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攀：和这个世界摊牌丨一种独白

吕彦妮

今天，电影《兄弟，别闹！》开机了。而我在这篇文章里讲到的故事，电影里都不会有。

文丨高晓攀

图丨《兄弟，别闹！》剧组提供

今年是我进入「而立之年」的开始，我选择回到老家保定，选择从这个地方开始。

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有一处凉亭，那时候我们一群孩子每天都要在那玩儿到天擦黑，非得等我妈大声过来喊「吃饭了！」才一哄而散。小孩儿们凑在一起总爱畅想未来，他们说想干这个想干那个，我从来都不说话，只是听着，假装心不在焉，玩儿土。飞奔跑回家的那一条路上，都是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凉亭，20多年过去了，此刻它已被疯长的藤蔓包裹）

在迈向三十岁的那一年，我写了一本半自传小书《别怂》，是为站在重大人生节点上的小结。里面我写了一篇文章——《请叫我奥斯卡》。那时候我八岁，刚刚开始学相声，少年宫老师问我，「你为什么来学相声？你的梦想是什么？」我说，「我要拿奥斯卡！」当时所有人都哄堂大笑。那时候我还根本不知道，「奥斯卡」离我的距离比那些大笑声传递的回响还要远。那种远，不仅仅是跨越半个地球。

我们的教育里几乎很少有对这种「妄想」的鼓励和信任，所幸我还记得自己这句「妄言」，并且在此刻，正在一步步让它变成现实！

我最喜欢的动画片《海贼王》里，路飞说，「我要找不同的人，做我的伙伴。」我想，我找到了我的同伴。这部电影叫《兄弟，别闹！》。

兄弟，其实在我们这代人是没有的，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称谓，叫「独生子女」，我写兄弟，就是因为渴望兄弟。这是一代人的渴望。《兄弟，别闹！》的剧本最初打动我，就是因为故事里那一条「坏人变好人」的线索。

坏人是什么？「每个人都是坏人。」——这是曾子的性恶论。孟子宣扬的却是性善论，「每个人都是好人，人之初性本善。」往远看，西方宗教里说：「我们心里都住着一个天使和一个恶魔。」道理古往今来已经被说透了。只不过我们太习惯把自己心里的那个「坏人」包裹起来，展示的都是「好人」。当下时代，坏人太多了，而且往往比好人还勤奋，也更受用。「好」与「坏」的分界，到底在哪里？谈论道德，更显得虚无。

那不如就让一切，从「坏」开始，看看它能创造出什么。

（从左至右分别为《兄弟，别闹！》剧中演员李灿森、尤宪超、高晓攀、利晴天、彭敬慈）

2016年整个四月，我和编剧兼导演孙集斌、导演曾得伦把自己关在酒店里，没日没夜地改剧本、开会，字斟句酌。我老说剧本都是娇气的，语言也是娇气的，为什么要这么惜字如金？为的就是每句台词的准确度。那之后很长时间我都处在易怒状态，谁否认我的剧本我跟谁急，那是一种特殊的心情。

打磨剧本那段时间，我妈每天都准备好各种新鲜的水果让我带上。我好几次跟她说，「酒店旁边就可以买！这么沉，你不要给我带了！」她不。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叫欣然接受。这就是我们的父母。这份爱，我们能拒绝吗？

开机前，我坚持演员必须事先一起排练武戏和文戏。武戏排练为时一周，我们从韩国请来的动作设计严苛地对待每一个打斗的细节。剧组里的另一位演员李灿森是电影界的前辈，他也兢兢业业地随我们一同训练。每天下午正式训练前，我们先要完成上千次的出拳作为热身，然后是连续五个小时的排练。每一次被摔在地上再爬起来，或是因为出拳过猛整个手打在铁丝网上肿了，疼痛让我更安心。

（打斗戏武术训练，前后持续一周时间，只为了，一场戏。）

某一天午后正在做一组长镜头打斗戏训练，屋外忽然大暴雨大冰雹砸下来，众人跑到门口观望，我和李灿森充耳不闻，继续扭打在海绵垫上，他一脚又一脚朝我踹猛过来，重重砸在我前胸上，我只闻见风卷着沙尘味扑面而来。

每天训练完，我胸前的白T恤都会留下李灿森上百次踢打的脚印痕迹。结束排练那天他忽然走过来跟我说，决定要设计一款T恤，就像我那件一样，胸前印一个脚印图案，写上「兄弟别闹」四个大字，做100件，送给剧组的大家！他还说，这些年参与过许多内地电影的拍摄，很少会有一个剧组会要求提前排戏，所以，「我们的戏，一定会好！」

（开机发布会现场，演员全体穿着李灿森特别为《兄弟，别闹！》设计的SUBCREW品牌T恤）

现在，所有的人都觉得喜剧电影会赚钱。喜剧电影在今天的电影市场上一次次扮演「黑马」，而嘻哈包袱铺也正具备了这种气质和气场。在《等待戈多》里有这样一句话，大意是说，我们生下来时都是疯子，有的人一辈子都是。

真的，人生大多是悲剧，但有的人活成了喜剧，因为他不取悦别人，谁还能取悦他呢？

我真的不想搞笑，虽然《兄弟，别闹！》确确实实可能是一部「搞笑」、「爆笑」的电影。喜剧看似是没有侵蚀性的，但它又是最可怕的工具，因为它能看到时代最丑陋的特性，它敢嘲讽权贵、嘲讽强者。《兄弟，别闹！》一定会好！我笃定！却也知道它未必是一个可以扭转乾坤的作品。细想一下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的人心——我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影视圈很多人在关注着这个项目。在我来讲，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个年岁了，还不往前冲，是要干嘛呢？

（雨中复景，不止一次的复景，只为了最完美。不将就，是信念使然。）

一直以来，我都被说成是一个「逆袭」成性的人。嘻哈包袱铺成立八年来，几起几浮，一个人挺过来一次、两次可以说是运气，三次、四次我想应该就是能力了。这之前所有劣势、困境，我挺过来了，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我心里都没有退却之心。所有可能的问题，每一点点细节，摆在面前，我们一个个来解决。再次「逆袭」，我也是信自己的。整个电影筹备阶段我都要求自己务必始终保持清醒、审慎、上进、勤勉，唯有一次「热血上头」。后来同事跟我说，我在饭桌上直接干了三瓶白酒，还唱了小曲儿《照花台》——「唐解元望苍天，止不住的，好伤怀。」

勘景时，我回到当初玩儿土的凉亭，如今已经绕满青藤，我站在那几乎还能听到跑回家的路上锅铲相撞的声音，闻到带着水汽的青菜下锅一瞬间的油香。抬起头，儿时家里的楼顶，一个孩子挺起了胸膛，正一点点地开始他「变坏」的人生。

可是，谁没坏过呢？我愿意干的，就是坦坦荡荡地展示出一个「坏人」的面目，你给我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就会知道，其实，这人还不错。

今天，电影《兄弟，别闹！》开机了。而我在这篇文章里讲到的故事，电影里都不会有。

（回到保定，儿时的家，拍摄少年时期的剧情。听闻这片旧楼，不日也将拆除。那一天，和饰演父亲、童年兄弟俩的演员们一同坐在高台上，等夕阳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