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你会唱／不是为你自己／而是为造出一个自己”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2017年3月4日晚，时隔两年，李健再登舞台，唱响《歌手》。

选了《异乡人》。那是他十年前的旧作，这一遭，重新填了词。

他记得一个画面，那一阵子北京刮大风，所有人都在跑，似乎都在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放置自己。让他生出了“不知不觉把他乡当作了故乡”的忧伤。这一次，他在后面补上一句：故乡变成了他乡。

一首歌写完了，被岁月冲刷过一段时日，你会慢慢发觉，它还在生长，其实并不存在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完结。他说创作者不要过分夸大自己的苦难坎坷，这是没有必要的，不够真实，作为作者来讲，是你不够成熟。

真好，他再来，也不会是为了那些表面的东西。

节目前的侧采中他说，两年前节目结束后，风头正盛之时他躲去了美国，也不是躲，就是远离。如果那时那刻你真的信了那些霓虹灯海万众瞩目千万人喊你名字的场面就是永恒就是意义，才大错特错了。

娱乐圈是幻象。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事情就那么多，不过如此。

这篇文章采写于2015年3月，那是他第一次登上这出真人秀节目的舞台，那个节目还叫着另外一个名字。他刚刚带着一本书上了台，正是人们都在狂浪地爱着他的时节。

那前后，他的太太也因为被太多甜蜜的赞美和艳羡包围，安静停止了微博的更新。

躲避和隐淡的姿态本身，就已经有了足够的美感了。

而我，当时正处在一个重要的关口，某种程度上，是这次会面令我坚定了辞职做一个独立、自由撰稿人的信念。

采访那天也是父亲的生日，我工作完匆匆赶回家，还丢了一个心爱的红豆色毡帽在影棚的沙发上。

抱憾了许久，后来也便释怀了，没关系，丢掉，就丢掉吧。是丢失，让我将这次会面更加牢记。

好像播撒种子就一定要在初春和煦的风里完成，而庄稼的成熟必须等到合适的时机，李健终于被更多人知道他的好了。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月光把爱恋／洒满了湖面／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贝加尔湖畔》，李健甫一开口，《我是歌手》的舞台被他的歌整个拽到深不可测的湖底了。很难明确的界定人们是从哪一个字句或者哪一个音符开始被他吸引的，但有他参与的那个演唱节目确实在观众心里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也算是不枉节目组导演“三顾茅庐”请他参加。

他带了一把古典吉他，在拍摄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拿出来，看似随意的一首《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指法翻飞流畅，神色凝重安定。摄影师摁下快门的噼啪作响丝毫未影响他的状态，他低头或抬头，唯一不变的是紧皱的眉头。

拍摄过程中他极少和旁人交流，拍完一组才会凑过来看看照片，看的时候也不吭声不表态，从头翻到尾，才说“都行，只要我不翻白眼就行。”话音落下就转身，抄着手去化妆间换下一身衣服，把被他逗笑的众人留在原地。

“像日本人”、“像一个讲师”、“像老照片”——他形容自己和照片，喻体层出不穷。

整个房间被他喜欢的莱昂纳德柯恩的音乐铺满了，就是他唱《陀螺》那一场带上台的那本书的作者，那是一种低喑又沧桑的声线，躁动隐藏得很深，但确凿无疑。他说某种程度上，他是他的偶像，一个写诗写到80岁还不停歇的老头儿，他赞颂他生命力的蓬勃荡漾。

后来他终于稍稍松开眉头，是为那只叫“老三”的猫，猫是作家桑格格的，她肯带它来，自然也因为是李健。桑格格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李健主动过去打招呼，还讲起自己少时在家乡哈尔滨，大院里曾见到过的那些流浪猫的小故事。桑格格回问他，怎么还不写一本书？他说有出版社来约，但自己觉得时候未到，“还要沉淀，还要积累。”是两个写作者的相见与谈话，自然的问好，再自然的话别。

“来，轮到你了，问点儿你最想问的事情吧。”然后李健在我面前坐定，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搭在翘起的膝盖上，准备交出一个磊落的自己。

一个人在这个舞台上，既是你，也不是你

他用“劳动”来形容眼下的节目、比赛、通告，还特意强调了一遍这个词——“劳动”。很辛苦，飞来飞去，睡眠不足，意外频发。“歌手之间的水平相差无几，谁失误了，谁就会失败。而这个失误，基本上就是身体上的失误，谁先生病了身体不舒服了，就败了。跟马拉松一样，看谁能坚持。谁抽筋儿了或太渴了，就慢下来了。”

最常出现的“意外”就是在歌曲的选择和改换上，比赛前一天到现场彩排，发现选择的歌不行，要连夜改。第三场他就遇到了，“唱了三首歌都不够理想，只能临时找了《袖手旁观》。”选什么样的歌，他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我喜欢。”每次演出之前，他都根本不确定自己选的歌会是什么名次，“还是要唱自己喜欢的歌，大不了名次不好，能留下作品也行。而且我会选那些有生命的、有营养的歌曲。好听，歌词有深意。”

有评论极尽赞美，说在这个舞台上，别人都是一副比赛和战斗的样子，惟有李健不是，好像就是唱一首好听的歌，便走了，什么也不想带走。

“那是个错觉，我也是来比赛的。”他笑了，“我只不过表现得很镇静，其实我也很紧张。但是，我后来看开了，这不是一个多么危险的比赛，我的意思是即使淘汰了也没什么，无关生死，对不对？这就是个节目而已。在心理上做好一个铺垫，做最坏的打算，连最坏的也不是太坏，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我也不是奔着歌王来的。”

现实情况时，比赛的残酷和多变恰恰让他以往的创作经验得到了验证。对一首作品进行二度创作，将别的歌曲、电影配乐镶嵌其中，对他来讲“信手拈来”——“做原创歌手这么多年，写了这么多歌，这是我最擅长的。”像写一首诗，上一句和下一句的衔接和处理，理性与感性并存。

演唱《月光》时，他在间奏里插入《送别》，“脑子里灵机一动，就想到了。因为歌词里面有一句：把古老的歌谣轻轻唱。这个提醒了我，什么是古老的歌谣？就想到了《送别》。其实我在前面还用了一句《摇篮曲》，口琴演奏，那是更古老的歌谣。还有《陀螺》里用了《海上钢琴师》的旋律，几乎和出口成章是一个道理。”

李健讲话也是“出口成章”，没有含混的词汇和不清不楚的解读，遣词讲究，从他嘴中吐露出来却毫无造作之感。

问他，什么样的歌手才可称之为是好的歌手？他给出了自己心目中的某种完美。

“真正好的歌手，在我看来，是在任何情况下，无论是疲劳、生病、情绪不佳，都能够演绎自己作品水平的百分之八、九十以上。他拥有自己表达音乐的方式，包括嗓音的方式、咬字的方式，最重要是音乐品味，有智商、情商、经历、音乐能力、人文能力。”对自己，他有更高的要求，“创作者，要求你出手就要和别人不一样。词、曲，都是你品味的体现。”

莱昂纳德柯恩在《渴望之书》里写下过这样的诗句：“你会唱／不是为你自己／而是为造出一个自己”。李健深以为然，“一个人在这个舞台上，既是你，也不是你。你在别人眼中，那是别人看到的你，已经发生了变化，或放大或缩小。”

书有味道，那种味道可以让你一直熟悉它

因为在演唱《陀螺》时捧着一本诗集上台，加之之前的节目中对他家书架上的群书曾有过的镜头，有网友专门整理出了“李健的书单”，甚至因循着买回家拜读。对这些，李健淡定地表示“略有耳闻”。对他而言，真正的阅读只有一种，就是翻读纸质书。“翻书具有一种古老的仪式感，这种仪式感是千百年来传承的，似乎不仅仅是看，书有味道，那种味道可以让你一直熟悉它。”

他回想起尚且年少时，自己是厌倦语文的，并不知道真正的文学是什么。中学时期受到教育是应试的，“我语文成绩很差，尤其是第一题，字词字音，从来没对过。”

直到上了大学后，1995年李健在遇到被从圆明园里赶出来的一大批流浪艺术家，才真正开阔了眼界，知道了什么是文学。“假期，我在清华北边租房，和他们成了邻居。方力钧等一大批画家，还有小说家，诗人俞心樵，都是在那时候认识的。我们就住在农民房里。他们是野生的思想家、文学家，不是我之前在课本里看到的那种。他们的言词和举止是我之前从没见过的。”李健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开始阅读欧文斯通的《梵高传》、大卫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我才发现我是喜欢语文、喜欢文学的。《梵高传》，并不是一本写得多么伟大的作品，但是却给了我很大的激励，梵高也是一样的苦难，似乎表现了一个艺术家与生俱来的苦难，和那些传奇般的宿命、故事。”

他记得那时候住的地方，外面就是耕地、麦田，很多年后，他写下《风吹麦浪》，即是对那时候的一种怀念和象征。

讲述这一切时候的李健缓缓的，你会绝对的相信这个被外界称为“音乐诗人”的男人是来路清晰的，他的创作之所以可以打动你，是因为这些遥远但令人信服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印痕，他有太多丰富而曼妙的事情和意象，可以慢慢诉。

读书，他涉猎得足够多；创作，他写得非常难。

“歌词要跟音乐旋律合适，要顺畅，不能拗口，唱着别扭。尽量用口语，但是是富有深意，有寓意的口语。”他对自己的要求还不止这些。“不要写别人写过的词句”显然更需要付出心力。

“写伤心，我一定会拒绝‘眼泪’，大家都写，再写就没有意义了。写父亲的时候一定要避免‘白发’、‘皱纹’、‘背影’这种常态的语言。”此刻眼前的李健真的好像一位言无不尽的师长，讲解着写作的秘密，语气是轻的温和，态度却重得不容辩驳。

《贝加尔湖》的创作即是，“那是世界上最深的湖，水那么清澈，可以看到很多鱼。湖边树木繁茂。”李健讲话时语气并无激烈的起伏，但顿挫间，便已经是一段一段动人旋律。

他喜欢印象派作曲家德彪西那样的创作，“顾左右而言他，不会直接描写一个东西，看似无关，实际是一种反射，也许更准确。”

所以他最终还是在大自然中找到了描述父亲的那个对应的意象，“就像夕阳落山的一瞬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光亮就没有了，就是人离开的一瞬间。”

他还向我们透露了刚刚演唱过的《假如爱有天意》，是他重新填的词。“最后一句，我最初写的是：‘冥冥中，星辰在转换’……觉得不好，‘冥冥中，星辰在变幻’、‘冥冥中，星空已变化’。都不对，后来就直接写了一句：‘冥冥中，什么已改变’。那是什么，就交由听歌的人去填吧。”

“一定要创造一种别人没有说过的语言，在自己的歌词里，至少要有一两句，是别人没有在任何其他的歌里面找到相同的语句的，这才是这首歌，你写他的意义，否则都是在重复别人。”这是李健对自己的要求。

只是为了让生活有一些诗意，仅此而已

伴随他始终的那个称谓，他看得淡泊而透明。

“诗人，是一种美誉。我只是为了让生活更好一些，寻找一些诗意，仅此而已。和真正的诗人相比，差别太远，只是在娱乐圈里显得稍微卓尔不群。”

“真正的诗人是谁？”

“那些人。”他的答案，如是。

接下来他主动谈及一些意义飘忽但于他而言关乎重大的事情。

“人如何让自己变得快乐，在今天这样的环境下，是一个艰难的主题。真正的快乐还应该是精神的愉悦，那就要找一些让自己开心的语言，不断的变换角度看待单一的事物和景象，就能得到安慰。”他说自己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李健，和我们目之所及的这个歌手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他有时候出现，有时候躲起来。愤怒和不解的时候，他的面目会很清晰。我们会发生争执，偶尔非常激烈。”

出乎意料的，他说自己其实不是特别提倡人永远心平气和。“我对宗教为什么会敬而远之，就是因为它对音乐的呈现有一些束缚，所有有坚定信仰的人写出的音乐都是豁达、开朗，风轻云淡。但其实我需要在这个年龄，更加有冲突，更加有疑惑。”

你有失控的时候吗？

“我经常失控，对。电视上没发生过，那是一个侧面，或者略有掩饰的。但现实不是，我也不是一个修养多么好的人，脾气也很急，一样，但是我有一些招，可以化解一些，修养好一些。可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定位在一个多么高尚的、道德感非常强的人，我一样会说粗话，会感到紧张和局促，举止不当，我只是一个人而已，普通至极。我被更多的看到，也只是因为我从事了一个稍微受到瞩目的职业。”

他曾在博客中推荐过一位自己喜欢的作家，盛可以，一本新作——《野蛮生长》，并说自己相信“野蛮生长才能茁壮”。

“对，我崇尚自然，崇尚生命力。健身、读书，都是为了保持对生命和世界的探索的热情。人越学习，越探索，越会发现自己空洞无知。自大的人都是非常脆弱和才疏学浅的。”

他不同意四十不惑，完全相反，四十岁的疑惑应该更多才是。“我希望自己这时候的作品呈现更多的张力，不希望自己看所有问题都是平和的，像一个老人一样。”

INTERVIEW

音乐和诗的关系是怎样的？

音乐大于诗。音乐本身就是诗，却不仅仅是诗。音乐有诗性，但你要注意你说的音乐是什么？是歌曲，还是纯音乐？（你的音乐……）我不能只说我的音乐，我说好的音乐。音乐是所有艺术门类中最有感染力的，最扑面而来的。诗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但在我看来，诗意，有可能成为必需品。诗性，那就是奢侈品了。

你最寻常的一天是怎么度过的？

我最寻常的一天是一点诗性都没有，哈哈。看书，弹琴，健身，吃饭，喝茶，喝咖啡，一样，跟大家一样，不上班儿而已。

怎么抵抗生活中的庸俗？

生活的本质就是琐碎和日常，干嘛要抵抗本质呢？大部分的生活都是庸常的，庸常，变得日常，就能习以为常。人不要活在幻觉里，要脚踏实地地活。

遇到丑陋、恶的东西，怎么面对？

你要记住哦，没有绝对的美和绝对的丑，人释然是因为了解了人性，人就意味着美和丑同时兼备。

小时候学京剧、戏曲的经历给了你什么东西？

戏曲只给了我一个认识，就是戏曲是非常艰难的，尽量不要从事它。但在美学上是有的，印象最深的就是紧打慢唱，永远都是。还有，京剧是非常意象化，非常东方的、抽象的。他是一种古老的行为艺术。

一个好的音乐人的存在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好像一个房间里的光，赋予了这个世界温暖。

想过自己老去时候的样子吗？

我没有想过自己老是什么样子，但我看过一些我喜欢的老人的样子。有些人老了时候挺好看，比如宫崎骏，年轻时相貌平平，老了挺有味道。还有肖恩康纳利，年轻时总显得有些油腻，老了一缕长髯。这些都是我喜欢的老人的样子，沧桑，但是整洁。
《当你老了》可以代表我对老去的希望，可能是老态龙钟，但是思维活跃，心底依然柔软，对世界充满好奇，不自以为是，仍然对知识充满渴望。

本文全文刊于2015年5月上《ELLE世界时装之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