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夷贝：我有我选择，有人懂得，何须全世界认可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你看，一切都在变化。我以前害怕的是变化，但现在我越来越不害怕了，我去享受变化了。」

「以前害怕，所以一直很『讨好型』的状态，我怕别人说我不好，就是因为害怕被排斥，甚至被审判？现在不那么害怕了，因为我的核心目标是『开心』，我觉得我也没害人，所以我也不用变了。」

邵夷贝：我有我选择，有人懂得，

何须全世界认可

采访、撰文：吕彦妮

邵夷贝永远害怕过马路。

她在大约十年前就曾经在给杂志的约稿杂文中写过这样的画面，她站在路边等着过马路，眼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想象着自己迈出下一步的瞬间就会有一辆车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疾速冲过来，然后她躲闪不及，会以艺术体操选手的姿态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然后，飞了。

那时候她的文章写得飘逸不羁，你看不出她有那么高等级的恐惧。

「不，我过马路永远很紧张。」

此前，她有两年时间几乎连门都不怎么出，要出门就会紧绷，想到要见人更是浑身无力，正常的演出工作还在进行，她只和经纪人对接，再由经纪人对外处理所有人事。邵夷贝就在家里，做饭、看书，任晨昏自然更替。

生活很规律。早晨她会坐在窗边看底下的车流，正是早高峰的时间，她家楼下即是北京东三环一处有名的交通拥堵之地，高架桥上日日上演着露天停车场一般的景象。她会问自己：「生活没有逼得你早晨被迫要堵在这里一动不动，就，你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但她还是紧紧关着自己的房门，看窗外像看电视。距离感是必须的。

除却必要的演出信息要发布的时候就发一个微博，语气看起来乖张其实还是公务性质的。朋友圈没有，因为觉得「很累」，「让大家看见我发微博了，知道我还在这个世界上，就可以了。」

很久之后邵夷贝和一个朋友聊起来，才知道两个人其实就住在紧邻的小区里，讶异的是对方，「她说你竟然是我邻居？！我还以为你住在云南的山上……」邵夷贝答：「对，我住在『北京的金山上』！」——「一个山顶洞人的状态。」

邵夷贝，独立音乐人。青海省文科状元，北京大学新闻系高材生。独立音乐人。2009年一首《大龄文艺女青年之歌》响彻线上线下，把她送上「豆瓣音乐人」第一的位置。

当时的她根本没法想象有多少眼睛在看着自己。

本来就是有点羞涩的性格，去一个饭局之前都要思量好久该说什么，「努力让自己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聊天」，想啊想，到了现场一坐下，彻底无力了。

有几次去参加诗人大仙组织的局，吃饭，念诗，她都和大仙说，如果需要我念诗，就把我安排在第一个念，念完我就走了。大仙好几次看见邵夷贝在台上念得好好的，念完以后「溜着墙边儿就走了。」他跟她说，如果你不想来或者不舒服，可以直接说，没事儿的。她说没事儿，你需要我来，我可以的，但就把我安排在第一个，就成。

结果，还是被刻薄的陌生人为此揶揄了。邵夷贝是后来有一次在豆瓣上看到的帖子，是的，就是那个成就了她把她捧上天的社交媒体。有一天有人在论坛里说，在一个饭局上看见了有名的邵夷贝，「全程不爱说话，特别清高，特别『装』。」下面还有人跟贴造势说，对，她看起来就是这种人。

「我难以接受。」邵夷贝说，这件事对她的影响有点大。「以前是不认识的网友骂我，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现在我出去私下吃饭还要让所有人都喜欢我？……其实我只是腼腆，不说话嘛！」她承认自己有点追求完美，也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彻底不出现了。

看书、听音乐，减少与「外人」的交流，尽量让积极情绪入侵自己，是那两年里邵夷贝的「自救」方式。

巡演还会参加，歌，也还在断断续续地写着，只是很「佛」，制作人会时隔2、3个月给她发一个信息，「好久没见了，现在要不要推进这首歌？」

她没觉得天昏地暗也没什么穷途末路可言，因为，还有「学习」使她快乐。心理学，就是在这个时候正式进入邵夷贝的必修科目清单。

「狂风吹不散巨浪中沉稳之舵
人多难免偏颇顾好你本真原则
借我一星火守护那泰然自若
闲人偏爱揣测神灵自明鉴清浊
你别说我懂得你我皆凡人世间起落
求不得万全之策无畏的舍换清醒自得
不在乎太多得到的欢畅和失去的落寞
我知我喜乐纵情跋涉自有我应得结果
不想要太多浮夸的生活和盲从的飞蛾
我有我选择有人懂得
何须全世界认可」

在邵夷贝12月5日全网上线的新专辑《此刻明白》中，一首名为《笃信》的歌里，邵夷贝写了这样的歌词。新专辑收录的这首《笃信》是经过全新编曲的新版本，和之前发布的demo版不同，不得不说，与曾经的三张专辑相比，这一次，她变了。她过去总在提问，犹记得《大儿童》里一个连着一个的疑问：

「妈妈你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吗
你还有办法继续帮助我吗
我还有机会犯错吗
你知道好的人生是什么吗
我该如何选择
我究竟该如何解脱妈妈
你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吗
告诉我爱的感觉是什么
你认为他还需要我吗
你认为真得有人需要我吗
……
我应该遵循哪一种规则
我应该扮演哪一种角色
我应该选择怎样的生活
我每天都在害怕的是什么
……」

现在，她找到答案了。

最初想到要学习心理学的原因很单纯：「想研究自己的社交焦虑到底怎么解决？」认识到了自己的弱点，就去学习。然后她知道了，「我会觉得在社交场合里浑身无力，是因为自己一直很紧张，导致负责应激的肾上腺激素剧烈分泌，分泌到某一个点上，自然就没有力气了，所以会疲惫。」

学习，是因为「不甘」，总不能一辈子躲在「金山」上，才华固然存在，但一味纵容自己的弱点放大，让情绪肆意蔓延，谁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本质上，邵夷贝很理性，也信仰实用主义，能改变自己，去应对那些负面的东西，为什么不呢？

她先是考下了一个心理咨询师的资质证，为的是可以用考试为目标激励自己把基础心理学通读一遍。心理学内里分支庞杂，如迷宫大海，进一步学习之前，邵夷贝做了一轮筛选。她知道自己太容易被所见感染到，所以抑郁、焦虑……这些情形，了解其原理就好，长期投入研究，她会被影响。最终，她选择了专攻「积极心理学」——因为，「它是研究怎么可以让人开心的，有哪些肌理，做哪些事情，可以达成一个快乐的人生。」

从东三环的家里到北四环外的清华大学上学，每次路程大约一个多小时，邵夷贝总是越往学校走，人越觉得轻省。时隔半个月左右集中上一阵子课，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自己做论文，完成演说、考试、答辩，过程匀速向前，有马放南山之感。

学习，让邵夷贝快乐。「学技能的状态会让我觉得至少你做了这个事情，它就确确实实掌握到了，有那种成就感吧！」

她开始变得「稳定」，尤其是情绪。

一个人的「情绪独立」是重要的。曾经，她发给朋友一条微信，不能第一时间收到回复，都会让她一整天状态低迷，「太较真儿」、「太敏感」、「情绪超不独立」，把自己关起来也无济于事。「现在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我会去理解别人有自己的生活和节奏，或者说即使这个人不喜欢我，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她本意是想把《此刻明白》做成一张心理学主题的专辑，好像一张答卷，用来回答此前发生在自己脑子里、心里的种种疑问。

「其实，是我不再问了。因为我知道没有明确的答案，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不确定』才是答案，『变化』才是答案。」

邵夷贝终于不再觉得累了。

INTERVIEW

创作是一件诗意的事情吗？

邵夷贝：不是特别诗意，我也不是特别诗意的人，也不文艺，我一直希望写歌可以「有用」。我喜欢张楚，因为他诗意、艺术，但到我自己的时候，我就会很偏向理性了，希望表达的东西能对别人有一些启示，或者有记录时代的能力，这样。

邵夷贝在拉萨录音时的工作花絮照

你最初的叛逆是什么时候？

邵夷贝：中学的时候吧，那时候开始听摇滚，觉得自己很厉害，和别人不一样，头发也很短，看《灌篮高手》，还打篮球，蛮像男孩儿的。当时有一个语文老师，我的印象是他上第一节课，拿出来大家的语文课本，说「大家跟我一起把课本拿出来……跟我一起把书皮撕掉……我们这本书不用了。」很酷。我喜欢他。

你在北京大学学的是新闻专业，没有去做记者吗？

邵夷贝：学新闻嘛，就是因为有忧国忧民的心态，愁这个愁那个。但实习的时候发现做不了，当时在一个地方的媒体接听读者热线，所有真的无助的人你帮不了，就气得我……能管的不过是一些什么家里闹蚂蚁、下水道堵了，这种问题。我有一天在接热线电话，有一个人屁股上插着一个刀就来了报社，我就说：「你去医院啊，你吓不吓人！」他说：「警察也不管我，我就来你们这儿了，你看刀在这儿！」就特别无助，我也没办法。

你现在明确「快乐」的概念了吗？

邵夷贝：学术上有一些指标，哪些事情会大概率地对大多数人有用，这个我也在体验，拿自己做实验，会让大多数人快乐的事情，我都去试一试，看它对我的「有用」会到什么程度。

「实验」到现在这个阶段，你觉得快乐是什么呢？

邵夷贝：学习，真的能让我特开心，我就会在生活里加大这件事情。包括社交，其实我也在用学习的方式跟别人交流。我会和同事说：「这一轮巡演完了以后，有没有一天让我关到小黑屋？」大家就说，周一你可以去关一天「小黑屋」，我说「行行，周一屏蔽掉我。」就是这样。我就自己在家里，平静一下，缓一缓。还有创作，也是一个学习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