服，都非常漂亮，唱累了跳累了，就直接躺倒在草地上，亲吻拥抱，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可是刚好清朝的县官来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当他看到这一对青年男女时，认为是不道德的，就把他们抓起来审问，认为他们是破坏善良风俗的。最后发现，人家两个是一对苗族小夫妻。他们的习俗是很自然的，喜欢就是喜欢，想在一起就在一起，手牵着手，当众拥抱，什么唱歌呀调情呀，都是生活中很自然的东西。

沈从文从来都认为，不要用城市的知识分子或是狭窄的思想去看整个世界，因为文化是不同的，习俗是不一样的。他的小说在人类学上有着非常大的意义，他提出了要从不同角度来看待一种文化的观点。

沈从文的文笔非常优美，他的《湘西散记》《长河》又像小说又像散文。读他的东西，心里的感觉是美好的。我经常把沈从文的书带在身边去旅行，其实他自己就算是一个旅游家了，跑遍了大江南北。

他走到了一个小村落，遇到了一个叫“潇潇”的小女孩，也不过14岁左右，每天抱着一个小男孩。当时沈从文弄不清楚他们的关系，以为是她的弟弟。后来得知，潇潇原来是另外一个村子的，家里很穷，就把她卖到了邻村，做了这个小男孩的童养媳。过去有钱人家往往会买一个媳妇来照顾自己的儿子，而潇潇比这个小男孩大10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与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完全像姐姐和弟弟，可他们却是夫妻。

当时在同村子里，有一个从城里回来的大概20岁左右的年轻人，就爱上了潇潇，他们就开始恋爱了。潇潇她知道那个小男孩是自己的人，可是她也并不懂得自己不能和别人好。终于有一天，潇潇发现自己的异常，原来是怀孕了。这样的事情在当时很不得了，是要被处死的，族里会认为她是一个不道德的女人。

沈从文永远会让我们看到真实的事情。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突然被放到这样一个命运当中去，他最后让我们反省的是，我们的社会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种制度？

这个“童养媳”制度，就是鲁迅讲的“人吃人”的制度。可是沈从文没有用这样严厉的文字去写，他让我们看到如果这样的风俗还存在，永远会有这样的女性被牺牲掉，她本来就应该追求自己的人生幸福，她有这个权力。而她的身份却是一个3岁小孩的女人，她必须永远守着他，照顾着他。这时候，沈从文就让我们看到了社会中最痛苦、最矛盾、最没有人性的东西。

沈从文最有名的小说是《边城》。在这部小说里，他写到在边境的一个小镇，有一个以摆渡为生的老人，他一生就是把人们从这岸渡到那一岸，自己的儿子和媳妇都早死，剩下一个小孙女，叫翠翠，一起生活。山清水秀，环境优美，小翠翠的漂亮以及最后一个悲伤的恋爱故事。

但沈从文不让她的悲伤很痛苦，只是让你觉得人要活下去。如同上面说的潇潇，最后还是要活下去，要忍辱地活下去，好像活下去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变成了民间常常讲的一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

在西方，描写被压迫的人，往往在最后都是以自杀为结束，日本的文学也是如此。沈从文刚好相反，他总是让你看到受尽委屈的人、受尽侮辱的人，最后还是要活下去，因为人活着是有责任的，不能因为自己能够“好死”就可以走掉了。

“赖活”好像很卑微、很屈辱，可是到最后你会觉得他们能够勇敢地面对生活的残酷而庄严地活着，这是一个强者。他们相信，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是有其意义在里面的。无论面对什么，都必须好好地活着，健康地活着，因为那个活着才是所有希望的起点。

我们可以看到沈从文与民间文化的最深的一种关系。这样的一个作家到了1949年以后，在大陆的“文G”受到了非常重的批判，被下放到养猪场去养猪。那时，他有个侄子叫黄永玉，是一位大画家。在“文G”中被折磨得想自杀。沈从文得知后，写信给他：“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你知道么，我最近把那些不健康的猪都养得非常健康，非常地肥。”

他就是要告诉他，人活着是有意义的。“文G”后，沈从文出来了，被哈佛大学邀请到美国去演讲。他的演讲可能就是这种东西，他是如何度过生命中最困难的时刻，来维持最高的生命力。即使是在喂猪，他还写了一部《中国服装史》，研究民间的服装，历代的服装，也做了这么多考古的研究。

这样的老学者，他们的一生就如同一个伟大的故事，提供给我们一个非常非常美的一个典范。

— THE END —

一周一篇，把你的故事写成书丨日课周更+出书主题写作营招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