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武丨我的名字只是你的幻想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两个金城武。
一个在电影银幕上与人们的幻想里，一个在他的此身。
好像有一颗无形的钻石存在于观者与他之间，在不同的光线与角度下，折射了出一个男人丰富诡谲的切面。光穿过它，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他当然是易感敏锐的人，只是并没有义务时刻被人围观。
他不愿被人以没有意义的初衷看到，却还是得需常常面对，每一个当下陌生的自己。
人终究不能纯粹孤独地存在于这个世上。

原文刊于《时尚芭莎》2017年2月上刊

总策划：宋斐统筹：黄阿哲

撰文：吕彦妮

深秋的东京，阳光慷慨而晃眼。

我们在酒店房间里等待金城武先生。

为了这次拍摄，这栋知名酒店的一整层都被预留了下来。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整理、熨烫着衣服鞋帽，灯光设备也渐次架起、一盏盏调试着。

电梯“叮咚”一声，那个男人独自走出来，穿着红色的运动外套，背上挎着双肩背包，踱步进来，欠身和大家打招呼，有点腼腆，好像一棵早春的树。

近距离看他，眼角已经有细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更甚，这是时间在一个40岁男人身上玩出的合理的“戏法”，但他根本无所谓的样子，讲起好笑的事就还是全然不顾地笑着，眼睛里亮亮地像盛着一瓢一瓢星光。

他侧头聆听人说话的样子更像戏。

看着他，眼前真的会“过电影”：《重庆森林》中那个一直一直买凤梨罐头的他、《心动》里天台上仰头拍下一张一张天空照片的他、《伤城》里醉醺醺在酒吧里看着舒淇出神的他……皮囊变化了又怎样，气息却终究不会改变，隔着多少时日，你依旧可以在嘈杂的人群里一眼认出他。

只是太多太多年了，他还依然对拍摄平面照片这件事充满疑惑和慌乱，不知道如果没有一个完整的“角色”在心里，到底应该如何在镜头前表现自己，以此带来的直观反应是，紧张。

一起工作了20多年的经纪人温和地来到大家身边解释，除了在电影拍摄的镜头前，他会很深刻准确地进入角色，放松下来，平面拍摄，至今不习惯。

他会不知道，怎么把那个单单作为“金城武”的自己，展现在镜头面前。

便就这样，他不喜或不擅的，团队工作人员就礼貌推掉；面对宣传若有多几分的不适或羞赧，也不为难强求他。只让他和合拍的人合作，拍喜欢的电影。就这么着，身边最信任的人20年没有换过，彼此守护着这般朴素而坚韧的好交情，同耐寂寞，修身养心。

后来光线一点点铺洒开来，透过玻璃窗棱在墙壁上勾勒出一条条影子。房间里只余了很少的人。他穿一件羊毛衫，赤着脚在房里走来、走去，下颌的胡子并没有完全剃净，一蹙眉或抬眼，不需要语言。一个日常的金城武终于开始慢慢显影于此间。

既见君来，云胡不喜。

丨“干嘛找我”丨

金城武话说到一半，忽然从椅子上蹿起来，跑到房间墙角去，给我们还原了一场《摆渡人》片场的戏码。

是他饰演的管春偷看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毛毛的一场戏，要吊在威压上，“正常吊完又倒过来吊，然后我还落枕，那个会受伤。”那场戏拍了一个礼拜，最后据说剪掉了。他摆摆手走回来，“我是想讲说，本来是很轻松，后来就觉得怎么这么累啊，体力的累啊。”尾音有一点点甩上去，他心情显然很不错。拍这部电影之前他怎么会知道要唱歌跳舞，还要打架。“当然我没有跳，也没有打。”但是一直穿着夏天的衣服，在平均温度1、2度的环境里拍戏，还是“冷到很辛苦”。

他至今没有看到成片。“我还没有看，其实我就不知道在讲什么，到时候拍的都被剪掉了就很好笑了。有我吗？”他头不自觉往前探了一下，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幽默感让人着迷。“是不是完整的？”提前看过片子的编辑简单和他普及了一下剧情，“阿弥陀佛。拍他的戏真的很怕，你不会知道……不到上映的时候不会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在里面。”

金城武言中所及的“他”，自是王家卫无疑。

这是他们第四次合作。早年间比较频繁，这几年大家都放慢了脚步，终于还是遇到了。

话题正待展开，却是他又主动问出下一个问题：“你们看，有笑吗？会感动吗？”拍的时候，他不觉得王家卫和张嘉佳是故意想要搞笑，”我觉得他很用心的设计，有在保护那个趣味不要忘记，他把这些人物夸张一点，但又不要夸张到让人家不自然。”

王家卫是让金城武决定参演这部电影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即是张嘉佳的文字。“他用文字来表现一些让人很想哭的或者是想笑的（感受），文笔是很自然的，就是很现代人的那种。”他的习惯是这样的，合作过很多次有默契的创作者，是让他安全的。没有合作过的剧作家的作品，他会很仔细地看过。他在意的是剧本里面要求他完成的事情，他是不是真的有感觉，真的能做到，甚至和匹配度都没有太大关系。“就比如有人找我拍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我现在就会觉得这不是你会做的东西。”当然，早年也拍过那样的电影，但现在回头看，那个时候“就感觉是垫着脚在做事情，为什么不去做一些你能力可以达到的一些内容呢。”

除此之外，还有更令他不解的事情。有人会拿一个剧本找来他，邀他出演，他看过之后分明觉得，戏里面那个角色，根本就是不需要的。

丨强势而坚定丨

金城武形容王家卫——“强势而坚定”，这个形容词组合被他在整个采访里重复了五次。

王家卫拍出来的《摆渡人》大抵已经和原来那本小说差距遥远了。“小说不是个喜剧嘛。要演喜剧，刚开始会很彷徨。王家卫当然说他要拍一个轻松的喜剧，你会想说这要怎么变成喜剧，因为一变成喜剧就会失去这个小说本身的故事。你也只能相信他。”金城武摊开两只手，眼睛看过来，诚挚到天真。

王家卫在开拍之初给了他一个方向，“‘强坚’你的方向，强势而坚定。”他提高了一下音调，大家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个他饰演的管春“是导演幻想出来的样子”。

开机后一段时间内，金城武都不知道到底这个角色应该怎么做，那时候剧本还在每天每天的修改和调整中，故事走向和台词对白常改常新。“不知道他从哪个时候开始强势而又坚定，管春的方向就是强势而又坚定，就是一个卡通，就是一个漫画。后来，拍到一阵子……有一天突然你一个表情、一个对白、一个眼神，可能让我跟他觉得，是这个方向哦，然后管春就开始变得那个样子了。”

讲起拍摄的金城武开始显得善言起来。他唤王家卫“王导”，“王导并不是完全不能沟通的。”早前数次合作，让他们彼此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他的方向总是不变的，我剩下来要做的，就是怎么能够真正地把他要的东西，用我能力范围里面他没想到的方向，又符合他要的东西去试。”在拍摄现场，王家卫会一直想，金城武亦然。“我们的目标就一个管春真的要活出来……让大家觉得他是真是存在的，不可以只是坐在那边拍一个好像搞笑的动作，我觉得不能这样。”

“大家一直都在说管春是个智障，后来剪掉了，不过我很喜欢那个对白，他们会骂管春你是智障，但是管春就会说我不是智障，我是纯情，很纯情很纯情很单纯，就是越简单你才可以做得越夸张，比较容易成立吧。”

金城武说到有点激动起来了，身体不自觉从椅子上探起来，肩膀摆动起来像一波一波黄昏的海浪。

然后他手攥成一个松松的拳头捂住嘴忍不住笑：“我们后来每一次要拍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两位导演坐在两个monitor中间，在想下一个段的对白。他们还会讲到一直在笑，就连说戏的时候也在笑，其实是很好玩的。”

“创造出来一个东西”——这是他喜欢电影的一个重要的原因，不管是事先定好的剧本，还是现场想出来的点子，只要是创造，过去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就是有意义的。“当他给你的东西很和你胃口，你当然觉得很好玩，就这样做吧，当然你也会碰到……啊？不要吧……”他抬起两只手做出推阻的动作，扁扁嘴，言语里却依然还有笑意。很多年没有拍电影，重新回到一个集体的创作环境里，金城武终究是喜悦的。“唯独痛苦的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叫过去。有时候你可能一直在等，等的时候很痛苦，又不知道干嘛。他会前一秒告诉你今天可以不用来了，你可以理解，他可能前面那一场戏没有搞定，但是你一开始的时候其实是很愉快的……在现场大家脑筋撞来撞去，大家互相提意见，这是最好玩的地方。”

王家卫甚至知道金城武也不知道的，自己的潜力在哪里。“你知道他的那种能力，当他说要一个状态的时候，他有他的理由，我来看能不能做到，或者做出更多你也没有想到可以更好的，好玩是好玩在这里。”没有悬念的事情是，在《摆渡人》里，我们将见到一个从未在荧幕和人前出现过的金城武，一个他自己看了，都“会觉得吓一跳”的状态。他有时候看回看，都会不禁感叹：“哇！这两个人好搭哦！管春和毛毛怎么这么配啊！看画面我有这样的感觉，不是金城武和张榕容，而是管春和毛毛，那个感觉是很神奇的。”

一个演员的存在之道，或许可以在他身上被这样阐释：“出世”时沉静不语地过活，“入世”后毫无戒备地创造。他得体地把自己安置在“演员”的范畴内，对表演与创作中的细节言无不尽，却又对自己的生活三缄其口。这事甚至无关神秘感云云，是一种最自然的选择。

问他这种选择的缘由。

“你看我干嘛？看金城武干嘛？我都不知道金城武干嘛。金城武根本是你们大家想出来的那个样子，那你要我把那个样子放在银幕里面。你不用啦！何必呢。他已经在你们的幻想，或者你们的塑造中，在这个世界上啦。”

丨QA丨

吴彦祖早前在接受我们采访时说起过自己演《魔兽》时很开心，因为终于可以“扔”掉自己那张脸，让自己消失在角色里。这样的体验，你会high吗？

对于我来讲，每一部戏的角色我都像刚刚他讲到的那个心态啊，不要把自己放进去啊，也不是说我的外表怎么样，而是想要一心一意地去想这个人，我要把他活起来，要不然就不成立了，我的工作就是让这个人物存在。还要看跟你合作的人接不接受这样的，就像你讲的，往往可能不是我们不要，是给你工作的人就要你好看的样子，你不要，那就不好玩啦，重点是这个人物，不是我的脸吧。我会觉得，让这个人物存在，这才是我们唯一的工作。

会有觉得无奈的时候吗？

不是无奈，我觉得那也是一种挑战啊，要不然我就背背台词，在那里讲讲话就好了。可是现在我想做的不是那样子。

近几年来你合作的导演都蛮单一的，吴宇森两部，陈可辛最多。

确实有人问过我这件事，你是不是只接这几个导演（的戏）？我其实也不是啊，因为这几个导演是你合作过的，当他们再给我机会的时候，我比较容易被说服。

你还有很难拒绝的时候吗？

其实我每次都有拒绝啊，陈导我每次都是跟他说，你不要找我，找我干嘛？他们就一直来说服我。因为你知道这几个导演的能力，就会变成你为什么不要接？那就还是故事里面的人物我没什么感觉或者做不到。因为他们，你可能就会觉得那就参加吧，参加就会希望可以做好一点啊，比他原先找我的丰富一点。那其他导演并不是不接，刚好可能那时候收到的故事，我可能没有觉得想要去尝试。

拍喜剧难吗？

难！拍喜剧是最难的！喜剧分很多种类，它的喜感要怎么表达，从黑色喜剧到夸张的、乱来的，这都是一个style。就算是大家觉得最低浅的，即使那个也很难，你要做得很夸张，问题是人家要笑……观众笑到，那是很成功的，但是你不能演完之后没有人笑。喜剧很难，但是通常在现场是很轻松的，就像我在现场就会觉得好好笑，光看导演在那边导戏就好好笑，我们还没笑，就看见朱延平（记者注：喜剧导演）就好好笑，因为他会在那边教戏，他会导你其实会有感觉的，你就会觉得好好笑，然后人又很好。

你喜欢的喜剧演员是谁？

很多啊，星爷啦，当然不只是他，不过我没拍过，他要是找我，我也不知道，也许剧本就不准了吧，都在他脑海里了吧。

你应该是很喜欢演戏的对吗？

喜欢啊，但其实我觉得我是喜欢电影，做电影。（幕后吗？）也想过，但是没有那么认真想。我现在有的机会是以演员的身份参与电影的。

再和梁朝伟合作的感觉怎么样？

和梁朝伟合作，算对手戏的话，三部。我跟Tony其实也没那么多合作吧，默契一直都有啊，我们俩的性格就是不会刻意跟人讲话，都会聊吃，聊酒。我觉得这次《摆渡人》里面的Tony，大家看到应该会很开心吧，因为Tony他的表演，应该大家会觉得好多年没有看到他这样的戏了，那样的表情……（学起梁朝伟在戏里夸张的样子）

你们都是在现场对戏吗？

现场对，我们那个戏就是到那边，导演告诉你要干嘛干嘛，都是现场对啊。

等待的时候，你们两个最经常会做什么？

如果还不能回去的话，我不会想要去吵他啦，他也不会想要去特别吵谁，大家都会比较安静地在现场，因为其实很辛苦，避风避寒。

你的笑点高吗？

我觉得我笑点哭都蛮高的。这些东西你没有感觉不是因为你水平高低，年纪越来越成熟之后，这些你听过的笑话你就可能难再笑了。我觉得这种东西不是高低而已，还是要看那个大家的style，style不一样。每个人来自不同省份，不同年龄，他们用的名词都不一样。一开始我可能也听不懂，“你好二”，我就听不懂。因为这部电影就会讲到这个台词，我就不知道什么意思，可能文化领域不同吧。

除了工作，你会用什么来打发时间呢？是看书还是看碟？

都会有啊，有时间有货就会一直看一直看。

你会喜欢哪个类型的电影？

都喜欢啊。有的时候是为工作看一下，还有要合作的演员，或者在看现在世界在发生什么事情，还是会有啊。“你比较喜欢看什么样类型的？”我比较回答不出来，因为我都喜欢。不过我比较喜欢一个人去看。

会看一些商业电影吗？

会比较挑不去戏院看不行的片子。可能是很美很美的，会有大画面，即便你有碟，我都不甘愿在这边看。或者等到有一天有一个比较大的地方或者投影机的地方，来享受这个作品，想去感受到他们花的那个心血。当然啦，《摆渡人》就要大画面去看啦。（这一句引得周围大家一起狂笑）

如果王家卫和徐克，合作一部戏呢？

我不知道，两个导演，谁导谁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