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后，妈妈学会了做自己丨尘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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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民 写过许多身边人的故事，有美好的，也有悲伤的，妈妈的故事我想是其中最温暖的一个吧。关于一个农村妇女在知天命的年纪开始放肆做自己的故事。在寒冷的冬日，愿我们都有家人给的温度。（日课编辑）

王姑娘

文/尘民

今天说一位50岁后逐渐获得了做自己的幸福感的姑娘。

2021年12月中旬普通的一天，睁开眼发现有微信消息，王姑娘一大早在家庭群里感慨“有你们我真幸福”，并且加上了叹号。然后问：“你们呐？”

哪里敢不捧场，于是众人慌忙回复：“幸福幸福”。

一头雾水中揣测，应该是最近给她寄回了一箱书的缘故。王姑娘喜欢看书，不喜欢人群，即使是一个农妇兼家庭主妇，沉浸在读书的乐趣中，并且发现还有更多书可读的时候，那一瞬间让她很有幸福感。

对于一个农村妇女而言，王姑娘也算是一朵奇葩了。

她做了大半辈子的农妇，却始终没有做出一顿让家人满意的饭菜，比如她炒肉就是炒纯肉（除了肉什么都没有），她做汤面片就是白花花的纯面片（除了面片什么都没有，连盐都不放）。她从来无法让屋子看起来干净利落，她的女儿回来常费劲巴拉帮她收拾屋子，但不出两天，一切肯定会恢复成乱七八糟的原状。

她不喜欢跟人来往。跟邻人说话，经常抓不住对方的重点，即使是努力顺着别人的话茬儿恭维两句，也常常莫名其妙引起别人的不适，然后匆匆尴尬散场。她也不擅长处理复杂的婆媳关系、姑嫂关系，经常无法投其所好，即使心怀好意想拉进关系，却常常整得里外不是人，被婆婆、姑嫂一起夹击。

王姑娘还有她专属的散养教育理念。比如，在别人的家长都阻止自己的孩子看闲书时，王姑娘的女儿拿着一本略带黄色的言情小说问王姑娘能不能看，王姑娘不支持也不反对，就只给了一个评语：“你想看就看，只是不太好看”；别人的妈妈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时，在高考的前夕，王姑娘却对她的女儿说，不要太用功了，别脑子学坏了、学傻了。而对于她学习不大上心、前途也不明朗的儿子，她也逢人就夸：“我儿子懂事啊，机灵啊，长得不赖啊”……被她养出来的孩子，都带着点自由生长的随意。

对于王姑娘各种对常人来说都不大合时宜的行径，不仅她的亲邻看不顺，甚至她的丈夫和儿女也一度感到困扰，不明白为什么她就不能跟其他人一样，做个正常的邻居、妻子、母亲。

一开始，她也经历过自卑、挣扎的时光，十分失落和无措。

她曾试图改造提升自己的厨艺。比如，曾听从丈夫指挥炸过鱼块、做过面条，结果鱼块不熟、面条剩了半锅，俩人还吵嘴斗气。也曾经任由女儿指挥，买花哨昂贵的配菜，接受女儿快递过来的乱七八糟的干货食材和香料，结果，她感觉油盐都掌控不准了，不敢下手，只能让女儿全盘代劳，一来二去，女儿几乎都要暴跳起来，直接当甩手掌柜不管了。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配菜坏掉了也没用完，干货和香料都过期了也没用上。

再后来，家人嫌弃她做饭不好吃的时候，她就面无表情地回：“愿吃就吃，不愿吃就饿着或者自己去做。”丈夫只好嘿嘿两声缓解紧张局势，儿子表示抗议地哼哼两声，女儿则一声不吭猛扒饭，唯恐战火爆发。

她也曾立下志愿，即使不能做一个漂亮的家庭主妇，也得做一个干净利索的农妇。家里不是没清扫整理，但是她的丈夫一回来，臭袜子就往桌子上扔，不洗的脚就往被窝里钻，刚叠好衣服的衣柜就被他翻得像遭了贼，说丈夫两句，那一家之主的臭架子就要摆上来。

堂屋和院子虽说没有多少大人来串门，但小孩子和乡下的灰土，每天像旋风似的来扫荡她刚收拾好的整洁。加上农家院子总是农忙时候堆收成、农闲时候晒家什，花再多时间拾辍，里里外外总也利索不了。

长此以往，她就逐渐放弃了，觉得与其为了让别人夸两句干净而累自己个半死，不如让嫌弃自己脏乱的人少登门麻烦，自己落得舒坦。儿子和丈夫反正是不收拾也不怎么敢嫌弃。女儿再抱怨她凌乱，她索性无视，以无声代表自己的立场。女儿实在看不过去，还是会自己去收拾，反正女儿不会长住，也就只是做几天尊贵挑剔的客人。

她也曾主动去邻居家串门，也曾学人家“长舌妇”，对她的儿女讲各种村人的闲话，而她的儿女一点都不感冒，甚至会反驳斥责她两句：“没有事实根据的事儿不要瞎讲”！去发展别的听众吧，她好像还没有练出跟他人融洽交谈的能力。传闲话的热情火苗还未出自己家大门就逐渐弱了下去。

去别人家串门儿，对她而言并不轻松，为了表示专注倾听，她得不停地一惊一乍地配合夸张表情，那实在有点累人。她觉得他们的谈话并没有比书本里说的更有道理或者更有趣，还是待在自己家里更舒坦。

五次三番，王姑娘越来越没出去串门儿的热情了。嫌弃她说不出让人舒服的话、嫌弃她整天闷在屋里不见人的人，她索性都不再跟这些人往来，眼不见为净，倒也省心。

于是，她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从丈夫和孩子的期待里撤退，从邻人的东家长西家短里撤退，逐渐把自己的舒心与否放在首位，不再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和评价，也不再对别人有什么期待。就那么与世无争地退到自己的小天地里生活，并修炼出了一种一个人独处一整天也不觉得憋闷、空虚的能力。

在各种沟通和改造尝试失败之后，她的丈夫终于默许了王姑娘缩在家里做不能让人满意的家庭主妇；儿女在王姑娘散养风格的教育下也接受了散漫的王姑娘，并且成了她的忠实后援。

王姑娘没有常规母亲的立场和架子，就是一个缺心眼儿的傻姑娘，跟她相处可以毫无压力，很自我。儿女在她的熏染下，都逐渐形成了一种内在精神自洽的能力。他们也逐渐觉察出，“怪妈妈”的躯壳下包裹着一个有趣的灵魂。

王姑娘爱看字儿。一切带字儿的东西，不管是书籍还是课本或者孩子的习题和卷子，在她眼里都是可读的。有时候她甚至会拿出女儿小学时候的旧试卷去嘲笑已经上大学的她，或者突然跟儿子分享她终于学会的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看地图的喜悦（从旧地理课本上自学开悟）。

她无聊的时候喜欢去地里逛一圈，看看庄稼是不是又生了草，看看路边的野花杂树，村里广阔无垠的土地让她心里变得敞亮、静谧无言的庄稼让她觉得踏实。

每当她出门去庄稼地遛弯儿，回来时会顺便带几颗自己种得不太美观的菜，回来烧不太有味儿的饭，嘴里哼着小曲儿。她带着女儿出去溜达过一次。后来，她女儿也喜欢上了去田间地头溜达。

她也会看看电视，观摩学习一下无奇不有的大千世界，尤其喜欢看《今日说法》和《动物世界》。她一有机会就把看到的东西嘟囔着分享给丈夫或者孩子。她的丈夫一边嘴上说着“那都是假的、演的”，一边也多少有些好奇、震撼，并不真的排斥她的分享。在外的儿女们甚至偶尔会想念她的絮叨，会隔三差五打电话给王姑娘求分享。

王姑娘越来越不必拘谨、戒备，逐渐做回了本真、自在的自己。这个有点无厘头但单纯有个性的王姑娘，竟然成了家里的定海神针兼“惊喜”来源。

王姑娘马上要51周岁了，颇有返老还童的迹象。

她越来越爱撒娇，越来越霸道。女儿寄回家的零食，她以前不好意思吃，现在是跟儿子抢着吃，有时候反倒是儿子让着她，并且在自己放假的时候也给王姑娘带零食。丈夫在她的带领下，竟然也开始接受觉得又贵又不挡饿的零食，俩人经常在晚饭后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视。

她好奇心越来越强，越来越喜欢琢磨。家里翻出来的旧衣物，能送人的送人，能改改弄弄换个花样的就瞎倒腾一番穿回自己或者家人身上，比如做成鞋垫、鞋样儿、背心、围裙等等，做得丑但很结实舒服，偶尔还能绣个丑萌丑萌的花儿。还用蹩脚的针法绣了一副“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哪个到家了就拿给哪个献宝，求夸奖，越夸越高兴，丝毫不谦虚。

她越来越容易满足，越来越喜欢毫无负担地笑。女儿在她生日的时候，打个视频，都笑得要没眼睛了。儿子也感受到了王姑娘的变化，以前打电话给她，总是觉得欠了王姑娘几百万似的，凶巴巴的，现在电话这边还没说话，那边就先听到王姑娘的笑声传过来。

心宽也许不可避免地会造成体胖，王姑娘变得越来越圆。有一天，王姑娘的一家子带王姑娘买衣服，发现女版最大号王姑娘穿不进，只能找男版的。搭着女版的高跟鞋和男版的衣服走在路上，没有腰的王姑娘，被女儿跟儿子打趣，咱妈这圆滚滚得一摇一摆，跟个大熊猫似的。说罢，全家人一起笑，王姑娘也跟着乐开了花。

2022年，希望王姑娘可以减减肥（虽然王姑娘基本会无视我们的期待），给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多一些为她买漂亮女式衣服的机会，好好打扮打扮她，补偿一下她年轻时候不曾拥有过的花枝招展。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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