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百何喜欢这个世界丨封面人物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她很少预设结局，亦不喜拘束，万事来之即安之。
喜欢表演，因为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别人的生命里过活一阵子。
戏落幕，摘下面具，做回自己，同样心安理得。
出将入相的往来之间，可见得自我与世界的关系，清白磊落。

原文刊于《T magazine》

摄影丨Sean&Seng

撰文丨吕彦妮

形象丨Lucia Liu

古来，与长城有关的诗文大多悲壮凄苦，字句间总似有硝烟雾霭弥漫，草木都因此添了些许迷茫。克制如张祜，写下的七言绝句也两袖清幽，《听筝》里他写：「十指纤纤玉笋红，雁行轻遏翠弦中。分明似说长城苦，水咽云寒一夜风。」

这风，千百年来环绕于此地，在墙垛枝蔓间移摆，从未消逝。

《T magazine》相约白百何这一日，初夏早早，风鼓鼓吹起人们的领口。坐在长城脚下公社的露台上，眼见葱茏的群山，耳畔不绝的鸟鸣，低头随意刷着朋友圈的白百何眼见着满屏有关「520」的温柔情话，尚不知这一日会有怎样的一场奇遇在等待着自己。

她很少预设结局，亦不喜拘束，万事来之即安之。

两位摄影师，四台不同的相机，同一个机位，转换不同的方式。这一次，他们乐于让白百何在镜头前做回一个纯粹的自己。

数天之后的深夜，远在千里之外的新片拍摄地重庆，语音通话那一头的白百何回想起这一次拍摄，印象最深的即是这种「极简」、「先锋」的拍摄手法，「我不需要做什么很夸张的表情、动作，就是要一个自然的自己。」

她走入景中，自然而然就成为了那景的一部分。身在此山中，只见草木深邃，忽而竟也忘了城墙高远。

白百何记得深切，摄影师曾给过她一个提示，当她蜷缩在一截砖墙中间的时候，他们说，你就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蜗牛。

「我喜欢这个比喻。如果真要在自己和长城之间找到一种联系，我不想做砖块野草或者一棵树，我希望自己不是定的，而是动的。」

她记得自己看向镜头时候的感觉，「很像拍电影」，「你望着镜头的时候不仅是望着，而是对视。」

对视，亦是时常存在于白百何生活中的常态。与镜头对视，与生活对视，与自己对视。

谈话至此，闻得听筒另一头「咕咚咚」的声音，她说好不容易第二天不用起早开工，终于可以开瓶酒独酌。

喝酒的习惯，是前年拍摄《滚蛋吧，肿瘤君》的时候积下的。那段时日在拍摄现场，她总要克制自己，「因为熊顿是那样的人」。但是所有戏内戏外的焦灼、痛苦、恐惧，必得有一个出口释放，「释放掉那些我在扮演她时刻意克制的东西」。因此每每从片场回到休息住所，她就开一瓶酒自己喝，一点点放松下来。后来也从不在众人聚会时喝酒，「如果喝，要么是极其信任的人，要么就是自己。」

她说前日里遇到一个朋友，和她谈及香港老牌女明星夏梦，「到现在还是每天晚上自己喝威士忌，早上需要别人把她叫醒。」白百何语气里有些淡淡的艳羡。她喜的当然不是喝酒这桩事，而是一个女人可能抵达的洒脱、深沉之境。

采访前日，杨绛先生离世，我们零落而唏嘘地说起，白百何忽而反问：「我现在是不是有点叛逆，还是又回青春期了？」何以言此？「一个女人，能被大家这样去缅怀，跟时代的特性有关。我却并不想发表太多感想，我很喜欢她写的字，他们仨的关系。我只是看，感受，但是我不向往，不向往他们仨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为什么要去向往别人的？」

白百何实是书不离手的人。

去年冬天相见时，她推荐我阿乙和向田邦子；今次相谈，她又激动说起顾城曾在写给英儿的一封信中几句「让人后背发麻」的情话。她也有些惭愧，说近来剧本读得太多，没什么机会读书，幸好朋友买了四本当代诗集送她，她自己也在书店挑了本《唯有悲伤不撒谎》——韩国国民诗人高银的诗集。「没时间读小说或杂文，读读诗也是好的，和文字的联系不能断。」她手机里关注着三两个与诗歌有关的订阅号，日日推新。

「世上很多很有意义的文字，看完了，感受了，有些东西留在心里面，会带来潜移默化的影响。但是你也知道，你很难真的那样去活。字是字，书是书，每个人身体不同，感知不同，书和文字可以引导我们，但是留在我们各自身上的东西不一样。路，还是要一个人去走吧。」

白百何坚信的事情，是思考的深度和广度，决定了我们每一个个体的发展和差异。

新戏《从你的全世界路过》把她再一次带回重庆。上一次是因为《火锅英雄》，短暂停留。这一遭重逢，更加深了她对山城的喜爱。

「在重庆拍电影是一个特别美好的事情，质感太好了，随手拿起相机拍的照片都像电影场景一样。」白百何爱极了吃导演张一白推荐的一个小脏摊儿，支在一条街口的门洞下面。她每次去都点差不多的几样菜：腰花、红烧肉、泡菜炒肉，鸡汤。「吃饭的时候身边一直有回家的人从旁边走过、还有『棒棒』从我们身边路过。」

白百何是这样的人，细腻、敏锐，多思，眼见之物皆细致入微。只是她并不爱常常说起，只是埋在心里。她甚至记得真切，在重庆最市井的十八梯拍摄时，一个路过的「棒棒」被拉来做群众演员，说很土的重庆俚语，手里拎着扁担，一只手拎着很多杂物，另一手里攥着一个烟屁，时不时抽一口的样子。

她也喜欢那些老旧的甚至拆失了的景物。

「有年代感的东西上附着时间的痕迹，有质感，你可以读到东西。而面对新的东西，总是需要你要留下什么。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吸收东西。」她承认，自己终究是「感性的」，看到台阶上面的苔藓，也会想，「它们在这儿活了多久，见过多少人？」

万物有灵，创造需灵感加持。做演员，也同样需要灵光一现的辅佐。

「看到一个角色，真的喜欢她，才会想要去接近她，仔细去读剧本，在其中找到哪怕一点点线索，去找到她。」正在拍摄的新电影《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里，她饰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色」。很多人听说了新闻，来问她，你演谁？她说了，大家的反应几乎都是，那个人戏不多啊。「我说，她的戏，这些场足矣。而且，这就是我理解的‘路过’。简单，直接，干净，她应该被充分地、准确地表达出来。越是看起来戏少的人物，越需要你从自己的表达里去丰满她的故事。」

戏还在拍着，白百何难以悉数道出个中感怀，她尽力慷慨，却又得体含蓄，「我现在只能跟你说，她打动了我，因为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