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丨岳云鹏喜剧的忧伤

吕彦妮

这是一次记者职业生涯里「失败」的采访。
见过岳云鹏之后数天，我一直难以释怀，从头至尾回想采访始末，自己到底在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何以在问答间常常失去接话和追问的能力？几乎毫无招架能力地被他拽进某种忧郁无奈的气氛里。
眼前岳云鹏的寡言、低落和疲惫，和电视节目里那个我们一般所见的「小岳岳」判若两人。我想当然以欢喜的姿态开场，却一头撞上他紧锁的双眉和睁不开的眼。
想来，我错在了心态，又难以同理心领悟他的苦处。我竟愚蠢到以观众的心态揣测和断定了一个相声演员的日常状态。
这让我反思，我们眼前所见的事物，到底具有怎样的迷惑性，可以令人与人之间的误解那么直接和冷酷。
喜剧人的忧伤无法完全以言语道出，普通人的痛苦就可以吗？
在真实和掩饰之间，其实是否存在另外的模糊地带？
如何真正看懂一个人？

原文刊于《嘉人》杂志2016年5月刊

编辑/林声

撰文/吕彦妮

摄影/吴明 @Studio 6

化妆/赵亚光 Styling/孙筱炘

助理/董晶晶、鲍晓霞

花艺提供/AmorRosa印记玫瑰

设计/淳于雅娴

在约定好的拍摄时间——下午2 点准时到达影棚，工作人员都比平日里安静和紧张，四下不见今天拍摄的主角岳云鹏。询问之下才知道，他其实一个小时前就到了，「在门外的车里睡觉呢……」。想到他近来工作繁忙，却不想需要如此见缝插针地寻找时机休息。大家都有点忧心，没人敢去叨扰叫醒。15分钟之后，助理带他进来了，他外套上的帽子裹在头上，坐在化妆间沙发里又缓了一会儿，才精神一些。

采访甫一开始，他就禁不住吐露出实情，「一宿没睡觉」，前一夜女儿和学校几位同学因为吃坏了东西，在医院急诊过了一夜，他从《欢乐喜剧人》决赛现场直接赶到医院，担忧又心疼。「我那小孩特别乖，她不像别的孩子又哭又闹的，她要哭闹我的心里还痛快点，别人孩子难受就叫唤出来，我们那（孩子）不吭不言语。」

这个性格像你对吗？

「像我，自己受点委屈（没关系），这么小孩子还会给人平事儿。俩孩子吵架，她会去给人家说，你别生气啊，这那的……」

丨爱恨丨

因为大半年都在参加真人秀和进组拍电影，岳云鹏现在日常很难见到太太和女儿，他心里念家心切，尤其是在那些荒凉的野外，想念也没有更多的好办法，就尽量抽时间视频通话。他不会把受到的那些苦告诉孩子，「她不懂，你现在做的不都是为了她吗，你再跟她说，爸爸都是为了你，爸爸多辛苦多辛苦，没用的。」宝贵的视频时间里，岳云鹏更多的时候都是听女儿说话，「她不高兴了，她高兴了，她都给我发视频。」

岳云鹏和女儿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你喜欢什么就玩什么。」他希望她的童年是快乐的。「她四岁多，快五岁了，她班里的同学什么唐诗三百首、宋词啊、钢琴、画画，一个比一个强，我们的孩子什么都不会，真的不会。我不逼她，我觉得就算你16岁、18岁了，什么都不会，你是快乐的，够了，我觉得就够了。」

是因为自己小时候没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让她得到？

「就是因为这个，小时候我什么都没得到，但是我很快乐，我希望她小时候什么都没有，也很快乐，她只要快乐就行。」岳云鹏之前一直紧皱着眉，唯有谈起女儿的快乐，才稍稍放松开眉头。

对女儿的教育观念让人不由想起他的成长经历。

岳云鹏13岁冬天辍学，因为交不起68块钱的学费。家里他上面还有五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一家九口人，只是河南濮阳农村种地的农民。「我们家是整天胡同最穷的一家，我爸爸那时候最担心的就是我娶不到媳妇儿。」14岁，他只身一人来到北京，做过保洁刷厕所、工厂保安、饭店后厨和服务员。后来的故事我们都听过了，在一家老北京风味的面馆，他遇到了郭德纲，拜为恩师，受其提携与恩泽至今。

他曾把参加保安队的经历写进相声，却在央视的访谈《面对面》栏目里直言有一段过去的委屈他从未曾写进相声，因为「不敢想」。那是15岁时他在饭馆做服务员时，一次不慎把客人点的啤酒写错，被蛮横纠缠了三个小时，最后被迫为客人买了352块钱的单。「各种侮辱我……我恨他，我现在春晚都上了，挣的比原来多了，这么深度的采访我都接受了，我应该说感谢他，如果没有他你就不会被开除不会认识郭德纲……但是我还是恨他，我特别恨他，到现在我也恨他。凭什么？」这是他在有亿万观众关注的电视节目里第一次流下眼泪，真实不遮掩。

他是那样一种男人，不畏惧，亦不虚伪。收到陌生网友发来的私信向他求助，「喜欢你被我的同事嘲笑了，很不开心」，他专门发文回应：「没关系，人人都有喜欢的人和事，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偶像这个词在很多年前就有了，你能保证你没有嘲笑过别人吗？对吧？下次在单位听我的相声，把声音调大，把笑声调嗨，如果还嘲笑你，就给他水杯里偷偷放巴豆……」

痛苦

2015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岳云鹏以节目《忍不了》披挂上阵，博得满堂彩。节目演毕，下台，他在演播室外面大哭了一场。哭的是自己的父亲，2013年他在德国演出期间父亲临终，他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我哭的是父亲没能见到我在春晚的舞台上表演。」

将苦难化为另外一种力量融化到自己的表演里，是几乎每一个优秀的喜剧演员一定要经历的过程。一个人出门闯荡多年，经的事、吃的苦，岳云鹏真的已经足够多。他低垂着眼帘，嘴角抿着的样子显得隐忍而强韧。

我们聊起已经录制了超过数月的《欢乐喜剧人》，国内最多喜剧精英聚集的舞台，每周一场比赛，由现场观众投票决定他们的去留，没有任何「小道」可以走，必须一个节目一个节目地磕下来。这段时间内，岳云鹏接受的所有采访几乎都会被问到相似的问题：「（相声作品）怎么创作，（参加比赛）压力有多大，到底有多痛苦……」

他有一次甚至直截了当在节目开始前发微博向观众喊话：「各位不要期望值太高好吗？真的太难了，满脑子都是怎么让你们笑，熬得我头疼！」即使如此，真实的痛苦观众依旧无法理解。他也曾遭遇质疑，「为什么老用老的东西？」他摊开两只手说起自己在其中的难为与坚持。「咱们平心而论，我全用新东西，对不起我自己。全是新东西，我没有把握它（包袱）响还是不响，观众乐还是不乐……这么大一个舞台，我不敢冒那个险，我不是圣人，对吧。当然了，我们已经在尽全力，尽所有的力气去弄新东西。一多半是新的，我觉得任何一个相声演员，我敢说，不管是谁，（一周出一个新作品）他不会比我强。」

相声，给了作为喜剧演员的岳云鹏绝对意义上的自我实现。「在生活里我是观众，完全是观众。」他说，每次在德云社的演出后台，大家都在那里聊天，「我从来不聊」，「比如说上台前四个人在那儿坐着聊天，他们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我就坐边上，你永远都看我在后台，不管是在哪儿，找一个角落，有安全感的一个地方，你们聊你们的，我听可以，不打扰。」

但是待到他上台，「一撩帘，一往台上走，那个舞台就是我的，谁也控制不住我。说不上来，很奇妙。」他以采访前晚《欢乐喜剧人》的决赛为例，于谦特意前来助阵帮他捧哏，「演出很过瘾。没待够，不想下来。」

尴尬

「以前你问我红了有什么感觉，我会回答你，我没红，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你现在问我，我承认，红了，走到哪儿，我戴口罩都没有用，头型、眼睛，他们都会知道是我。」

岳云鹏实话实说，以前没红的时候就想，「以后我要是红了，谁跟我照相我都照，走哪儿我都会开开心心地跟人聊，不是那么回事，你要是特别辛苦，特别累，媳妇拉着你去逛商场去超市买点东西，他们过来非要跟你照相……有时候真的不太想照。」还有更尴尬的情况，来求合影的人会要求他摆出自己在台上经典的「捂嘴」动作，配合「我的天呐～」时的姿势，「很尴尬的，他们一定要这样才开心，你说我怎么办？」

在专业上，他短期内愿意暂时保留这些他标志性的台词和风格，近年来非常响的口头语，「我的天呐～」、「这么神奇吗～」确定还会在舞台上用几年，「然后等东西不新鲜了，不好用了，就会扔掉，不可惜。该丢的就丢，生命力不会那么地顽强，就好像一朵花一样，你特别喜欢这花，它总会凋谢的，对吧，你记住它最美的时候就好了。就记住这个笑，记住你在哪儿笑了，记住这个人给你带来什么了，就够了。」

2012年他偶然听到同事哼唱出一句「啊～五环……」灵感随之爆发，于是将著名的《牡丹之歌》改编为《五环之歌》，后来一直深受观众喜爱。一直到2015年2月在春晚舞台《忍不了》之后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他第一次对外表达了这样的想法，「每天的小剧场相声表演都要唱一遍，我真的唱吐了，不瞒你说。但是观众觉得买票来了，没有听到这首歌，好像白来了。」在近期的几次《欢乐喜剧人》舞台上，他至少两次面对台下观众的呼喊声直接表态「不许提《五环之歌》，再提我可死台上啊……」有一次更是干脆耿直原地卧倒。不得不说，他身上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天分与学习能力，对如何找到自己的表演风格、如何运用表情控制大家的心情、笑容的程度，都很有把握，包括不断的自我反思与检查。

郭德纲曾在相声《你大爷的》里借段子「训诫」过岳云鹏，「孩子挺好，台上的业务，台下做人，都还不错，坚持吧，尤其到这会儿了，记着，夹着尾巴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