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健雅把心挂在自己的袖子上丨独家报道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蔡健雅为苏运莹的演唱会特地飞来北京，作为伯乐的她被邀请作为嘉宾与「苏苏」一同上台开嗓，她便欢喜地来。

我们在她抵京后的夜里共进晚餐，她只点了一份凯撒沙拉。此前三个月，蔡健雅全身心在法国进修甜品课程，整日与美食相伴，却反而瘦下来好多，她给出欢愉的解释：「好吃的吃太多，就会没那么贪嘴了！」

洒脱的样子。

「对啊，我抛弃了音乐三个月，算是的。」她坦坦荡荡地讲着去年做新专辑《失语者》如何难为到几乎把自己「搞死」，所以就决定「必须先离开音乐去过另外一种生活」，刚刚好遇到三个月的甜品进阶课程，马上打包行李直直把自己送去数万公里外的厨房里。

她用叉子叉起几片罗马生菜，大口吞食，鼓着腮一脸掩饰不住的幸福感：「每一天都活在糖、奶油、巧克力里面，完全是在天堂里。」

此刻所见，那个曾经用喑哑的嗓音唱着「疗伤」情歌的女歌手像隐于一盒卡带的B面，眼前的蔡健雅轻盈爽朗，知他人所需，知自己盈亏。

采访、撰文丨吕彦妮

图片提供丨蔡健雅

丨先砸下来，砸坏了再重新缝合丨

「我不觉得做《失语者》是一种叛逆。我只是喜欢我的音乐是诚实的。我可以很有礼貌地在做音乐，唱一些大家想听的东西。但是，这样，有作用吗？」

合作了多年的词作者小寒包办了蔡健雅新专辑《失语者》的几乎全部歌词创作。开案的时候，她曾经战战兢兢地问蔡健雅，「你……确定要这样写吗？」

得到的回复是：「你给我写下去！」

「她说，这样不会太残酷了嘛？至少，不是大家习惯的蔡健雅的语言，大家一直都觉得蔡健雅是走知性、温和、有礼貌的那种……我就说，你先写，太重了再收回来，但我不需要你忍，就是把你真心话说出来，先砸下来，砸坏了再重新缝合。」

《失语者》是一张曲风上以电子乐做底，歌词直接到有点「虐人」的专辑，如果留心听，蔡健雅在唱腔上都与以往不同——「我没有办法太激情，而要有一种立场。制造很多重叠，用很多的人声让声音有层次，里面还要带一点，讽刺。」

蔡健雅最常说的便说，这张专辑是她自己对自己的「自我嘲讽」——「这种坦白是我现在需要的。」

失语，是她曾真真在生活中遇到的困境，也是她不懈观察周遭世界感知到的一种现实。

因为被冠以「疗伤系」女创作歌手多年，常年来她不得不在人前扮演一个隐忍的角色，「我不能在别人面前活泼、可爱，我都要很严肃，压抑自己的情绪去成全别人或者让别人开心，但自己不开心。」

2011年做《说到爱》之前有几年，她会在生理上觉得「胸闷到不能呼吸」，「那时候吓死了，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看了医生，所有医生都说没事，所以后来发现是一个心里的病。」那是她最早感受到自己的「失语」状态却束手无措，是要到2年后《天使与魔鬼的对话》那张专辑，她才终于可以直面这一切。

「当你失去沟通能力的时候，你看一切就停止了。因为没有人会知道到底你要什么东西，所以你不能停留在失语的状态。你必须知道你要说什么，然后找一个方式说出你的真心话，但是不要伤害人。」

整张《失语者》都是写给当代人的一封用以自省和警醒的信。

「人类走进电子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科技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扭曲，大家不知不觉被卷进去了却都不知道；也可能我们意识到了，却已经抽离不出来了。」

「网络让人家充满怀疑，但是充满幻想。你会觉得这是真的，但其实不是。假或真已经分辨不清楚了，因为TA不在你面前，你们彼此隔着一道银幕。」

如果说过往她的歌可以用以为都市中人抚平感情带来的伤痕，这一张新专辑则选择了直接去制造一道伤口。

我对蔡健雅说，为了准备这一次谈话，我花了整个下午循环听这张新专辑。恰逢北京夏天多雨时节，午后常有突如其来的强对流，本来好好的艳阳天，忽然一阵风带来一场暴雨，压顶的瓢泼。「你的歌也像这样感觉，好好的，忽然哗啦啦天像被撕开了。」

她听了，好开心。「你跟我说这句话，我就很开心。其实我要做的就是这个东西。」然后她想起一句英文谚语：「Wear your heart on the sleeve」。意思是，把自己的心挂在袖子让，这样大家就都看透了你的心。

蔡健雅说这就是现在自己的写照：「我现在大约有一半是那种把自己心挂在这边的……」她拉一拉自己白色T恤的袖子，「至少自己做了一个真实的人，让更多人和事物进来，而不是当一个封闭的自己。」

丨宇宙不会给你一个你不能办到的一个事情丨

「做一件事情，你只能往前往上，不能滑下来……不能让人家失望。」

做《失语者》这首歌的时候，蔡健雅曾经几度在屋子里沮丧到哭出来。

第一次合作的编曲团队做不出她想要的感觉，她索性自己拿回来编曲，但是要怎么去操控电子音乐软件她又不会，就去网上看教程，从头学起。做到一半，到处都是问题，她觉得自己「太逊了」，就哭，哭完了继续做。「还是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说，你在这个时候放弃，你会很逊，你会很丢脸，所以还是沉下心去做吧。」

她是不能失接受败的一个人。

做音乐，烤蛋糕，于她来讲没什么两样。

「面粉跟水揉在一起需要时间，一开始它很烂，搞得你满手都是稀烂，但是你要相信它，给它时间发酵，慢慢变得有筋劲，你就是要一直揉，揉到它突然间变成一团像样的东西。」

最开始烤甜点的时候，蔡健雅会满心欢喜坐在烤箱前面像看电视一样观察甜点的每一点变化，一开始觉得卖相很不错，然后突然间不知什么原因就裂开或者变形了，她会很难过，因为知道自己在浪费材料。「我不喜欢失败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个东西你做坏了，就不可能给朋友吃这个东西，你自己也不可能吃这个东西。」

写出一首「不怎么样的歌」，给她的挫败感亦然。

「你看到大家听歌时候的那种表情，自己也会难受。就像好好一顿丰盛的晚餐，因为吃到一个不好吃的甜点，一个晚上都被毁掉了。」

蔡健雅甚至不能允许自己一直安然坐在一个已有的成功上面不再进步。一次甜点做成功了，那种美好的感觉只能停留片刻，如果想再重复，只能重新做一遍，但是不是每一次都会保证相似的水准。「做一件事情，你只能往前往上，你不能滑下来……我不能让人家失望。」

她将这种自我要求看做是「跟自己讲实话」的过程，你和自己比，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其实你比任何其他人都清楚。

▵蔡健雅的深夜烘焙

她也很喜欢讲「宇宙」这个字眼。

「你知道吗，我一直深信，宇宙不会给你一个你不能办到的一个事情。上天每一次次给你的任何挑战、艰难还是什么东西，是他觉得你可以做到的，只是你不够相信自己。」

她没有任何信仰，唯独因为与大自然交错过太多会合，经历过一些「不知道怎么解释」的神秘时刻，所以相信，自己是被什么守护着的，「我把它称为宇宙，因为它是无限的，那么的自然，简单。」

多年前临时起意和朋友一道去芬兰。抵达的那个晚上驱车去往预定好的民宿，黑暗里走了大约3个小时的夜路，大家正在聊，大概是不会遇到极光了，多少人多少年来追，朗朗夜空还不是只留给人家一片暗夜。就正说着，忽然看到天边有绿色的光在旋转，好像跳舞。朋友们都喜出望外拿出各种专业的相机开始拍，蔡健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就用眼睛记住这一刻就好了。」就是那个瞬间，她忽然一身激灵，「那个光好像在跟我说话，它跟我说你放心， don't worry，you’ll be ok。对，就是我仿佛听到那句话，那个感觉正是我在那个时候非常非常需要听到的一句话。」

彼时，父亲刚刚去世，她正陷在创作《说到爱》的苦楚中，「一切都一塌糊涂」。那片极光，如醒世的救赎，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拥抱」。

夜色渐渐暗下去，她讲得深刻幽秘，然后吃净盘子里最后一片菜，嗓音变得越发低沉隐忍。说了半个晚上的话，蔡健雅几乎没有喝一口水，微哑的声线里，那个伴随我们捱过了多年苦痛的声音，逐渐浮出水面。

丨我41岁我不要当小清新丨

「创作女歌手就是要很努力，你光是要去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花瓶，就要比别人更加的认真。」

出道以前很多年，蔡健雅曾经在一个乐队做主唱，只是主唱，但却是个「有很多自己意见」的主唱。某次讨论激烈之时，键盘手扔过来一句「女生根本就不懂音乐就给我闭嘴，少来有什么意见！」这件事于是成为了许多许多年以来蔡健雅心里的一个过不去的关口。她后来学吉他，到开始写歌，学着做制作人，几乎都只是为了可以有一天被当作「one of them」。

第一次制作专辑的时候，她是真的「什么东西都不会」，「什么器材也完全不会」，跟那些乐手沟通的时候就硬着头皮，「只希望他们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后来，这张《Goodbye&Hello》在次年的金曲奖上打败了孙燕姿、张惠妹、莫文蔚、戴佩妮和梁静茹五个天后级歌手。

「创作女歌手就是要很努力。你光是要去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花瓶，就要比别人更加的认真。你懂我意思吗？」她的语气里忽然有了些咄咄的气势。

「为什么创作女歌手就一定是小众的？跟其他男生比起来，我们永远都是放在那个小框框里面，就是小，清，新。从来不会是主流的？」这些问题，蔡健雅通通不知道答案，她只是好奇，「为什么女生一旦背着吉他唱歌，就要变成一个小清新？我一直在想我可不可以去改变这个东西，我不是小清新，我41岁我不要当小清新。」

她不甘心。「华语乐坛很多女生很怕真的踏出那一步去做自己，好像有态度的女生都不太容易被现在的音乐市场接受。」

一个女创作歌手在当下的社会环境里要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你要克服被看成女生的一个既有的观念，还要证明自己不仅可以写出一首很棒的歌，还可以持续地写下去。」

1998年即开始音乐创作的蔡健雅在出道18年后说，她终于学会，「心里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她不愿意再去问市场。你要什么，我给你，我来取悦你。

「管你的，我就是要做我想做的。」

今年即将开启的演唱会名为《列穆尼亚》，是一个并不存在于搜索引擎和百科里的存在，——「一个可能被遗忘的美好世界」，那里的人都充满着爱和行动力，你不需要追究它到底是真的假的，原本，外物与自我的关系本来就是脆弱的。

蔡健雅对这个世界的存在是这样理解的：「我先不要管我可不可以改变世界，我只是知道，改变自己是一切的前提，我想做的，我就去做，这就是爱自己的一种方式，当我去爱自己的时候，我相信我做出来东西，都会或多或少会去影响另外一个人。」

丨QA丨

做甜点的时候，会有音乐在一边陪着吗？

没有。我都是在安静的环境里做甜点，听到的也都是食材变化的声音，或者是搅拌机和锅在煮东西的声音。我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我做音乐的时候就全世界都消失了，我会忘记一切的存在；但是当我做其他事情，音乐就不存在了。其实远离音乐，不代表音乐就不存在。就像你去公园散步，鸟叫、蝉鸣、小朋友的玩耍声，对我来说都是音乐。

学了三个月甜品回来再做创作，音乐的味道会变甜吗？

我觉得会非常不一样，但我还不知道。其实我也很期待，因为我觉得我太多年在做偏苦的歌了。大家都说我的音乐有疗伤的效果。这种创作就是一直要背着别人给你的伤害，它就不会是一个甜的音乐，你就会觉得自己好委屈，为什么一直要成全别人？上了甜点课，我发自内心知道我下一张专辑会非常不一样，因为我经历了，我知道什么是甜，那个就是我的进化。

甜跟甜，也是不一样的吧？

当然，甜要有层次，你不能死甜，死甜真的会甜死人。高级的甜品，味道是有层次的，要有铺沉，才会递进。

现在生活里对你来讲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呢？

现在最重要的事，不要当一个失语者，我觉得好难。常常你做的每件事情，都会觉得是为了别人而去做，是为了去取悦，我们很少会说，这个是我真的要的。

以前会跟自己过不去，明明就是不想，但还是会去做一些事情，做完了会很讨厌自己，又说不出来。

你怎么面对“失去”？

常常很多时候，我们在经历一件不好的事情时，第一反应是，这个东西伤害我，这个人伤害我，我难过。有时候我们忘记了，其实爱本来就是你要把心打开，爱本来就是会让你受伤害的，你要爱一个人，就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你会被伤害。这种被伤害的感觉，有时候会是美好的，你要去感受它，而不要批判它。很多我们时候都在逃避，不要去面对，不要去面对，不要去面对……你一味去压抑，到后来你根本都不认识自己是谁了。

OK，今天有人离开了我，我就深深地去感受这个东西。我要怎么走出去，我会看着自己怎么走出去。这样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