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奕宏：当我们遇到很多千奇百怪的事情，清亮的心怎么做到不轻易被干扰？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自己容易妖魔鬼怪，

放大别人的态度、

放大别人的声音，

这是很可怕的，

会时时刻刻威胁到自己。”

电影《非凡任务》上映，又在大银幕上得见段奕宏，一个反派，贩毒头目“老鹰”。4月底，有他参演的《记忆大师》也将与观众见面。

推送一篇一年前的采访文章。当时他刚刚从这几个戏上下来，是和此刻一样的春天，他有一种松下一口气的感觉。

我不觉得他是戏里那种“硬汉”，那只是这张脸赋予他的一种，可能罢了。当然也听闻过很多很多年前他如何严苛对待戏，对待自己，甚至以同样的标准要求合作者的故事。这次见面我也问了，他说过去确实那样，现在想要反思。

总之去年见到的段奕宏并不坚硬，甚至有点吊诡，说话拍照时总习惯皱着眉头，眼睛里头好像有钩子。

段奕宏柔软之后

采访、撰文：吕彦妮

段奕宏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专心翻看着手机上一篇详解星座水逆的文章，轻轻念出自己的星座——金牛座，在即将到来的初夏可能会遭逢的境遇。

“2016年第二次水逆4月29日开始，直到5月22日结束，重点领域是金钱和自我……我估计讲的是不是金钱和自我的平衡？”

他放下手机，若有所思，背后一扇窗户打进来午后灿烂的光，映出他一张起伏的侧脸。

“全人类接下来都有一个反省物质生活的机会……最初你肯定是头脑模糊，对很多事情感到不解，你尝试清晰的表达想法，无奈别人却没有得到信息，也可能是你后悔自己的某些决定，甚至自我怀疑……想想如何更顺利地表达自我，才最关键。”

他继续虔诚地读下去，语调轻重交错，恍惚像一段中世纪戏剧台词。

“还真是，后面几天要谈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对我来说是新的领域，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不太愿意去突破自己的人，除了自己的专业。但之后要面临的一些事情，其实都不是我的主业。”他兀自将星星运行轨迹变化这件事和接下来的现实结合起来，欲言又止。

然后他将黑色皮椅转了90度，身体冲向我，前倾，眼睛里发出黑色的光。

问他，这么多年，你是觉得自己只会表演吗？

“我只会为这件事情可以放下自己，别的时候确实做不到。”

“放下自己”，意在他可以为了一个角色和一次出演，改变自己的生活节奏，甚而是和家人共处的时间。“最过分的时候，一年12个月，可能只在家里待两个半月，最多三个月。”那是一开始出道的时候，合同一签就是一整部戏，不是主演，也得从头到尾留在组里，“也习惯了那种组里的生活，愿意在那儿待着”。

这倒是给段奕宏塑造角色找到了一条笨拙但有效的路径。你为一个角色付出多少，最终都会以一种生动的方式体现在作品里。

早前拍摄《烈日灼心》，段奕宏拿出半个月时间去厦门一间派出所体验生活，和警察们同吃共事，后来在宣传时被传为佳话。他现在回看整个过程，却只觉得，“时间还是太少，不够。”

他信奉一个真正有追求的好演员应该是想要尽全力留住一个形象，“为了这个形象，做出各种付出。”

过去一年，段奕宏一直在接续不断地创作新角色，每一次进入，“一旦进入一个角色，我就不愿意去抽离或者是分割自己的时间再分给别的工作。”

这几年，有一种潜在的流变发生在段奕宏身上，他开始反思以往对创作的近乎疯狂的苛刻，是否是完全正确。加上近几年在表演上的成绩和来自外界的褒赞，让他意识到自己心里正在滋生出一种与纯粹的创作向左的“复杂”。

“自己容易妖魔鬼怪，放大别人的态度、放大别人的声音，这是很可怕的，会时时刻刻威胁到自己。”

现实状况是，这些年似乎有一些成绩了，身处其中，段奕宏坦言，自己一度有点变得“小心翼翼”，担心不同的合作者会不理解他对表演和工作的处理方式，于是从过往的那种对人对己的严苛转向另外一个极端。

“当我们遇到了很多千奇百怪的事情的时候，真正那份清亮的心怎么做到不轻易被干扰？辨别是非的态度和能力得有，更重要的是接受和调整自己，不能浑浑噩噩。”曾经，段奕宏的“扭结”发生在自我和角色之间，现在，则在于自己和真实存在的外部世界，“怎样去构建一个和谐的创作家园”是现在摆在演员段奕宏面前的课题。

心态变化之后，现在工作、排戏时最直接的差别是什么？

现在对合作对手，我都会去分出一些心力和精力来接触，去跟他们交流，并不是说像以前一样。我一直是相对很安静的一个人，也是怕见陌生人的一个人。现在对自己和他人都变得开放了，即便遇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先不要去固定一个对错，或者界定一个现象以及它的性质。我之前很容易钻牛角尖、固执，现在柔软了之后，很多事情就并不能长久地进驻在我的身体里了，自己开始学会消化，而不是绝对的抵触。

今年（注：2006年）是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他在你心里是怎样的存在？

他作品里的多样性一直吸引着我。一个很古老、很经典的故事，可以用完全现当代的表现形式揉进去。它说到底还是在开掘一个人所谓的创作极限，我觉得是好的，一个人只有把自己逼到一个绝境当中，才有可能创造真的伟大的作品。全世界的人都认定莎士比亚是经典的，全世界的人也都在克服这种经典带来的创作上的极限。

还有什么样的机会让你再回戏剧舞台？

我觉得应该是吸引我的导演、吸引我的人物、吸引我的剧本，当然这里面也有一种惯性，什么叫吸引我？什么叫能有所突破和改变？这个东西或许还在于，有没有这样的导演有信心来改变我。

你觉得自己在表演上现在有什么局限性？

短板很多，没有尝试过的东西可能都不是我所擅长的。最难演的往往是最接近自己的。

你用什么方式让自己在这方面有长进？

放慢自己创作的速度，关注生活的能力，辨别一些事情的真相，发现一些事情的本质，才有可能接近去呈现它。

在过去的远行或者旅行当中，有哪次给你印象深刻的？

都挺美好的，无论是开心的、不开心的，无论是顺当的、还是不顺当的，我觉得我现在的心态不像之前，遇到坏事就特别容易急躁和反复思量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现在可以将它们都看作是生活的常态。有一次，飞机定的是头天晚上凌晨一点钟，我记成了第二天中午的一点钟。到了机场被告知，对不起，你的飞机已经飞了。我说不可能，怎么可能？人家说，就是飞了。搁着之前，我可能已经气急败坏了，现在没有，现在就哈哈一笑，自己太马虎了，怎么就看错了呢？夜里凌晨一点，人家下午应该说13点，这还是自己的原因，就觉得特乐。

外出游玩最享受的时候是怎样的？

我会更加去享受和关注我的生活、我的时下、我到一个陌生地方，就坐在街心花园，然后看着鸽子飞过来，吃着地上的草，我会一直看着它，我会很调皮地、很恶作剧地拿个小石子打过去，看着那个鸽子往后退两步，再往前进几步。我觉得这个感觉会让我有一个休息的状态，会让我有一个抽离的感觉，这种抽离的感觉我很享受的。

现在有什么比较害怕的事情？

害怕的事情就是失去我的亲人，因为我父母都很年迈了，尤其是我在国外，这次也没有回家过春节，有时候电话响了，就生怕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总是惦记，这是比较害怕的。

你在微博上秀过自己煮过的面，请说一说煮好一碗面的诀窍。

还是用心、专注，这个挺重要的。包括有时候拿着汤勺去搅拌蔬菜在沸腾的汤里面的时候，我都是顺着一个方向或者都是有一种节奏的东西，就像抚摸它也好，翻滚它，并不是乱七八糟的搅和，这个确实是不一样的。有一次我在帕劳的时候，厨师现场给我做沙拉，那个沙拉里的水分、厨师都会拿干净的白布一点点蘸去菜叶上的水，那种感觉就好像它是富有生灵的东西。他去弄它的时候，拿很圆滑的器皿搅拌它的时候，都不是随便在搅和它。那种赋予它的气场，出来的味道，吃到嘴里完全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