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又廷：生而为人，我也真的非常抱歉，是的……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大体来说，人有两种极端的生存方式，

一是闲散自在不事争抢，

一是入世游弋巧言善变。

赵又廷站在中间。

他相信李小龙说的，让自己成为水。

原文刊于《时装男士》2016年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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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撰文：吕彦妮

「这就是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真实面目。表面上活泼地笑着，并逗人们发笑，可事实上，却背负着如此阴惨的内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暗自肯定。我不愿被人看穿自己逗笑背后的凄凉，也不愿别人突然之间开始小心翼翼地提防我」。

1948 年，时年 39 岁的日本作家太宰治在私小说《人间失格》里这样写道。同年，他与情人互相捆绑住身体，投入玉川上水。

太宰治对人生的绝望和对自我的厌弃让后世无法躲避，只因那份「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的羞惭背后，实则是他绝对的耽美和自爱。

「对，生而为人，我也真的非常抱歉，肯定是的……」赵又廷坐在北京五环外的一间摄影棚里，四壁冷灰色，室外，新一轮的雾霾正在渐渐来到。太宰治是他一直以来尊敬的作家，如镜自照。「我是一个天性非常具有毁灭性跟黑暗的人」。

他曾经亦有过「毫无理想、毫无目标」的时候，是要在真正踏入眼下的工作领域后，才开始慢慢认识到人生的真相原来不止有一种，而且，恰恰因为那份关乎存在的「抱歉」，让他更要常常提醒自己，醒一醒，振作一点。「当我在那边（郁闷）的时候，会影响到身边的家人、朋友他们会觉得不舒服，但不知道怎么帮你。如果你自己是一个很确定的、正面的存在，你很好，大家就少了一件事情需要担心」。

人，并非孤立无援地一人活在世上。

丨选择海边晒太阳，还是去海底撕斗？丨

电影《南极绝恋》把赵又廷送到了世界尽头。

「你说它有多不一样吗？好像也还好。我才在跟黄渤聊，他在俄罗斯拍戏嘛，发了几张他那边的图片给我，说你看，我这里跟你那里差不多吧？我说确实差不多，就是一望无际的白。」

但雪山的白和冰盖的白不同，夜里天空的黑和大海的黑也不是同一种黑，在「极静」而绝对的环境里，人的五感与心态都在经历了变化。

「如果你身边没有人，风也停了，是完全没有一点点声音的。」

这份纯粹的寂静给了赵又廷时间和机会给自己闭闭关，至少躲开了那个「大家都在那里疯狂划手机」的日常世界。

他看企鹅，觉得和它们「有一些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关联」，反正每次拍摄到一些关键处，需要它们出现的时候，它们就都会出现。

「成千上万的企鹅在那里，很壮观。然后它们就萌萌的，非常茫然，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那种感觉。」

和企鹅最近的时候是有多近？

「就大概我们现在这么近。」他伸出一个手臂的距离。

「它看得到人，对你有一点点好奇，就觉得你是一个什么东西，而已了。它不知道，也不害怕。你靠近它，它就看你一眼。然后如果你再靠近一点，它就觉得你怎么有点怪怪的，闪开一点。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对，不太把你放在心上。」

南极自有其生物链条，企鹅的天敌是海豹，海豹让鲸鱼吃，秃鹰就吃一切吃得到肉类，不论死活，「有点害怕它们。因为你如果躺在那里不动，静止5分钟，它们就会开始靠近，想看你是不是挂了，挂了它就吃你。」

赵又廷另外注意到的一个奇妙的现象是，天气好的时候，整条海岸线一片冰上都是海豹在晒太阳，几十只上百只。一会儿企鹅也慢吞吞走上来了，成群结队的，就在那里自顾自茫然地走来走去。「海豹看到企鹅在岸上，就完全的不想攻击或吃它们，因为它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跟休息。所以在岸上他们就相安无事，非常平静。但是在海里面，就是完全另外一回事了。」

将问题折返到他身上：你更喜欢的是在海边晒太阳的生活，还是在海底下撕斗？

「我必须得转换，我当然喜欢晒太阳，但你不可能一直晒太阳，你也得吃饭嘛，对不对？你也得吃饭的话，那就得攻击。我只是另外领悟到一点，就是你在海底下的各种仇恨、恩怨的东西，到岸上是没有的。那为什么我们不能这么来活自己的人生呢？」

赵又廷稍稍拧紧了眉头。

南极难于生存，人之渺小立现。走在冰盖上，每一脚都要小心谨慎。这一步是安全的，下一步踩到有裂缝的冰上，掉下去，就挂了。「看不出来哪一片冰是危险的，哪一片又是坚固的，因为都被雪给埋住了，说塌就塌。」还有更恐怖的事，可能前面两个人走过去没事，第三个走过去，想说没事吧，结果第三个就会掉下去。

「某些我在我们陆地上面的规则，在那里不适用。」他最长的一次，在那样的冰盖上走路，走了五百米，用了多长时间他也不记得。所谓的如履薄冰，他是切身体会过了。

和日常人跟人之间的所谓的斗争相比，自然对人的那种收复和征服能力，是完全不可逆的。

「在你面对一个更强大，或更神圣的力量时，日常的小争小斗就已经不重要了。所以在南极，各个国家的站都相处的挺好。在那里没有什么国家，大家都是人类。他们都很骄傲的说，我们是南极人。」

影片拍摄完，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赵又廷和导演、制片人，拿了一瓶白葡萄酒，到海边去，聊聊天，沉思，又喝酒，开开玩笑，最后沉默不讲话只是对着海，是为告别。

「我许了个愿，希望有一天，还能够再回来。」

丨从不自量力到中庸平和丨

曾经口口声声说着想要追求的理想生活就是平静安稳，现在却一再接下各种挑战身体极限的电影作品，《南极绝恋》、《勇士之门》，部部要「冒险」。

这当然原本并非赵又廷的本意，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自己往「动作演员」的路上引领，但因为出道时第一部电视剧《痞子英雄》类型摆在那里，他又真的「打得不错」，他也无心再排斥什么了。

但是本质上，拍动作戏他并不开心，「因为我很讨厌（打架），我是和平主义者，我坚持动口不动手」。有时候拍摄时不小心真的打到对手，他的感觉是「非常非常不舒服的」，觉得自己在伤害一个无辜的人。「那时候常常回过头想，我到底在干嘛？为什么要在枪林弹雨中做那些那么危险的事情？为什么要被吊到 3、4层楼高，要拍一整天戏，如果钢丝断了的话怎么办？我到底在干嘛？为什么我要开着车逆向行驶，开个 6、70 公里，然后自己开着，撞到了怎么办呢？谁能回答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但你又不能够放弃这个」。

后来，赵又廷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也许自己的外形或者表演的方式，真的就是适合演商业动作片的。「如果不适合，为什么大家要找你？那既然如此，就还是拍。然后在那里，找到可以享受这件事情的定位」。

赵又廷曾经「不自量力」，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能力去改变什么，后来事情越做越多，演戏的路越走越远，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会演戏了。「对，就好像没有一个尽头，但是又要跟得上时代的话，就得强迫自己去一个调整」。跟上什么时代呢？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时代？

「一个数据时代」。赵又廷冷静看待和分析现实，大家挑演员可能不一定看戏好不好，就是看你的微博粉丝数和互动数，或看你的票房、身价……「都是用数字来翻译出来的东西」。

观者难免怀疑和不解，这样一个混沌功利的时代，值得去跟随和服从吗？赵又廷的答案来得迅速：「我必须得跟上，如果跟不上的话，那我的家人怎么办？我不能这么自私，就不能说我只拍我想拍的，然后呢？要先入世再出世吧，说不定你会走出一条你自己都想象不到的一条路，反而那个东西更适合自己，就是你现阶段看不到的」。

我们大抵会说艺术家总是追求精神上的纯粹和洁净，为此避世，其实不失为另外一种软弱。犹疑和矛盾，于赵又廷而言都过去了。

「以前我很自傲，就好像我是演员我是演员这样的。但你凭什么说你自己是演员？你做过什么？或者你有多厉害、多高超的技巧吗？还是你经验丰富、你多有才华吗？其实，真的没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来。所以，一直说自己是演员，去演舞台剧，或者你去演一部文艺片，就发现你惨败。那么，那时候的你是什么呢？不需要把自己做得那么极端吧。」

他把自己端平在现实和理想的中间，有需要的时候，左右两边挪一挪，稳住，一个中庸平衡的状态，没有功利，也没有极端。

他想起拍摄《搜索》时，陈凯歌导演对他的指教，就是要他早点进组，然后花时间，什么都不要做。唯一的功课是让他去看《金刚经》。他耐着性子读着读着，他找到了其中一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里面的「住」，他理解作「在乎」。「不要去在乎你做的事情会有怎样的一个结果，而就是顺着那个东西去走就可以了」。

他相信李小龙说的，让自己成为水。

丨狸猫问兔子：爱你有错吗？丨

让赵又廷安定下来寻得平衡与力量的因素中，小家庭的建立无疑功劳不小。他一早就想要先成家再立业，因为「如果后方是不稳固的，我恐怕很难全身心投入在事业上」，于是就在合适的时候遇到了高圆圆，自然的结婚。

尝试着请赵又廷讲一些「婚姻的真相」来给普世男人们以帮助，他露出了整个采访过程里最磊落的一次笑意。

他赞赏圆圆的「大方」、「贤慧」，「她起初在一起时就跟我说，我在哪里，她就跟着在哪。她当然也很珍惜她的事业，她也不愿意放弃，但是她会以我们的婚姻和生活为中心。我就很感动，就觉得，瞬间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你知道嘛。」

但同时赵又廷心里明白，女人这般「自我牺牲和付出式」的表达，千万不可以「百分之百当真」，绝非女人的情话有半点夸张或虚假，而是男人不可以那么自私地任由女人付出。「你自己要做好所有她为你做的牺牲而应得的补偿，你得准备好，你得认知，让她知道你看到了，她也就够了。男人不能那么粗线条的，女人为你付出的牺牲，你得看到，而且要有回报。」

赵又廷另外一点给「无知男性朋友」的忠告是：「千，万，不，要，想，去，了，解，女，人。」他伸出手，手掌绷直做着劈下去的动作，一字一顿说。「你一辈子都不可能了解的，不可能的。就把这个前提条件放在那里，她就是一个你无法了解的生物，所以你就可以随时应变，应变着她任何会给你的东西。」

「但是有一个前提，就是你要不要至少知道她要的到底是什么？」我站在女性的视角反问，赵又廷马上封住这条思路的前路：「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真的。不是指圆圆或者你，是女人，就都不知道，真的，我不是用一个负面的方式来说这句话，但是真的是这样。很多时候我认为，她们就是一种宣泄，是把负能量排掉的一种方式。或者只是用一些情绪化的方式表达「我只是要你注意我。」

你怎么做？

「过去你给她一个温暖拥抱，她也就好了。其实就这么简单，她说的各种理由都不重要，男人大多数是比较粗线条的，根本会招架不住。所以不要去想着用你的大脑去理解，女人的善变也是一种魅力。」

他同时千叮咛万嘱咐，任何时候，都不要说出「你觉得这样，有必要吗？」这句话

「不管什么事情，你先道歉就对了。」

他将爱护女性看做自己的天职，也时时教导男性朋友们怎么去爱护身边的女孩。「这就是我很大男人的一点，我觉得女人是用来宠的，是用来疼爱的。」

赵又廷的确凿让人想起他挚爱的作家太宰治曾在《喀嗤喀嗤山》中写道的话：「所有女性的心里，都住着这样一只心无慈悲的兔子，而男性就像那只一只给予宠溺的狸猫一样。」文章的最后，狸猫问兔子：「爱你有错吗？」

丨QA丨

在台湾著名导演赖声川的一部话剧里，他提到过一个概念，说戏剧表演和观看有一种治愈的功能。你在南极拍摄，或者说，你演戏这件事情，有没有其实也治愈了你某些方面？

从比较哲学一点来聊这个话题的话，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爱胡思乱想的人，像我很喜欢村上春树啊、喜欢太宰治，就是喜欢很毁灭性的、黑暗的那种东西。沉浸在里面黑暗过一段时间之后，我就发现不能这么下去，我还是得回归到我自己喜欢的一个状态，比较正面、比较乐观、比较简单。因为，我做不到像他那样的，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生命都放在他的创作跟才华上面。在南极，人事很容易往（黑暗）那个方向去的，所以就要把自己拉回来，要开心地待在南极，而不是，「哇，南极，世界尽头冷酷仙境……」的那种感觉。

你觉得自己像什么动物？

不是乌龟，就是老鹰吧。
我的几个关键词之一就是稳，稳扎稳打，我不认为我能力强大到可以一次做很多件事情，我就喜欢把一个一个事情做好。比如说，家庭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在拼事业之前，我一定要先安内，才会去闯。
那为什么选老鹰呢？因为我其实还蛮骄傲的，而且我也蛮喜欢孤独的。

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表达善意、表达爱，你觉得是适当的、妥贴的？

每个人有自己的方式，但是不管在任何时候，我觉得没有人会因为听到一句很善意的说，「你今天穿的很漂亮」，而感到反感。没有人会觉得说，你今天气色不错，或者家人朋友之间说我爱你，是不舒服的。所以为什么不做？

常人往往对陌生人客气礼貌，面对至亲或熟识的人反而「有恃无恐」。

我正好相反耶。我一直都是距离感蛮强的一个人，因为我不是一个期待被理解的人。就如果你要理解我，我就在这，我都非常开放的给你理解。但如果你一开始就以一个偏差的眼光来看我，我也没有什么好帮你去矫正回来的，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一直以来都还对自己蛮确定的，就不太需要去证明什么，所以也因此可能距离感比较强吧。所以当你越走越近的话，我其实会变得越来越丰富，给你看。然后，会对你很好。

了解女人和了解企鹅，哪个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