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华丨戏剧是容易的人生反而很难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霍建华一直向往某种过去的情怀，却也努力在奔流不息的现实中抓住些纯粹的缓慢。
别人都在做的事情，不代表自己也要做；别人都在追求的虚妄，也并不是他要的快乐。
一条狭长的海岸线，一个初生的太阳，一次自在的散步，就能给他带来愉悦的力量。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没有变。

原文刊于《伊周》杂志

本文为作者版本

摄影／孙郡

统筹／芮苑苑 编辑／念念

造型／王宸 妆发／徐建华

采访、撰文／吕彦妮

酒店套房原本是很大的，这个下午却显得局促、热闹。

门口的客厅被临时搭起的摄影灯架、背景纸占满；另一个起居间里，龙门架挂着两排最新款的秋冬衣裤，配饰摆于茶几桌案上。剩下的空间里，工作人员或坐或站，有时需要移动，还不得不彼此客气地错身相让。

三位穿着得体西服套装的酒店管理人员，一面诚恳热情地向杂志编辑解释着原本应该安排更大一点的总统套房但是实在没有空余了，一面试探着问及工作结束可否和他合影，她们攥着手机，虔诚又礼貌地站在人群的最外面守侯。

悉悉琐琐的嘈杂里，霍建华安然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等待着摄影师将光线调试到最佳状况。偶有人要从他身前走过，他会马上将两条伸长在外的长腿收回来，抬起手示意“抱歉”。

他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毛衣，北京初秋午后的暖太打在身上，他很享受的样子，微微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像刷了一层蜜糖。

丨“总会有这样一天的，

有一天，我也会说，

我要退休。”丨

这一天，是霍建华参演的新电影《28岁未成年》的定档发布会，电影宣发方设计了一个环节，将每一位演员17岁和28岁的照片放在一起对照相看，我们于是有机会听到霍建华在一种媒体面前分享自己少年时候的懵懂和内敛。

他说17岁的自己就似“流川枫”，每天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打篮球，球场外，总是不太喜欢讲话的样子。后来面对面坐下来，再追问起当时，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小时候我是不太懂得抒发自己的一个人，很多事我憋在心里面不说的。”

小学五年级，学校里开始流行漫画《灌篮高手》，他和同学一起看了，觉得有意思，就这样被漫画书牵引到球场上。那个不知道未来哪里，自己心里又有什么渴望的少年后来渐渐习惯了把内心想要表达什么的欲望挥洒在篮球场上。

“我在球场上和球场下是两个人，打球就会变得很狠、狠凶；私底下是一个话比较少的，比较安静的男生。”

原先，霍建华总打前锋，“那时候速度很快，很敢冲的。需要用身体碰撞，也不会害怕。”

如今20年时间倏忽而过，仿若也就是篮球在手指间旋转一个圈的光景。现在他已经很少有机会可以碰球，早些时候在青岛拍电影，住处楼下刚好有个球场，他休息时候也会下场打一打，有影迷在楼下等着他，他也招招手邀他们进来一道看。“好像找回一些在中学时候的感觉。”

霍建华现在打球已经很少像过去那样冲撞进攻，更多是在远投区投投篮，“因为要保护身体，过了可以肆意受伤的年纪了。”他也以乔丹、科比这样有经验的球员为例，“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是说扣篮就扣篮，横冲直撞的，到后面，就开始学会用很多技巧性去得分。也不仅仅是年龄的原因，还有经验和视野。”

科比退役那一天，霍建华收工后专门在网上找出了实况转播看。“我心里面，是很感谢他的，他没有任何的悲伤，而是很快乐地为大家去拼出最后一份力。”他看他投出最后一个作为职业篮球运动员的球，“他想把自己榨干了给所有热爱他的球迷，榨到最后一滴汁都不剩，全部给你们，然后我快乐地说拜拜。”

“总会有这样一天的，有一天，我也会说，我要退休。”

丨“你竟然是这样的霍建华。”丨

霍建华想象自己“离场”那一天，也希望有科比那般的洒脱和彻底。但在可见的未来里，这依旧是飘渺遥远的事情。

采访后一个月，再见到他出席公众活动时，头发已经全部剃光，是从新的剧组赶来的——一部众所周知的宫廷大戏，他出演男一号。

片场，终究是让霍建华内心欢愉和安心的所在。

“在片场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有时候要面对人群，或者是走红毯，颁奖领奖，我觉得不是不好，锦上添花而已，但并不是我最舒适的一个区域。”拍片现场时而杂乱，有时候甚至“很糟”，但是他快乐。

拍摄《28岁未成年》时，因为戏码大多是年轻女孩的事情，他不太多参与讨论，除了尽力演好自己的部分，便会跑去“看倪妮她们，闹她们。”他侧坐在沙发上，搬起一条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说“闹她们”的时候忍不住笑出来，眼角弯曲出的弧线里甚至盛着点儿淘气。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玩的工作，只是大家做久了，好像很容易疲掉，我愿意一直保持一个新鲜感。”片场工作状态里的霍建华，和录音师、摄影师、灯光师、场工、服装、化妆都有着“密切”的好关系，“每天都会跟他们开玩笑，希望他们很开心地来工作。我不希望他们有个想法，来这边是来伺候演员的，谁的工作也不是伺候，我现在做访问不是为了伺候你，你来做采访也不是为了伺候我。”

我们很难想象这个在新闻镜头前常常显得平静礼貌的男人会在片场时不时“大笑”、“主动找人聊天”，“跟我第一次合作的人有一天真的就问我，你竟然是这样的霍建华……”

他宁可自己不快乐，都希望一起合作的人会快乐。不喜欢麻烦别人，也很怕身边的人会不开心。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是粗线条的人，现在终于接受了，“我是一个其实蛮敏感的一个男人，会很容易发现一个人的情绪变化。”

这份细节大抵来自过往多年做幕后的经历。入行后不久，他做主持人助理，“十几岁就看到了一些所谓的人情冷暖，还有一个艺人的高低授命，看到这些东西，你就会觉得最重要的是不管你好的时候或者不好的时候，你都要一样去对待你周边的人。”

但是，这份亲近“仅止于拍戏”，他话锋一转，片场之外那些附属的宣传工作，“未必是我那么一定很想做的事情。”

生活里，他不要演戏。

丨“原来我是活着的。”丨

从去年年底开始到现在，霍建华一连接了四部电影，连续的拍摄，没有停过，已经超过九个月。拍摄中间串联着各种代言、活动、宣传，转动不息。他压力巨大，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排解。

春天伊始，在青岛拍戏。某一天清晨醒来，被告知这一天上午可以短暂休憩，他起初将信将疑，后来得到确认，换上运动服，决定去海边散步。

走出酒店门口那一刻，他哭了。

“一般人想象不到，这么普通的事情，没有人跟着！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我真的哭了。我就戴着口罩去海边散步，听着音乐。那是我很难忘的，我觉得我活着。原来我是活着的。”

那天，霍建华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了好远，太阳慢慢升起来，海边有人在散步、玩耍。后来有些人认出他，也都友好地远远打招呼。“太阳照着你，觉得很快乐。”后来他问助理们，你们会这样吗？我是不是太夸张了。他们说，华哥这个对你来讲很难得，我们都了解。他不知道对别人来说，自由是什么，但那天他知道，他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可以脚踏着大地这样，做你想做的事情。”

过往太长一段时间，他要么在工作，要么在扮演一个角色，很多时候，“只是往前走而已，未必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接戏的标准也始终与功利的索求无关。他后来不断问别人的问题是，你到底需要霍建华的什么？“你是不是真的需要我？你是需要我的名呢，还是需要我的脸呢，还是什么？我想知道。”其他那些外在的条件，都是本末中的那个“末”。

“我第一个不挑搭档，第二个不挑吃、不挑住，也不挑车子。”拍戏的欲念，对他来讲，还和初出道时一样。

2008年前后，霍建华曾经在表演上经历过一阵纠结，会为一个镜头的得失一夜睡不好觉。那时恰巧和一位香港实力派老演员合作，有一天收工同车返回，他向他请教拍戏的技巧。对方告诉他：“你不用学演戏，你好好做人就可以了。”那句话他初听是“懵的”，甚至不解，为什么自己提出的疑问没有得到有效的解答。后来这句话他一直挂在心上，这几年越发明白其中精髓。

那位香港表演前辈留给霍建华的印象即是，“与世无争”。每天闲来无事就挂着耳机听自己儿子唱的歌，没有助理，旁人聊起圈内八卦或风花雪月他一概不参与，拍戏再苦也不会喊累，年纪大了，打戏也都自己上。

“所谓的娱乐圈，只是一个幻象，真正要做好的，还是演员的本身。”

“到我这个年纪才体会到，做人比演戏更难。戏剧是很容易的，人生反而很难。戏剧有脚本，有灯光去帮你，有摄影去帮你，有布景去帮你，生活没有。从此以后想通这个事情，就没有特别纠结演戏是怎么样。再表演，我就只是跟着当下的反应，做出我最真实的反应。没有对与错。力气，不应该是使在镜头前面的。”

丨QA丨

人生难在哪里？

霍建华：难在我经历一些事情，当下那个反应是我演戏都演不了的。人生就是人生，那是非常非常现实、非常残酷的一件事情，有时候你听到一些消息，你的反应是心里面散发出来的，影响到你整个肢体、表情，脑袋可以是空白的。这种东西，影视剧不会教给你。即使生活里经历过了，也很难在表演里再现。

其实演员保持神秘感应该是一件好事情。

霍建华：你觉得是吗？……我觉得“适当”是好事。你看我如果没有作品的话，基本上不太出来，也不参加访谈、综艺。没有作品，我也不知道出来跟大家说什么，有一个作品的基础，我才能跟你讲一个东西。难道我今天没有作品基础，要跟你聊人生吗？那个没有必要。

这几年的节奏一下子变得快起来，周围爱的人很多，也有议论，这会有让你纠结的东西，或者让你有不适的东西吗？

霍建华：对我来讲的纠结，就是因为做这个行业曝光在大家的视线里面，其实已经跟我本身的个性违背了，因为我从小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我妈妈也是，我跟我妈妈个性很像，我妈妈喜欢自己在自己的一个小世界里面，我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其实一晃十多年，一直还有这样的一个抵触。挣扎，想不明白，就是我就想当个演员，我就想演戏，然后就养活自己，养活周边的人，享受拍戏的快乐，多苦我也愿意，但我也不想大家过多的讨论你私人领域的东西，但是没有办法，现在这个时代，所以都要改变一下自己了，不要太介意别人说过什么东西。

一个人躲起来的乐趣是什么？

很多人对你会有很多要求，其实那样蛮累的。因为我自己不会对别人有什么要求，包括我的同事，家人也好，我其实是无所求的，我只求他们很快乐。但你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的话，大家会对你有很多的要求，当然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如果我能用一点小小的正能量影响到别人，挺好的，但是我不能每天去满足你们，那我自己呢？你明白我意思吗，那我自己怎么办？
一个人躲起来的时候，我今天只需要满足我自己，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你性格上会有什么弱点？

霍建华：很多。不拍戏的时候，我其实没有那么勇敢，而且有时候是会很犹豫的一个人。今天吃这个好，还是吃这个好？我会很纠结这件事情，但拍戏我就没有任何的纠结，一来现场我就要使出全身的浑身解数去面对我的工作，但生活中我是一个很矛盾，而且有时候会很多困惑的人。

你会自己给自己提问题吗？

霍建华：会。一件事情的是与非，大家都觉得是这样的，但是你看这个事件就不是这样的，你会问自己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大家的问题。你懂我意思吗？现在这个蛮有意思的，你会觉得到底是你的价值观跟大家不一样还是怎么样。

如果给你一个选择，让你回到你此前生命中的某一天，你想回到哪一天？

霍建华：改变的话我就真的没有什么想改变的，我觉得我很坦然接受现在老天爷给我的一切。那想回到过去的话，就想回去读书时候。前几天我载我妈妈开车去吃饭，她想要买一些甜点，我就当一天司机。我们聊到小时候，我读书的时候，会骑着摩托车，带她周末去吃好吃的，想要吃什么吃什么，我们那时候条件不是很好，所以都是吃那种便宜的东西，吃到饱的那种。那天突然和妈妈聊到这个话题，觉得以前好快乐。

会想要可以活在过去吗？

霍建华：会，但只是自己的一个怀念，念旧。我常常会想以前那些年代的美好，因为现在时代进步得很快，所以你常常会逼着一直要往前走，然后你会忘记以前的纯粹的快乐，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对我来讲，以前流行的歌曲、真的可以留在我心中很久，所以我现在听歌什么的，我不一定听什么很流行的歌，还是会听我读书时候那些歌曲，像我的最欣赏的女歌手是林忆莲，很多人都知道。她唱歌有一种老上海的感觉，很婉转，很独特，也很难有人取代她。有时候就想很多以前的事情，也没有用，因为毕竟你还是要往前走，接下来你有很多挑战，有很多工作等着你，所以缅怀一下就好了。

你似乎一直没有拿出一些大道理去灌输给自己，麻醉自己可以在这个行业里面如鱼得水……

霍建华：对，我没怎么变。我有想过，变的是环境跟周遭的人。就像我当了演员之后，大家对你的感觉好像觉得你很有距离，其实我没有的，是周围人在让你变，但其实我觉得我还好，还在坚持。有时候我觉得生活中我也蛮好笑，上一刻还在红毯、镁光灯前面摆pose，活动结束了以后，就会自己会走路去小吃店吃个东西。我也很喜欢这种的分离感，挺有意思的，但是终究你是没法改变现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