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丨孙俪 缓慢极其所创造的
戏里，她一颦一笑就拢住了多变的人心；戏外她则安静如一株花草，不声不响地经营生活。
人活一世，日日旋转不停，有时候在高点，突然就落到低谷。
一些事情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你。
她说，别着急，你总会爬上去的，一定会的。
盛夏的午后，飘过一片积雨云，一点毛毛雨落下来。
郊外的院子里，孙俪站在角落一棵松树边，一袭黑衣，不言不语。
拍摄在几乎完全私密的环境里进行，两进的院子，拉拉杂杂的工作人员被隔在一扇柴门外，闪光灯噼啪作响透过篱笆筑的围墙传过来，三两只雀鸟被惊起，扑扇翅膀飞高。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然后她退掉高跟鞋，趿着白色球鞋缓缓走出来，旁若无人地。大多数时候，她脸上无悲也无喜，眼皮也时而低垂着，令人倏忽想起朱天文在《巫言》开篇里写的，关于菩萨低眉，因为想要避开众生的眼光。
等到我们坐下来聊一聊，天光已经渐渐收敛，在幽静的茶室里，孙俪手里轻轻握着一串珠链，和我说起过往和此刻种种际遇变迁。
曾经，工作好似集邮，大家都有，自己也生怕落下什么。如今，她只想专注做好眼前这“一碗面”。
慢 的 创 造
孙俪讲起在日本旅行时，朋友带她去的一家荞麦面馆。是那种人们只要一想起荞麦面，就一定会提到的地方。一辈子做荞麦面，不会干别的。“这会让食客很着迷，这就是他的特点，让人一下子就能想到他。真的超级棒。老板每天早上自己手工擀面，下面的汤也会留着給食客，原汤化原食。每天就做固定那么多，卖完就关门了。”
专注会枯燥吗，每天都做同一碗面？
“那首先取决于你喜欢做这一碗面，对，而且你肯定会在这碗面里发现，我怎么可以把它做得更好，更劲道，怎么样才可以在面本身上再多元化，让它更精致。”
这是当下能让孙俪入迷的事情，也是她想抵达的境界。“专注的演戏，不工作的时候就专注的生活。如果总是东张西望，其实特别浪费时间。”
她也曾经有过那样的阶段，拍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戏，每天都在尽力说服自己，“就当是赚笔钱，挺好的。”三个月，每一天，都是煎熬。“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绝对不会再去拍不喜欢的戏。会影响自己之后的判断和创作的激情。”
“原来没有选择，也不懂选择，看大家都在干，自己也必须要干。但是现在，年龄大了，不想干了，就不干。”她说。
从“不懂”到“懂”，必经纠结和矛盾。不做，总怕失去什么，做了又觉得委屈了自己。“原来工作感觉像是在集邮，反正都要有，都要沾一点，生怕哪里落下了什么。现在不是这个样子，可以有专一的能力了。”
拍《芈月传》到后期，孙俪形容自己“有点酗酒”，“对，每天晚上都得喝红酒、看剧本，一个人。刚开机的时候是一瓶喝四天，到后来一瓶喝两天，量越来越大，为了放松。”
这个戏太大了，她甚至如果自己演不好，会影响到整个戏。“戏里那么多人物，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跟我有关系。最初进入剧组的时候，人物都会混乱。十几、二十个人在你面前，好人坏人都分不清。演员也太多了，有的都不熟，戏里戏外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戏里面光演她儿子的演员，就有婴儿、3岁、7岁、十几岁，“这还就只是一个儿子”。她记得有天早上是跟3岁的儿子演，下午是跟十几岁的儿子演，“到了晚上突然有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孩来，我说这是谁啊？他们说这是你儿子……”
每个演员演戏的方式不同，再怎样准备充足，依然不知道自己的这盘“菜”对方能不能搭得上。每天想很多事情，接触不同的新演员。这是从《甄環传》到《芈月传》一路以来，孙俪每日每日的生活状态。
“我每次要拍一场特别大的戏的时候，以前是听音乐，让自己赶快进入那个激烈的状态，现在反而让自己冷静下来，最空白的时候去演戏，思路是最清晰的。喝酒也是让自己安静一点，不要有旁骛，不要听到别的东西，看到别的东西。”
孙俪相信，这是时间教会她的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慢下来，慢下来。
“慢能创造出什么？”
“智慧。”
淡 的 味 道
近些年，她慢慢养成的兴趣和习惯渐渐趋向殊途同归：种菜、养花、运动、写字、喝茶、读书，样样皆不急促、不激烈。
“太快太忙的时候，你会发现很多生活的过程都享受不了，接触的只是面，关键的点，都接触不到。”
她讲家里的菜园。种过番茄、花生、辣椒、茄子。“现在刚刚种下葡萄。时间长了，花园里会有不知名的小黄花长出来，很欣喜，一场雨过后，打落了，雨停之后会再慢慢长出来。”家里阿姨有时候直接在花园地里撒一把鸡毛菜的种子，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会踩到几颗。家里像农家乐一样，等等和妹妹要吃菜了，就直接去摘两颗长好的鸡毛菜，洗一洗就吃了。
她说，人长在土地旁边，心里就很会踏实。
她讲花。喇叭花，一到夏天便爬满了整座墙。“有一天拉开窗帘，阳光透进来全是绿色的，因为全都布满了。”
“还有一件特别逗的事。有一段时间我总觉得哎呀隔壁邻居说话嗓门怎么越来越大感觉就在我耳边一样，家里窗户明明都是关紧的呀。直到有一天阿姨突然发现，外墙的植物长得太厉害，力气太大了，把窗户都顶开了，绕在窗帘的杆子上，长到我屋子里来了。所以我每天其实都是开着门睡觉的，我都不知道，还在琢磨邻居中气真足呢！”她讲得嘴角一点点上扬，一脸无邪的喜悦。
自己亲手调制的精油里，她最喜欢天竺葵，“太甜的味道我受不了，我喜欢清清爽爽的。”
孙俪讲话不急也不缓，是一种让听者舒服的惬意。“其实我小时候不爱说话，现在也还是一样，但是没有办法。所以能慢一点就慢一点吧，太快受不了。”
她最近在练吴昌硕的篆书。“很可爱，有童趣。没有那么规范，但是有他的个性。”她练的是他的大篆。大篆的笔画可以有粗细，每个字可以有点，跟画画一样，很多圆润的字。她最喜欢他写的“空”字，“那个宝盖头的形状，总让我想起沓着眉毛的熊猫，特别可爱。”临摹一篇《心经》，每天写两个多小时，全部写完要三天。孙俪近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写好一幅完整的篆书《心经》，所谓“完整”，不仅仅是每个字都能完美，还有整体的结构、字距、行距的好看。
她不和写不好的字较劲，“写不好的，那就让它去吧。”
问她，练字、练心，如果返回到表演上，会有什么帮助？
她直言“不知道，没想过。”“应该一定会有影响，但那是在将来。事情都有因果没错，你开始了‘因‘，’果‘什么时候来，你不知道，你也不能左右。
她不为结果去做事情，也没想得那么复杂，“它会为我带来什么？我也不知道。”
信 的 力 量
我们自然而然地说到邓超。孙俪喊他“超”，利落而温柔。
在一起9年，结婚4年，换作今时今日邓超平平淡淡在微博说一句“幸福，就是回到家，她睡了，桌上的一杯热水，挤好牙膏的牙刷。”
孙俪却说，是邓超影响她太多。外界看到那位率性男演员在公开场合的“热情”、“爱现”，在妻子眼中是他真实信念的流露。因为他就是这样爱表达，不掩饰的人，所以朋友多，不吝于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感受，不懂便问，所到之处皆是爱与欢笑。
他生活中的热度，好几次让孙俪感动。
“有一次我们去看电影，影院门口有个咖啡馆，时间还早，我们就喝杯东西。旁边有一个女的，五六十岁，就能感觉她，不是特别正常，只是坐在那里。咖啡馆里人突然多了，她没有买什么喝的，只是坐在那儿，服务员就把她赶出去了。超看到她很窘迫的样子，不是很舒服。超说，她肯定有事儿。然后他就出去跟她聊天了！聊了好久，大概有20分钟。那女的就打开心扉跟她说了好多自己的事情，自己受过很好的教育，却被家里利益纷争所伤害。后来我问超，你就不怕她编故事骗你吗，他说我宁愿相信她是真的。后来，超给她买了十块蛋糕，也把我们身上所有的钱全部給那个女的了，超还给她留了自己的电话，说你有任何问题可以来找我们。”
“他经常会这样。我去医院去看我外婆、爷爷，他见到医院里一个老人推着另外一个老人上下坡，推不动，他上去就会帮忙。在香港，山路很高，老爷爷推推车特别重，他就特别心疼。”
孙俪在爱人身上一次又一次见得相信的力量。“就像他表演，你会觉得他疯癫，但是他真的相信那一刻他就是那个样子。”
古来至今，戏里戏外，孙俪演过太多感情里的女人。她深知，无论什么年代、什么国家，从过去到未来，女人对爱、男人对爱的占有欲、执著，都是一样的。都是希望自己在对方心里是独一无二的，爱情里只有两个人，没有别人。
“我希望自己不要有这种占有欲。任何事情不能太执著，执著会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别人。怎么和欲望相处？断欲，让自己舍去吧。最起码慢慢要少一点，我希望自己可以做到。”
爱或相处，孙俪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个中真理。
转 身 ， 走
Q：如何拥有“停下来”的能力？
孙俪：不停下来不行啊，家里两个孩子怎么办？我觉得如果一定要总结自己优点的话，我做什么事情还挺认真的。拍戏的时候就认真拍戏，如果在家，就认真地好好做一个妈妈，带他们。
Q：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带男孩和带女孩有什么不同吗？
孙俪：不是男孩女孩的不同，是年龄段的关系。女孩犯小矫情是与生俱来的，人会妒忌也是。小孩的表达都是最直接的。我的办法就是尽量做到公平，尽量。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到。现在小的也懂了，完全不让哥哥。他们两个抢东西的时候都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希望我去帮他们，这时候我只能转身走，不理他们，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Q：你在表演或者生活中，欣赏什么样的人？
孙俪：欣赏的人……我不知道哎。其实我都不喜欢别人可以描述出来的状态，因为那些都可以作假。我只能说如果一个人可以身体健康，睡眠很好，吃嘛嘛香，代表这个人是非常好的。因为你的身体状况表达的就是你的心理状况。我身边很多朋友从来也不知道失眠是什么滋味，每天过得特别乐呵，无论他们赚钱多少，他们都是生活的成功者，因为他们懂得怎么排忧，怎么让自己快乐，这种容易快乐的天性，特别好。
Q：最近意识到的自己的不足是什么？
孙俪：我前两天去等等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里做客，看到那个妈妈給小孩做那么多好吃的，我去他们家两次，她做了一次西餐，做了一次中餐。我太羡慕了。跟她比，我就是生活的白痴，什么都不会。我现在发现，我即便去到超市，我都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做什么。我一定要抽时间跟人家好好学学。我发现问题了，这就是我进步的开始。
Q：如果和人发生争执，你会选择用什么方式面对？
孙俪：我不太跟人吵。属于洞里虎，跟自己熟的人会呛呛。一般其他的人，就算了，没所谓。
Q：你觉得女人对男人，是应该一开始就“挑”对，还是后面慢慢“调”教？
孙俪：对男人，调教是没有用的。两个人气场能和就能，不能和就真的不能。强求，后面也会崩掉。最根本还是因为你们在同一起跑线上，方向一致。
Q：大家现在提到你，都会羡慕你的生活、情感、事业，都拿么完美。
孙俪：别人所言的“完美”，那都是别人眼中的。我自己知道，还有很多遗憾。我希望我周围人能够身体健康。我经常想，我奶奶过世太早了。那时候我才读小学三年级。如果她现在在的话，多好啊。看着等等、小花……超也一直说，如果孩子的爷爷还在，该多高兴啊。这都是我们生活中的遗憾。对我们来讲，并不需要拥有那么多，只要家里人都在，都好好的，这是最好的。
原文刊登于《时装L’OFFICIEL》8月刊，刊中标题为《缓慢极其所创造的一切》
编辑、形象/张申
摄影/梅远贵
妆发/壮志
服装协助/浩正、小帅
艺人、文字统筹/李森
场地鸣谢：和堂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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