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丨郭麒麟治世之臣冷面笑匠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原文刊于《伊周》杂志2016年5月31日刊，本文为作者版本。

编辑/芮苑苑

摄影/卢彦夫

造型/王宸

化妆、发型/Lucas

郭麒麟，郭德纲之子。

原名郭奇林，1996年2月8日生于天津，水瓶座。

15岁退学，现德云社四队相声演员。

三个月前，《欢乐喜剧人》舞台上，一出与岳云鹏、孙越合说的《谁是一哥》让已经退学说了五年相声的郭麒麟正式于电视节目中亮相，广为大众所知。
相声中有一段谈及「出身」的段落，小伙子听罢不着一言，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看向坐在舞台一侧的郭德纲，转头向观众点一点头，是为自证。一旁的孙越捧说：「完美。」
郭麒麟毫不避讳自己「名门之后」的出身，但面对近来甚嚣尘上的「少班主」称谓，他却清醒以待，「我爸不是乱世之奸雄，我得学着做治世之能臣。」

郭麒麟穿一身三件套格子西装从胡同口大步流星走进来。

五月的北京已近入夏，他西装的扣子紧紧扣到最上面一个，有细密的汗珠氤在额头。问他，热吗？他摆摆手示意没关系，再无多话，待人规矩得体。因是拍摄提供的服装，走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四合院门口时，他还留心躲避地上的砖头水泥，以防裤脚沾上泥尘。

后来采访时甫一落座，郭麒麟就交代了近期繁忙的时间表，参与和录制了种种节目、活动，但大多和「本职」相声没什么太大关系。

你乐意吗？

「乐不乐意的，现在都得尝试，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乐意不乐意呢？」

所以试了之后觉得怎么样？

「没试出好来反正。」小伙子直肠直肺。

丨依靠和安心丨

咖啡馆店员递过来老厚一本水单，大家有的点咖啡有的点果汁，郭麒麟拧开手边儿保温杯的盖子举过去说：「您能给我续点儿白开水吗？」自打开始减肥，他就告别了碳酸饮料。「我都基本只喝水，觉得嘴里没味了就喝点儿苏打水。」

这两三个月来他连续不断地接受媒体采访，被问到最多的话题就是「减肥」，在此之前是「星二代」，其次是「相声」。

问他，最不愿意答的是什么问题？

「都不太愿意答。」

和郭麒麟对话有一点好，他很少绕圈子，答案总是直接明了，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冒失和失礼，哪怕是一个「当头一棒」般的回答，后面一定接着一个温和的回旋。「记者的问题都差不多，车轱辘话来回问。我呢，就每次都用不同的答案来回答，意思都一样，就是说的方式不同。」他乐呵呵的，为自己的机智。

与之前提到的那些「和相声没什么太大关系」的工作相比，他现在显然更享受每天去剧场演出的生活。一周八场相声演出，他白天可以「想几点起几点起。」因为是「攒底」，最后一个上场，他可以晚上8点出门，9点到剧场，9点40演出，演完了下台，后台人都走光了，他会和搭档阎鹤祥再坐一会儿，「迎面是祖师爷东方朔的牌位，一边是侯师爷（记者注：侯耀文）的灵位，另一边是张师爷（记者注：张文顺）的灵位」，哥儿俩对坐着喘口气，然后各自回家。

下了台，会再跟祖师爷聊聊什么？

郭麒麟：不会，因为祖师爷也不会告诉什么，只是图一个安心。有这个时间不如跟我的搭档好好探讨一下，咱俩刚才那一段为什么火，或者为什么不火？比跟祖师爷说话管用。

应该怎么描述你对相声的感情？

郭麒麟：对相声的感情……是值得依靠的这么一个东西，真的，打小就是我精神依靠。从四、五岁的时候，我就拿半导体听相声。当时天津交通台、文艺台都在播相声，电视里也是，家里也有相声方面的书。我爸当年在红桥区文化馆工作，留下了一本《单口相声小段集锦》，是他带领大家编撰的一个好多小段的集汇。我爷爷说我十个月就会说话了，不是咿咿呀呀，是正常和人交流。我识字也早，四、五岁就能独立看报了，所以上学前班的时候我就开始給大家讲相声了。

第一次給父亲说相声是什么时候？

郭麒麟：六岁，我来北京找他，站在小板凳上给他说了一段相声。后来他給经纪人王海先生说了这件事，王海先生复述给我，说我爸当时眼含热泪啊，「我儿子站板凳上给我说了一段相声，我是多不希望他说啊……」在我八岁之前，我要接触相声在他看来，是很不理智的，因为他当时在北京混得不好啊，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长大以后走自己的老路，不希望我受苦。

当时说给父亲的是一段什么相声？

郭麒麟：是我千锤百炼之后说的一段。就是他那个《单口相声小段集锦》里第一页的第一个小相声，叫《拉锁儿》。我现在还能一字不落背下来。有点儿「污」，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乐。

什么段子或者包袱能把你逗笑？

郭麒麟：我会被细节（逗笑）。有一次去看麻花的一个话剧《旋转卡门》。有一场，舞台上有一个主表演区域，两个人在那说话，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但是旁边舞台角落还有一个表演区，光比较暗，只是一束追光打上去，是一个精神病院的人在犯病，学交警，他就一直在那特别正经地做指挥交通的动作。然后我就一直看他，哭笑不得。

其实平时想逗乐我挺难的，真得是用心的、显功夫的才可以。我不喜欢咯吱人的、直給的包袱。

高级的相声应该是什么样的？

郭麒麟：这个跟包袱有关系，跟场合有关系。聪明的演员会在不同的场合使用不同的表演技巧。那种见能耐、见身份，高级的包袱，适用于现场的观众普遍知识水平、文化程度都比较高的情况，你使这个（包袱），人家会注意到你，会由衷想要赞叹你，给你鼓掌。但是如果说此时此刻你的观众就是守在电视前，我就想哈哈哈的观众，你用这个，人家不受。

我觉得相声当中最重要的原则，叫「把点开活」，把——看，点——人，开——选择，活——节目，看什么人选择什么节目。我不希望自己只有一种单一的表演风格。

丨比较与打擂丨

在《欢乐喜剧人》的舞台上，郭麒麟和岳云鹏为谁是「德云一哥」连续争了两期，从言语攻击到拳打脚踢全上了，演的热闹，观众看得也起劲。不禁好奇这种「相争」是否是现实生活中的某种常态，郭麒麟一字一顿说，「是，玩，笑。」

「相声」二字，顾名思义，「相貌之相，声音之声。」郭麒麟摆开架势，谈论起自己的本行，言词稳重，身上顿增浩然之气，不疾不徐。

他不赞成相声演员之间的互相比较。「相声当中要说『打擂』，这事真是太傻了。」

各人追求不同，风格差别亦然。郭麒麟说，岳云鹏起先设计出《五环之歌》时，德云社内部没有一个人觉得他能有今天这么火。「〈五环之歌》第一次上舞台前一天，我就知道有这么个节目。我完全可以也在舞台上演，但是我觉得，这怎么会让大家乐呢？」

「但这就是能耐，就是你说（观众）不乐，人家能给（观众）说乐了，是不是？这个东西不是教来的，这就是所谓的‘开窍’，为什么我们不会？没开窍，不知道观众喜欢。」

你「开窍」了吗？

郭麒麟：得看从哪方面讲。要是说迎合观众方面，我可能还没开窍，我还是愿意按照自己的本心，按老艺术家的方向越行越远。

你在台上说相声的时候，很少有什么夸张的表情。

郭麒麟：我是愿意当一个冷面笑将的，往这一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但是现在的观众不吃这个，除非你的包袱足够优秀。

你敬重的相声大师是谁？

郭麒麟：我敬重的相声大师按辈分来说，就是我们老祖，侯宝林侯先生和我师爷侯耀文侯先生，都非常的了不起。侯宝林先生对相声的贡献是非常巨大的，当时在解放初期，相相声几乎要走向没落了，因为在旧社会相声充斥了荤段子，侯宝林先生毅然决然地带领着一大帮相声演员，建立了一个相声改进小组，把相声当中这些糟粕去掉，换上一些好的、向上的、正能量的东西，这才把相声留住。

侯耀文先生也是非常不容易，真的，有时候我也是不害臊，拿我跟人家比，我是跟人家差的十万八千里，确实很远，但是经历呢，有些相像。侯耀文先生喜欢相声，但是侯宝林先生也不让他说，也没给候师爷说过什么，这点跟我父亲很像。我跟我父亲的徒弟待遇不一样，他可以给他徒弟一句一句地说活，跟我却只说观念，说一个大概梁子，具体的都不会跟我说。

他跟你说的观念的原则是什么？

郭麒麟：相声这个东西是中国语言文化的精髓，只要你说中国话，只要你想逗人家乐，无论是舞台剧、幽默电影、喜剧，能逗大伙乐的，全是相声的规则和底子。没有相声就没有这一切。

你有将之传承下去的责任感吗？

郭麒麟：所谓的这种责任或者说这个身份，其实都是时代所赋予你的，包括我父亲也是，相声到他这里也是一个转折点吧，在之前，相声基本上已经就如同解放前那种情况。直到我父亲这，让相声重回小剧场，他是出现在了这个时间节点，当了这么一个人物。当下这个环境和市场，我到底能掀多大的风浪呢？因为相声现在是一个平稳期，只有乱世的时候才能看出有能力的人。

怎么把「一统江湖」的格局继续下去？

郭麒麟：所以说我要成为治世之能臣，对吧，但是我爸也不是乱世之奸雄。你说有压力吗？压力这种东西吧，不是说我今天着急，明天着急就可以的。这个东西没有办法去说，「我是一个继承人，我要有很大的压力，我要努力，我要带领相声走下去」，不能天天喊口号吧，都是空话。重要的是做好我现在需要做的事，比如说我觉得相声现在需要被更多的推广开来，我就为它去做一些事情，哪怕是跟相声本身无关的。

18岁生日时父亲送给你一段话，「人每所谓穷通寿夭为命所系，岂不知造物之报施，全视人之自取。」所以现阶段，你要如何「自取」？

郭麒麟：现在我这个年龄啊，还远没有到艺术之路要分叉的时候。这条道路还有很长呢，现在都是打基础，都是在努力。一个相声演员，形成自己的风格那是四十岁以后的事。你要说，五十岁，这个演员形成自己风格了，那可真够快的。

丨国王的凝视丨

虽然在「初中会考都还没参加」的时候就退学看起来像是「叛逆之举」，但郭麒麟的长大之路其实「循规蹈矩」。父亲在他幼时便出外打拼，他整个童年都在爷爷奶奶「严厉的保护」下长大的，「放学回家，写完作业也不许出去玩儿。真是含嘴都怕化了，恨不得把我装在保险柜里锁起来，就这么疼我。」

郭家「家规森严」，小孩开口必对长辈实用敬语，家里有客人来不许郭麒麟上桌吃饭，吃饭必须等长辈先动筷子，夹菜不可以乱翻，不可以「过河」……

「吃饭时还不许喝水。有一次我吃饭的时候拿了一杯水，我爸吃完了，我刚盛好饭，他走过来，把水拿过来直接倒我碗里了。」

「他说孩子小时候不能给他过分的自尊，小时候你太尊重他了，在家里当宝疼着，等长大出去之后，走大街上别人瞪他一眼，这孩子跪地上就得哭，没受过这委屈。我现在理解我爸当时所做的这一切，就是怕有朝一日我大了之后出去别人这么对我他心里更难受。他会觉得，我骂你，总好过别人骂你。」

所以现在自卑跟自信，你偏向哪一边？

郭麒麟：其实，自信才是一个平衡点，因为自卑在这一端，自负在另一端，对吧？自信是平衡点，我现在呢，在这个自卑和自信的中间点，偏自信这个位置。

总之，你没有自负？

郭麒麟：我这人吧，比较好谦虚，看谁呢，都乐意跟人客气，确实我也觉得自己能力不够。所以说，见谁点客气点，没亏吃。但是我客气不是无差别的，我会先甄别一下这个人对我的这个态度，特别趾高气扬的那种人，我就正眼都不带瞧他一眼的，对，我有这个识别人的能力。

90后的你有自己独立面对相声界的态度吗？

郭麒麟：这个东西吧，简单来说，你要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你是不是想要过那样的生活。相声行业内部确实存在很多的糟粕，这个不足为外人道，但是你要做到自己内心的平静，不会被这些外界这些东西所干扰。再其次呢，我觉得环境是可以改变一个人，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从小受到的家庭教育，刚才说了，我打小的家庭教育非常的严厉，教育我得有敬畏心、谦卑心，有些事不能干。

你每次一「挑帘儿」上台的时候，心情是什么样？

郭麒麟：心情就是所向披靡这种感觉，报完我名字出来，大伙一鼓掌，就走到台上这种感觉，当年有一个曼联球员叫坎通纳知道吗？进完球他有一个最有名的庆祝动作叫「国王的凝视」，就跟这种感觉似的。就是很平常，这就是我该做的事。我的解释是，我上台，你们怎么又乐了，逗乐你们是我该做的事，就是这种想法。

你觉得你是个会说话的人吗？

郭麒麟：我尽量做一个会说话的人，因为会说话，尤其说人话，太难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郭麒麟：什么样的姑娘……咱们话题跳跃的太快了，我刚刚还担负起相声复兴的责任呢，现在直接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了。喜欢一个能帮我复兴相声的。贾玲老师。

你真的着急个人问题吗？

郭麒麟：我还行，我爸着急啊！好家伙，催，着急着呢，巴不得我马上结婚，生孩子。传统吧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