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彦祖人生好像一颗洋葱丨封面人物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在最新的电影作品《魔兽世界》里，吴彦祖将出演「出类拔萃的恶棍」古尔丹，一个一直在战斗，无法停下来的兽人首领。在人与兽的边界处，他是一个无法被归类的存在，凶残、孤独，与其说是与世间为敌，毋宁说他是始终在自我对抗的漩涡中起伏。
吴彦祖欣喜于这个角色让他有机会将自己过往的得失感受灌入其中，并将外界惯常赞许有加的这张英俊脸庞「撕掉」，真真正正以演技与感受去塑造这个黑暗和光明同样灼人的角色。

（摄影：陈漫）

原文刊于《时尚芭莎》7月刊

总策划/《时尚芭莎》电影组

摄影/陈漫@Studio6、孙郡

总统筹/葛海晨AnnaKot 执行编辑/黄阿哲WilsonHuang、朴婷玉、张婧璇

采访、撰文/吕彦妮

吴彦祖化妆/Pui Pui FC 吴彦祖发型/Alex Chan（J.A.C.K.Timeless/Projetz4）

统筹助理/宋青、李尊天意、KK

特别鸣谢/传奇影业、北京颐和安缦酒店、平仄家居

丨只有他一个人拥有的魔力丨

拍摄新片《魔兽世界》的时日里，吴彦祖每天都能比以往工作时多睡一会儿，这让他感觉「舒服很多」。因为拍摄手法和角色设置的原因，他不需要做任何外部造型，「头发不用梳，妆不用化，而且即使前一天有点辛苦眼睛红了也都没有关系。」

他印象里，日常拍摄的每一天，到了片场就直接穿上一件「灰色的睡衣，上面有很多白色的点点，再带一个头盔，头盔上有两个镜头拍我脸上的表情，还画很多点在我脸上。」——这是吴彦祖对抓取肢体动作的拍摄设备的描述。「我好像控制一个幕后的感觉，所有的身体语言表情都会进入这个里面，好像一个是我又不是我的东西，那种感觉很奇妙。」

这样的体验让他觉得「自由」，同时找到了「演戏最原本的东西」，「你可以用演技去演一个角色，而不是单单只靠我的外形。」

曾经长久困扰他的一件事即是，大多数亚洲导演找到他拍戏，大多因为他的「样子」，他用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个圈，「对，这张脸。」但是得到古尔丹这个角色的原因却与「外观」毫无关联，「我第一次看剧本的时候，发现这个角色是最老、最丑的，如果在亚洲，是没有人会找我演这个角色的。但是因为在美国，他们不看这些长相这些东西，只是看我的演技。这一次他们与我合作，不是因为我有票房，或者我帅，这种感觉比较舒服很多。」

此刻坐在《时尚芭莎》拍摄现场的吴彦祖刚刚从美国的家里回到中国，大半年都在英语环境里生活，他还在一点点找回用普通话交流的感觉。回忆起拍摄新片的过程时，他想尽力生动地传递「动作抓取」拍摄手法的有趣和自己饰演的角色的性情，一时找不到某个词汇的时候，他就干脆从椅子上站起来，脖子上还围着发型师为他修剪头发时穿上的斗篷，弓起腰，弯起双腿，重心压低，模仿起剧中「古尔丹」日常走路时的样子，只是一个扎马步下蹲，就有一股「凶狠」之气在他身上升腾起来。

事实上，在真正开拍前，吴彦祖花了足有一个月时间，学习怎么像古尔丹一样挪动、走路、坐卧。表演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一个准确的姿势找到了，就好似一个通道，可以让你直接抵达这个角色。但姿势的分寸间，演员的功课与心力可见一斑。

外界皆评价他，这一次在外形上如何如何「颠覆」形象，只凭海报和剧照几乎完全无法分辨出这是吴彦祖。「我不理人家的评价，我是个演员，我不是一个帅哥或者什么的，我要演好一个角色，这个角色有很多要求，它没有必要帅，没有必要好看。」

所以，他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存在？「他是一个在坏人里面最坏的人。」吴彦祖提高声调讲起古尔丹，说这个人物的内在世界和现在生活里的自己完全不同。「他很自私，很自我，而且孤独。」队伍里所有人都是战士，只有他是怪兽，拥有魔法，其他战士不同意他使用魔法，但是如果不用，整个族群都要被灭掉。

「他完全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然后不理其他人，就算自己人说不对，他都不理，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按照这个方法做的话，所有人类、所有战士都会死掉。一定要这样做，没有其他的选择。」吴彦祖说这些话时，眼神里流露出决绝的光。古尔丹很残酷。「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有这种魔力，没有其他人了解他的心是怎么样的。」

纵然与自己当下的生活心境大相径庭，但是吴彦祖确信，「我很了解他的世界，他的心。」

这种理解，来自于他过往的经历。1997年，他从自小出生、长大的美国旧金山回到香港。那之前在美国，他最常要向别人解释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你是黄色皮肤、黑色头发，但是你的英文那么好？」他会说，因为我是美国人，我在美国出生。回到香港，又遇到相似的事情。在餐馆吃饭，旁边一个人问他，你会用筷子吗？「我说为什么不会？他说美国长大的人不会用筷子吧。我说我是华人的家庭长大。」

就是从那一个时刻开始，他内心的疑窦渐渐丛生。「原来华人不当我是中国人，当我是老外。回到美国，他们又不当我是美国人，当我是外来的中国人。」大概有两、三年的时间，他一直身处在这种「怪异」的感觉里，总在自己问自己：「我到底是哪里的人，是什么人？」

在《魔兽世界》里，他将当时的这种困扰交还给古尔丹。「他没有同类，所以他要相信自己，因为除了自己，他没有其他人可以相信。我很了解他的感觉是怎么样的。自己的人不接受我，敌人那边也不接受我，那怎么办？最伤痛的地方是这个。」

所以你会理解他大多数时候是在跟自己对抗？

「对，很孤独的。所以他要靠自己，没有其他的人去帮他，都是靠他自己的能力。」

（摄影：陈漫）

丨关于「我是谁」的答案丨

属于古尔丹的战役，会在《魔兽世界》里一点点展开。而现实生活里，最终将吴彦祖从疑惑的丛林里指引出来的，也终究是他自己。

「后来我去了很多不同的地方，美国、非洲、欧洲……当我和越来越多的人沟通、交流，渐渐的我就发现，我不用去想这些东西。我是谁？我是一个地球人，我能够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这就很好，不用再想这个问题了。我是一个人，不需要一帮人。」

这份关于自我身份的认同和确凿，亦像一枚种子，埋在事业的土壤里，一点点生根发芽，最终让他找到更多选择的主动权。「原来在这一行里，重要的是做自己想做的东西，拍自己想拍的角色，不要人家叫你去拍什么你就去拍什么，或者人家觉得你帅，应该拍多一点浪漫的剧，这种就会票房好什么的……我要走自己的路，这样才能找到那种真正能让自己信任的成就感。」

这件事，吴彦祖是在入行大约五年后才慢慢有知觉。「初入行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签了经纪人，他帮我接了什么戏我就拍了，拍了几年之后就开始拍一些我不喜欢的电影，很垃圾的电影，然后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我就停下来了。我心里跟自己说，干嘛要这样，干嘛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他是从那时候开始，要求自己随时需要能够把控制力拿回到自己身上。「在这行里面很容易被其他人影响，然后就很容易迷路，迷失。过了那段时间之后就很清楚，我以后就算失败也要走自己的路，这样才有我自己。」

拍摄尔冬升导演的《旺角黑夜》或可算作是这一遭「自我寻找」的路途上，对吴彦祖来说是弥足重要的一次经历，那之后，他在「如何选择角色」的空白栏里，找到了应该填写的答案。「那样的角色以前根本没有人会找我来演的。」在吴彦祖看来，那个叫「阿来」的杀手一点都不酷，也不是所向披靡的帅，「他有一个计划，一面很天真，一面又想杀人，有一种奇怪的反差。」演了「阿来」之后，他终于觉悟，自己原来「很喜欢演这种有挣扎的角色，那种角色才有故事吧。」

「而且我喜欢给自己找难题吧？你做创意的东西，如果很舒服、太容易的话就没有成就感，所以每一次我选角色都要看对我有没有挑战，有挑战我才有兴趣，如果你没有兴趣，就很容易无聊。」

《旺角黑夜》的最后一场戏，吴彦祖至今记忆犹新。一场大戏拍了三四天，每天早上到了现场化妆师就开始往他脸上画一脸「血」。妆发地点在一家餐厅，并没有可以看到完整自己的镜子，所以从头至尾，他一直没有看到自己妆后的样子，就只根据整个拍摄过程中积淀下来的情感和状态，颓唐而猛烈地演下来了，「是后来看了电影之后才发现好暴力，但是好对。」他笑得无邪，语气里尽是对某种自我的确信。

丨人在水沟里还要看向星空丨

去年母亲的倏忽病重与离世，让吴彦祖完全停将下来了一段时间。

妈妈生病了，他便去陪她。「那个过程，是我人生中到目前为止最辛苦的时间。陪着妈妈，看到她从一个健康的人，一直到离开为止，这是很震撼的过程。」吴彦祖将身体从化妆镜转过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变得低沉缓慢了一些，眼神里流露出细微的忧伤。

母亲走得突然，医生诊断本来说还可以有一年或者半年的时间，「结果，只有两个月，确切说是，五个礼拜。所以很快很快，很多东西都没有时间去想就发生了。」知道母亲病重后的一段时间，吴彦祖想起很多过往的事情，他甚至一天一天算计起之前十几年自己满世界工作、打拼，可以和父母一起相处的时间到底只有多少。

「六个月。因为我们是分开住的，每次我回美国住一个月或者几个礼拜，我才发觉，十几年里面，我跟妈妈在一起只有六个月的时间。因为在那个时刻，你知道妈妈就要走了，就会想很多以前的东西，会想我是不是一个好孩子，有没有对不起妈妈，那些记忆就会来找到你。」

母亲真的走的那一天，吴彦祖说，「恐怖。」

「我第一次试过一个身边的人很快没了，没到时间，就走了。」

「失去」就如空气一般日日氤氲在我们周身，悄悄提醒着我们应该怎么活，可是大多数人看不到。是真的要经历过这样的痛彻，才会领悟。吴彦祖闯过这一遭，终于懂得个中滋味。

「是那些不同程度的后悔让我知道，什么都不重要，除了家庭，和家人至亲相比，工作也都不重要了。」他原也以为，母亲离世，他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来接受和适应，停工，放空。但是三个月后，《滚蛋吧，肿瘤君》的剧本递到了他手上。是因为真的刚刚经历过一场「送别」，他才答应了要拍这部剧。「当时如果没有这个戏，我不知道自己还会等多久才会复工。」

他把关于对生命的困惑和人之为人的意义的思考释放在剧中那个癌症医生的角色里。

「我妈病的时候，我看那些医生那么努力，我就在想，谁要做一个肿瘤科科医生？如果你做一个产科的医生，每天都是开心快乐的，因为每一天都在迎接新的生命。但是癌症病人，90%都会死。做一个肿瘤医生压力会有多大，为什么要做的原因都不知道。关于癌症，到现在都找不到任何好的、有效的医疗的方法，全都是不好的，那干嘛要做呢？那些医生帮不了我妈，他只能知道是哪一种肿瘤，过程会怎么样，可以有各种治疗手段，但是这些手段也都有不好的副作用。但这一切，就是一个肿瘤科医生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

这也是母亲病重那段时间，吴彦祖日日看到医院里的医生们内心深处生出的疑惑。演《滚蛋吧，肿瘤君》他几乎完全不需要做什么功课或者访问，因为那就是他曾经在生命中最艰难的日子里生活中的寻常所见。「我每天看到他们，看到他们的状态，就会想这些东西，会想他们为什么选择做肿瘤科医生，而不是其他的医生。我知道大部分的医生都想救人类，都有这种理想，但是真正的故事不是那么理想的，这就是人生。」

十余年前，吴彦祖曾参演过一部舞台剧，王尔德的作品《快乐的王子》。其中有一句台词，他牢牢记至今日。「我们全部都在水沟里面，虽然在这么低的地方，但还是能看到星空。」

他深信于命运和世间而言，人是弱小而被动的，但是「你需要有理想，有理想才有动力，虽然理想有时候得不到，但是需要往这个方向走，要不然人生根本没有意思。」

丨做一个稳定的爸爸，给女儿看丨

当下的生活里，吴彦祖快乐最大的来源是家庭和女儿。他自知曾经自己很自私，「之前所有东西都是我要、我想，都是我，现在就是女儿为主，她想要什么、她要做什么，我就配合她。」

于事业，他早已过了被旁人控制的阶段。已经拍过了超过60部电影，对于演戏和创作的新鲜感固然还有，但是已经变得越来越奢侈，反倒是家庭的感觉，对他来说是新鲜的，有吸引力的。

在女儿的眼睛里，他重新经历过一次对世界的认识。「她现在每一天看到新的东西，都充满了好奇和陌生，我可能因为年纪大了，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新鲜，但是通过她的眼睛，我能有新鲜的角度再看一遍那些以为自己很熟知的东西。她会看到另外一种想法，或者是另外一种逻辑，我从来没有想到，会觉得很可爱。”这些东西其实也在无形间重塑着他对表演的态度，“因为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个世界。」

孩子給吴彦祖带来的另外一种改变是，「对于人生，没有那么紧张了。」曾经的「紧张」亦来自他早前说过的「自私」，当你做很多事情都是为了自己的时候，人会不太容易看清自己和周遭。「现在为了第三人，会让你看的东西、想的东西、经历的东西，都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以前在意的一些事关「输赢」或「成败」的东西，现在已经不太能够「打到」吴彦祖，现在的他自觉稳定很多，「可能因为我要做一个稳定的爸爸给女儿看吧。」

这几年间，吴彦祖已将人生中重大的失去与获得一桩桩迎头碰到。问他，若将此刻的自己与过往数年相对照，整体来说，是变得更强大了，还是变得更柔软了。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慢慢道来。「会有弱的部分，但是总体来说应该会越来越强大……但是也要看每一个过程。你说我妈在生病的时候，我装强大，但其实是弱的；她走之后，我当然是弱，但是经历了那种事情之后，你是强大了。」

他说近些年越来越感悟，人生就是一颗洋葱，一层一层的，没有哪一层是单一的柔弱和强大，其实是在一起的。「你当然有弱的一点，也有强大的感觉，你的人生经验会多很多。所以我为什么会说自己没有以前那么紧张的东西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因为我有那么多的经验，我知道怎么去看，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就不会紧张的，紧张是因为没有答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人生多了很多经验，会让我自己有能力去面对这些东西，或者能够分析怎么面对。」

五月的北京，杨花漫天，吴彦祖说完这些话，对着镜子将额前的一丝头发梳顺。门框上贴着一盏红色的窗花剪纸，剪的是「四季平安」，他出门时留心不让自己碰坏了剪纸，欠身低了一下头。午后的阳光斜射进院子的天井里，他大抵是被光晃到，微微眯缝了一下眼睛，然后闲适地踱到草坪上去了。

（摄影：孙郡）

丨Q&A丨

古尔丹身上的黑暗和光明并存，就像人心。你对人心那些里面黑暗的、复杂的东西是什么态度？

我会有兴趣，从小时候就会对那种东西有兴趣，比如，希特勒为什么变成这样的？我觉得很有意思，为什么那种人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经历过什么事情，让他们变成这样，一定有一个故事。我喜欢看的纪录片都是有关杀手，或者一些残暴的人性故事。因为我完全不是这种人，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有一个电影叫《发条橙》，对我有最大的影响。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看一部电影是那么黑暗的，然后我就想，人类就是这样的，几千年的历史里，我们一直在打架、杀人，这是为什么呢？是不是我们身体里面有一个点，像种子一样在人的心里。

你对这样的男人是怎么看的？

男人是毁灭者，女人是创造者。你看，打仗都是男人打仗，如果男人生一个孩子，他肯定有不同的想法和人生，因为自己生一个宝贝，你会有一种不同的角度看人生。

而且女人更能容忍、忍耐？

对。所以男人跟女人完全不一样。你看到一些很暴力的事情，大多都是男人搞出来的，不是女人搞出来的，这是很特别的一点，为什么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很值得去研究。我在做演员的时候，也算是有一个机会面对很多东西，可以通过假的环境里面去释放这种东西出来，因为都是假的，但是你心里的很多隐藏的东西，会通过这种释放被看出来。

了解了这些黑暗的东西之后，会帮助我们什么？

我没有答案，只有一种了解，如果有答案的话就可以找一种方法让世界和平了。（笑）

他有让你去确定做人的原则吗？

会让你了解很多人的出发点，这是一种从猿人到现在都有的东西，要不然这几千年来就不会打仗了，人就是那么坏。

你现在害怕什么？

怕我女儿的未来，我的未来我不怕了，如果今天发生什么事情我不能够拍戏的话，我可以找别的工作，我反而怕我女儿，因为我怕将来的五十年这个世界怎么变。

你会告诉她这个世界黑暗的存在吗？

不会那么明白的告诉她，我希望通过我的一些经验可以教她，但要让她自己慢慢的去发掘，如果我跟她说，她可能进不到脑子里面，她需要通过自己的经验知道，所以我希望能够在她旁边帮助他。这些不是上课，是需要陪她一起去面对，她什么时候回头问我到底为什么这样，我们再一起去讨论。就像洋葱一样，一层一层的，她现在是这么小的一颗，我是这么大一颗，她是那么小，我可以慢慢的教她，让她成熟起来。

（摄影：孙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