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人在印度,飞机落地的地方叫台拉登,驱车行一小时,路经三、四个小镇,大大小小,如果路边的油布和木棍搭成的“房子”也要被称为居所和群落的话,则是数不清的。一路上山,盘曲无止境,还有十多公里的时候,印度司机用很难辨识的英语指着远处山顶嫩黄色的房子告诉我,那里,就是你要去的地方。那时候,这个仿若在“云顶”的宫殿花园还只是一个手指头般的大小。
是随导演陆川和一组拍摄团队来此,一间世间少有的养生、灵修酒店,为一套杂志封面的拍摄。我做采访和撰文工作。应该无疑是人生的一桩幸事,辗转三趟飞机,至这人间一隅,我们都说,如果不是这样的机缘,一辈子也不会来这里。
停留数日,吃健康的有机食物,看山,远足,清晨徒步翻过许多座山,到达另外一个山顶,在白色的神庙里任陌生的僧人在我眉心点上一抹红,抓一把白色的糖,示意我一口吞下,好像米花,我吃的时候有些无所适从,很甜,一种简陋的甜。
前日晌午和导演一道下山去目之所及的小镇上,路中遇到很多猴子、狗、牛、顶着一箩筐树叶的女人,味道浓烈,无论是焚烧的烟灰或是沿路的植物、香火还是粪迹。有男人躺在自家的屋顶上泡脚,浑身都黑黑脏脏的。我们下山的时候他躺在木板上睡大觉——应该就是床吧,脚上滴滴答答的水,也没打算擦的样子,我们上山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睡大觉,只是脚盆不见了,肯定是他那个一样黑黢养身粗壮的老婆给他端走了。
镇中心五颜六色的,房子、店铺、招牌、人。我们匆匆滑过,几个异乡人,本来是来猎奇他人的生活,最后反而觉得自己像是被猎奇的对象。回来之后导演说,刚刚有些担心,那些陌生男人坐在路边看你们女孩子的眼神很是让人不安,所以他速速带我们返回山上了。
山上是另外一个世界,灵修胜地,草木茂盛,玻璃水瓶上写着纯净的水来自喜马拉雅,菜单上提供的都是有机食物,可以定向补充人体所需的各种能量元素。服务生会记得我只喝黑咖啡加奶,不要糖。
人类文明的区隔在这里几乎没有过渡,一扇铁门,内外就是两重阶级。
我不喜欢,但是又没什么立场说不喜欢。
今天是情人节。我在这里没有什么感觉,这两天印度似是在过什么特殊的日子,全境禁酒,我也没有机会失去愚蠢的理性迎接更加愚蠢的感性。
爱情,我不觉得它苦也不觉得它甜。前日听到一个词,认定。有点感动,好像一朵花很自然地开了,心脏找到了一个地方啪地一下卡进去了。缘分更多无关是谁,而与“时机”靠得更近一些吧。这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我们又非得不断地自控和努力不可,在爱里,“懂得”不易,默契或相持的能力,也不是一朝有了,就会一直存在。
“懂”与“爱”都不是天分,更像功课。
如常,带了几本书出门。最先拿出来读的是杨绛先生的《干校六记》。昨天下午在餐厅露台等陆川来的时候在看,难受不已。看一页几乎就要鼻酸一次。后来陆川来了,看到我手边的书,说好好的你读它干什么。意思也是说,太难受。
于是就想,摘抄下第一记中的部分段落来吧。希望你走过弥漫着玫瑰香气和烟火弥漫的城,回到家,翻读的时候,可以明白我想说什么。无论你是一个人,还是有伴在旁。
亲爱的,好好的。有情饮水饱。
哦对了,题图选了《大话西游》里的一帧。是第二部起始,至尊宝回到了500年前,初遇紫霞。
以前没觉得这一段可爱,也不是浓墨重彩的篇章,但再看,却有目不释卷的喜欢。
“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紫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应该完全不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一切吧。
想起黄永玉说过一段话,讽刺人家说女人爱上才子就像爱上太阳。谁是太阳啊,哪儿有太阳啊,真的充其量最多就是油灯罢了。他说人是蝴蝶,瞎到把油灯当太阳。我当时想,他还是太客气了,女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扑棱蛾子。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会爱上的,也是普通人。
我们这一辈子可能会去到很多从没去过的地方,却几乎不太会遇见什么从没遇见的人。人之喜怒高低,左右差不多。没有纰漏和破绽人,反而不值得交。
能懵懂又坦然地讲出一句:“你现在是我的人了”,足够了。
好了,我们读杨绛吧。希望你哭了,然后又笑了。
《干校六记》
杨绛 著
之
一 下放记别
中国社会科学院,以前是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简称学部。我们夫妇同属学部;默存在文学所,我在外文所。一九六九年,学部的知识分子正在接受“工人、解放军宣传队”的“再教育”。全体人员先是“集中”住在办公室里,六、七至九、十人一间,每天清晨练操,上下午和晚饭后共三个单元分班学习。过了些时候,年老体弱的可以回家住,学习时间渐渐减为上下午两个单元。我们俩都搬回家去住,不过料想我们住在一起的日子不会长久,不日就该下放干校了。干校的地点在纷纷传说中逐渐明确,下放的日期却只能猜测,只能等待。
我们俩每天各自在自己单位的食堂排队买饭吃。排队足足要费半小时;回家自己做饭又太费事,也来不及。工、军宣队后来管束稍懈,我们经常中午约会同上饭店。饭店里并没有好饭吃,也得等待;但两人一起等,可以说说话。那年十一月三日,我现在学部大门口的公共汽车站等待,看见默存杂在人群里出来。他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声说:“待会儿告诉你一件大事。”我看看他的脸色,猜不出什么事。
我们挤上了车,他才告诉我:“这个月十一号,我就要走了。我是先遣队。”
尽管天天在等待行期,听到这个消息,却好像头顶上着了一个焦雷。再过几天是默存虚岁六十生辰,我们商量好:到那天两人要吃一顿寿面庆祝。再等着过七十岁的生日,只怕轮不到我们了。可是只差几天,等不及这个生日,他就得下干校。
“为什么你要先遣呢?”
“因为有你,别人得带着家眷,或者安顿了家再走;我可以把家撂给你。”
……
只有一个星期置呗行装,可是默存要到末了两天才得放假。我倒借此赖了几天学,在家收拾东西。
……
经受折磨,就叫锻炼;除了准备锻炼,还有什么可准备的呢。准备的衣服如果太旧,怕不经穿;如果太结实,怕洗来费劲。我久不缝纫,胡乱把耐脏的绸子用缝衣机做了个毛毯的套子,准备经年不洗。我补了一条裤子,坐处像个布满经线纬线的地球仪,而且厚如龟壳。默存倒很欣赏,说好极了,穿上好比随身带着个座儿,随处都可以坐下。他说,不用筹备得太周全,只需等我也下去,就可以照看他。至于家人团聚,等几时阿圆和得一乡间落户,待他们迎养吧。
转眼到了十一号先遣队动身的日子。我和阿圆、得一送行。默存随身行李不多,我们找个旮旯儿歇着等待上车。候车室里,闹嚷嚷、乱哄哄人来人往;先遣队得领队人忙乱得只恨分身无术,而随身行李太多的,只恨少生了几双手。得一忙放下自己拿的东西,去帮助随身行李多得无法摆布的人。默存和我看他热心为旁人效力,不禁赞许新社会的好风尚。同时又互相安慰说:得一和善忠厚,阿圆有他一起,我们可以放心。
得一掮着、拎着别人的行李,我和阿圆帮默存拿着他的几件小包小袋,排队挤进月台,挤上火车,找到个车厢安顿了默存。我们三人就下车,痴痴等着火车开动。
我记得从前看见坐海船出洋的旅客,登上摆渡的小火轮,送行者就把许多彩色的纸带抛向小轮船;小船慢慢向大船开去,那一条条彩色的纸带先后迸断,岸上就拍手欢呼。也有人在欢呼声中落泪;迸断的彩带好似迸断的离情。这番送人上干校,车上的先遣队和车下送行的亲人,彼此间的离情假如看得见,就决不是彩色的,也不能一迸就断。
……
我们“连”是一九七〇年七月十二日动身下干校的。上次送默存走,有我和阿圆还有得一。这次送我走,只剩了阿圆一人;得一已于一月前自杀去世。
……
阿圆送我上了火车,我也促她先归,别等车开。她不是一个脆弱的女孩子,我该可以放心撇下她。可是我看着她独行的背影,心上凄楚,忙闭上眼睛;闭上了眼睛,越发能看到她在我们那破残凌乱的家里,独自收拾整理,忙又睁开眼。车窗外已不见了她的背影。我又合上眼,让眼泪流进鼻子,流入肚里。火车慢慢开动,我离开了北京。
干校的默存又黑又瘦,简直换了个样儿,奇怪的是我还一见就认识。
……
抄写不下去了。眼睛有些酸,是睡眠不足或者山顶阳光太刺眼吧。喝了很多咖啡都无济于事。
书很薄,或许你愿意找来看,或许你会忘了。都没有太大的所谓。有些事,懂了便懂了,不懂也不强求。有时候我们以为人生是一本书,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以为厚重漫长的,其实眨眼即过。
伤感难以逃脱,日子过得太快会混沌,好像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经历;日子过得太慢却又难免会因为重复和冗长而显得无味。人的悲观,常来自于无力,以为一切都在手里,却还是提心吊胆地活。
所以我更喜欢刘震云写过的那句话,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
我不幻想,所以比较容易让自己快乐起来。
“懂事的孩子,只是不撒娇罢了。”
《干校六记》的序言,是钱锺书撰写的。千字小文,全篇几乎无半句声张和赞扬。反而上来第一句就说:“杨绛写完《干校六记》,把稿子给我看了一遍。我觉得她漏写了一篇……”
于是就又想起数月前读牛津版的钱锺书纪念文集,高莽忆钱杨。钱先生是杨先生的书法老师。杨先生年逾七旬提笔练字,每天交作业给默存看,由他判分。钱先生审批一丝不苟,杨先生想争取他更多“红圈儿”的表扬,他知她心理,偏挑更多运笔差些的地方打上杠子。二老童心不泯,感情纯真无暇。
转过头感叹,钱先生真是“讨厌的男人”啊……
然后呢?
然后你看,杨先生站在他旁边,笑得多开心。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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