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强迫自己,
也一把年纪了,
脾气越来越不好,
改不了了。」
原文刊于《时装 L'OFFICIEL HOMMES》四月刊
井柏然:理智地打磨自己
采访、撰文:吕彦妮
拍摄在下午时分如期结束,我们一行人钻进井柏然的商务车里。他像个大家长一样安排好每个人的座位。车开到拍摄场地 1、2 公里外的一处路边停下来,我们就这么聊。一个原本逼仄的密闭空间,因为他身体完全侧过来面向我的「敞开」姿态,竟在心理上让人感觉辽阔又安全。
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去年四月底,因为一个拍摄工作。当时他在广州拍娄烨导演的新电影,因为角色颓唐的要求,唇边下颌都絮着胡茬。可是他全然不记得了—我说是在广州,他却执意说是在北京。那次见面是在摄影棚里,他以为所有的棚都是在北京。所以这件事很好地印证了他的一个感受,出道有十年了吧,「我干来干去,其实干的都是同一件事。」话虽这么说,他却记得一个细节。「那天屋子里特别闷,咱们是坐在路边聊的,一直有大卡车开来开去的,对吧。」
失控之后
上一次见面现在回想起来挺愉快的,他说广州天气太热了他有一天晚上拍一场要上下台阶跑来跑去的戏拍了一夜,收工之后直接就吐了,但即使这样,还是愉快,过瘾。能在娄烨的电影里做男主角,这在井柏然看来是「提前预支未来」的事情,本来以为还要等上几年的。「开心,毕竟在他眼里我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了。」当时他这么说,身上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那时的我们都未曾想到。
井柏然在拍摄娄烨新片期间的留影
那个角色太暗了。本来是代表正义的警察,光明坦荡,后来被人性和世事的阴暗一点点吞噬,终究也至近乎万劫不复。艺术作品极致一点没关系,但这一切超出了井柏然的心理承受能力。好吧,人无完人,明暗共存总可以了吧。不行。作品就是要把他内心里最后那一点光明全部收走,「他」是谁,是角色还是井柏然自己,他后来也分辨不清了。
有一场极端具有毁灭性的戏,他接受不了。「不是残忍那种程度了,根本就是恶心。」那些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观念。「我就疯了一样满剧组去问别人,你们可以接受吗。对,我就想去证明我是对的。」结果所有人都觉得他小题大做了,就连身边及其相熟的同事都说,自己可以接受。「我当时就对他说,我的天哪,我身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内心有这一种巨大的失望,我当时就疯了,我心想,完了......」他夜里给经纪人发信息,说自己绝对不会演这场戏,「我说如果这场戏最后拍了的话,你自己准备好,我会买一张机票飞回来,我宁可放弃不演了。」
他想救自己的角色一把,他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让这个角色做了那样的事情是对不起他的。「不仅是占有欲,我想保护他。」另一边厢,娄烨却在执意把这个角色推向无尽的黑暗。井柏然想拉他一把。他不愿意观众在电影院里最后感受到和自己一样的无望。
从 18 岁参加那档选秀节目正式进入这个所谓的成人世界,井柏然并未真正意义上察觉到周遭环境的丑恶或者不堪。他在年轻的时候拥有了绝对的运气,不惜力也没迷失,就那么顺风顺水地完成了梦想的第一步,「世界一直都挺美好的。」他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非常热爱,还可以用这件事去挣钱养家。
「我曾经想过有一天我不做这个了还能做什么,后来我想了好多,好像没什么可做的,因为这个是再适合我不过的了。」这些话从井柏然口里说出来是自然又诚恳的,他没有必要说什么客套话,好就好,不好就不好。
「健康」,「正面」—他选了这两个词来形容自己入行以来持之以恒的心态。他向来自知,理智,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包括事业的节奏」,同时有自己的坚持,「算是所谓的耐得住......」以上这些,他总结道,自己都做到了,一路走过来稳扎稳打......但是上一个夏天在娄烨的戏里,他就那么「失控」了。
工作人员那阵子不太敢和他说话。拍戏中间给他安排了几场商业活动,他不剃胡子就来了,脱下戏里角色汗津津满是褶皱的衬衫,套上高级定制的西装,镜子里的井柏然好几次漠然看着自己的脸,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不开心却说不出缘由,和身边人说自己压力大又解释不清到底有什么压力,不就是站站台说几句话,自己是在闹什么别扭?他自认自己多年来参加活动从来没有过「不体面」的表现,「不能说非常好,但都会画上一个句号。可那次是一个感叹号......」几行字的发言,他攥在手里看了一个下午,记不住,「那东西就是不过我的脑子,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站到台上之后彻底一片空白,身边就是品牌老板,朝他走过来,大约也就 5 秒钟的样子,他觉得那条路好长,「我好尴尬,有点好像在掩饰自己......」
他不知道那些负面情绪到底从哪里来的,也或许他知道但是不愿意面对—其实就是这个角色,就是那真实刺骨的暗,如泅渡冰河,但没人替得了他。
现在大半年时间过去了,他终于可以吐出一口气,说自己终于冷静下来,明白所有当初的情绪都是因为角色。在那些与他共生的时间里,他经历了和戏中的他一模一样的痛苦,那个人对抗的是世界中黑白颠倒的是非曲直,井柏然的「敌人」,则是导演和自己。
他最终没有真的买一张机票飞走退出,而是在历经了和导演的往复讨论之后,选了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来处理那场戏。实拍那天他没再和导演多说一句话「反正之前已经聊了那么多次,没有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他给不了我什么答案,他想要的我也不会给。」井柏然那天拖到最后一刻才到现场,竟然毫无情绪地站进了那个已经设想了无数次的环境里,心里一片坦荡,就把自己当成那个人那么去演了。下来之后他问宋佳,怎么样,够不够。宋佳说,够,正合适。「她说如果按照之前那个演的话,可能就真的太脏了。所以在那一刹那,我就觉得我的坚持是对的。」
井柏然曾经确实在无数个刹那觉得要失去自己了,但事情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没有越陷越深,「我回来了。」那天回到房间,一切平淡无奇,但是他分明地知道,人生一道重要的关口,他跨过来了。
当你非常极度地渴望得到一个东西,你真的得到它的时候,并不会有那么多的愉悦,因为所有的满足和痛苦,都已经在前面寻找它靠近它的过程里面,一点点被消化跟被接受了。
「导演赢了。」他心服口服。从井柏然进组开始,一切就上了正轨,但是太顺了,也不是好事。娄烨终归是娄烨,他用一种非常规的手段把井柏然逼到死角,激发出了他内心潜藏的痛苦。他们两个人后来一直在「打太极」「,我还是输给他了。」井柏然因此对他的尊敬更加纯粹和彻底,「从脚后跟到头发丝的那种尊敬,因为这是他的电影,最终的赢家是他。」
杀青那天在香港,是个早晨,一场「大夜」之后所有人都睡着了,井柏然就坐在这辆商务车此刻我坐的位子上,哭。「突然间整个人空了。」他舍不得和这个角色分开,他下意识摸摸左眼眉骨末端,一个两厘米长的疤痕斜在那里,是一场打戏中受的伤,一大块玻璃砸在头上,划破了眉。当时觉得郁闷,现在只剩下庆幸。「突然间觉得这个疤是他留给我的。」好像有了这道疤作见证,他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一样。
井柏然上一次在戏里受伤是几年前拍《失孤》时,骑摩托车不小心被排气管烫了,因为在山里,没有任何保护也没得到及时治疗,小腿上哗然一片。「不值一提了。」他对两处疤痕的感情天差地别。
奶奶和他
1 月末,参加完丁酉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的直播演出,井柏然第一时间冲回家,大年初一晚上,他已经躺在了奶奶旁边—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他一直陪奶奶睡,一直到现在。奶奶是那种「心里能撑船」的女人,懂得包容,处处为别人考虑在先,是家里的精神支柱,所有人都会奔着去的对象。她年轻时和爷爷一见钟情,不顾成分等级之差,等了他两年。结婚时家里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桌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奶奶能旺家,跟着爷爷白手起家做小买卖,就这么撑起了整个家族。
井柏然从一出生就和奶奶生活在一起。从他有记忆起,就会帮家里干活儿,奶奶做搓澡巾挣钱养家,他负责拿两根筷子把匝好的搓澡巾反过来,再把四角抻平放到塑料袋里。每次干完一天活,奶奶会买冰棍奖励他。也不是非要强制他做,他也不记得是为什么,反正从小就懂得要帮家里大人分担。
很长一段时间里,井柏然都不吃羊肉串,原因是他深信不疑街上所有的羊肉串其实都是老鼠肉做的。不用说,又是奶奶教他的。原因是爷爷特别喜欢吃羊肉串,井柏然每每和他争抢时,奶奶就用老鼠肉的传说吓他。是要过了好多好多年之后他才明白,奶奶这是护着爷爷。「她也实在太爱他了吧!」
因为父母分开,奶奶既是奶奶,也做妈妈,所以井柏然没受过隔辈的溺爱,也没少挨打。家族是个大家族,住的都临近,有弟弟妹妹与他同岁,三个人一起玩耍时难免有冲突,不分青红皂白不问缘由就一定会挨奶奶一顿打的准是井柏然。有时候姑姑都看不过去了,说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啊,下次闹了气,奶奶一定还是打他骂他。慢慢他就知道了,什么不能做,哪里不要去,因为无论发生了什么过程是怎样,都是要挨打。不如好好思量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从小学会野蛮又审慎的处事之道。
现在想来,他和家族里其他孩子最大的不同就是少了那么一份「小朋友该有的任性。」他也敏感、也委屈,甚至还因为这些离家出走过一次,但是很失败,因为常年「野生在外」,家人对他不在家这件事早就习以为常,也不觉得他会有什么差池,所以那次出走是以他默默回来收场的,「我特尴尬。」
只是再被冤枉或者心里再不好受,井柏然也从不认错和解释。他自小和堂哥住在一个四合院,小时候老远只要听到大伯一声怒吼准备抬手打人,下一句准是哥哥的求饶声:「我错了爸爸我再也不敢了......」这样的话,从来没有自井柏然嘴里说出来了过。
童年再多曲折,于此刻的井柏然而言都终究是生命至此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他想到过去,就好像能一下子闻到奶奶在院子里洗衣服、晾衣服的肥皂水味道,干净清澈,阳光明媚。他也从来没有恨过。语文课也曾经遇到过写《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这样的作品题,他写的都是奶奶。他说父亲是个任性的男人,比较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和父亲相敬但不亲。「我知道他是我爸爸,我也会独自理解血缘关系的这种爱,但是我就是不了解这个人,也不会去跟他耍混撒娇,从来没有,都是规规矩矩的那么一种关系。」
他时常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了。万事万物都有时,有些事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时候知道了,会不开心。「反而很多事情,不知道会比较好。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你懂我在说什么吗?」这是整个两个小时的采访里,他第一次对我提出这样的反问。下一次一模一样的反问会出现在采访结尾的时候,他会跟我说,入行这么许多年,有些事自己想改但是确实也是改不了了,比如对事过于挑剔,尤其是对工作上。
「如果不挑剔,我走不到今天。」他知道自己的工作人员经常会美化着来说,「说我很爱惜自己的羽毛。」但是他知道,在他们心里,自己「就是一个事儿逼男艺人。」他承认,同时也越来越觉得,人就是得对自己有要求。
「你珍惜自己的时候,别人才会珍惜你。你懂我在说什么?」
QA
你有过被动、迷失的时候吗?
没有迷失,只有茫然。就是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尤其是当面临一个选择的时候。比如有人第一次来找我拍戏,我会害怕,当然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很多事情,可能别人巴不得想去做,我的经纪人就不理解,为什么我总是拒绝,觉得没有理由,但是我就会思前想后。当然最后我都会说,算了就做吧,结果确实也还不错。但每次开始都会抱着挺多怀疑去做的,这种怀疑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的怀疑。就像留头发一样,当我想要留长头发、做长发造型的时候,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也怀疑,但做出来发现也还不错。
你推掉的那些事情的共性是什么?
有的时候因为自己懒,有些是自己不喜欢。当然了我从来不后悔,而且嘴比刘胡兰还要硬。
《捉妖记 2》的拍摄,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事情发生?
最至关重要的是有梁朝伟,这是我非常嗨的一件事情,没有为什么,就因为他是梁朝伟。第一次跟他见面是我正在拍,我知道他要来试妆,所以拍完之后我就去看他,跟他打个招呼。我记不清他穿了什么,他只是微微的一笑。后来在他伸出手的时候,我就发现他怎么这么害羞,他比我还要害羞。
在片场,梁先生不会要跟你主动聊什么,但是你要去跟他聊,他绝对是能跟你聊的。他身上有一种新人的态度,他在现场的时候,会看会听,面带微笑,从他整个形态里面,你会觉得他在参与。有些时候我们去休息室,我就在下面观察他,他其实一直在关注于每一个现场的配合,当所有人需要他的时候,他会第一时间给到你反应,他时刻在准备着。他镜头外跟镜头里完全不一样,就觉得他只要在镜头里面,就像吃了个仙丹一样。
我们实拍之前也不对戏,直接拍,我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能紧张,不能影响他演戏。私下里就有一次我们去找他聊天,问他喂鸽子的事情,百何姐问的,我们只是求证一下这是不是真的,他说是真的,因为年轻的时候「神经病」。
不再写微博之后生活有变化吗?
这就是一个选择。很多事情我可以不要,那是我自己的一个态度,就是喜欢和不喜欢,任性就任性到底,至少是开心的,我也不想强迫自己,也一把年纪了,脾气越来越不好,改不了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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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无情的世界,因为有你这样「热情的蠢货」,才总算是有些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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