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晨：更重要的事情，反而都发生在戏外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走下坡路的时候

你反而会有比较多的灵感跟想法，

在上面的时候你固然高兴，

可是往往是负面的能量

才能刺激你有新的东西出来。」

原文刊于《时尚芭莎》2017年5月下刊

林依晨：慢慢来比较快

采访、撰文：吕彦妮

林依晨早晨10点从台北的家里出发，飞行三个多小时抵达春城昆明，再乘车绕行盘曲山间7个小时至大理双廊时已近午夜，打着手电进城，黑暗里一路往洱海边的住处行进。是初春时分，夜凉如水，她在手电筒照出的细窄光束的指引下低头往前走，周围民房与飞檐皆不可见，偶尔听得到一两声路过人家的狗吠声，除此之外，只有风。

舟车劳顿来到彼地，越往深处走，越似探入桃花源。

清早醒来拉开窗帘，但见窗外风吹皱一池湖水，海鸥低飞，对面苍山云雾缭绕……「果然！」她心里惊喜，禁不住暗叫一声。

抵达次日的傍晚，结束了一整天的拍摄，她换上自己的条纹毛衣，盘腿坐在水边，笑着摸摸额头：「大自然比一堆人的吸引力大吧。」

林依晨随手拍

漂浮本身，其实是一种飞翔

少时，林依晨所经的出游形态大多是一家人跋山涉水去露营，常常就是在河边，她记得河水清澈，蝌蚪、蟾蜍、鱼虾蟹，甚至水蛇都有，「也差点被河里的漩涡灭顶。」那一次是自己贪玩，完全不知道惧怕地往更深的水里走去，一下子踩空了，整个人觉得被水窝让下拽……幸好旁边有大人，一把抓她起来。那是七、八岁的光景。

她却也没有因此对水有什么恐惧，反而添了一份亲近。成年后还迷上了潜水，想要学习冲浪的念头也是存了许久。

爸爸妈妈都喜欢水，如果一定要把这种情趣喜好与个性联系起来讲的话，整个林家人的特质都是不怎么喜欢复杂的人际关系，也并不工于心计和应酬。

潜水经历里，最让林依晨欢喜的是在海里遇到海龟。她记得很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自然纪录片，就是有关海龟的。小海龟会被妈妈产在沙滩上，数百颗的乌龟卵，每一个都只是拇指那么大，从壳里钻出来之后，小海龟们就要前仆后继地跑向大海，在这条我们看起来并不遥远的路上，它们会遇到很多很多天敌和危险，最终可以真正进到大海里并且一直长大的海龟，其实少之又少。

所以每每在海底看到那些海龟慢慢摇动爪子优哉游哉的样子，她就会想起那部其实对小孩子来说蛮残忍的纪录片，然后在心里跟眼前的那些海龟说：「哇，你了不起，你够厉害！」

也会看到很多「畸形」的海龟，因为小时候被渔网困住，壳像葫芦或者不规则的其他形状；还有背着塑料瓶的寄居蟹……她会在心里暗暗对它们讲：「啊，不是你们丑，是因为人类的丑恶……」

海底是一个完全不同于陆地的世界，因为水中浮力的存在，每样东西都可以轻而易举地「飞」起来，是的，漂浮本身，其实是一种飞翔。林依晨喜欢那种感觉，万物都比在陆地上多了一分优雅。

问她，生活中是否也会给自己一种「陆地与海底」的分界。她说个性确实有明确的分野，有一部分是在意而急躁的，另外一面则是懒散到可以允许自己在家里一个人「当废柴」，但是一旦涉及工作，马上会变得积极上进甚而苛刻，原因是不想因为自己的拖沓和消极拖累到其他人和整个集体。

接下来，会有一部她主演的电影上映，一部惊悚片——《神秘家族》。出演类型如此分明的作品，尝试让一个角色往那般极端的状态上去，是她以前未曾尝试过的。「事情把你逼到绝境了，你就无法用礼貌或者是善意去对待，那才是考验你的时候。」林依晨真正好奇的，或许是人性本身的暗到底可以激发出自己内心多少潜能，所以如果这次出演存在什么挑战的话，她说，应该就是要她拿出身体里一些「兽性」的东西——是的，她没什么含糊就说出这个词，并不煞人，很坦然的。再温柔可爱的人，在遭到一些不可理喻的待遇时，会变得狂暴，残酷，这并不是什么不能面对的事情。

重要的事在戏外

在早前的一场颁奖礼上，林依晨以胡歌的好朋友的身份意外亮相，在台上对着胡歌讲出了一段推心置腹的寄语。彼时，后者刚刚做了决定，短暂停止一段时间的工作，去海外进修学习。「一个表演工作者，或者一般人，都会有被人家仰望或者是轻视的时候，可是我觉得只有他自己应该学会平视自己……开心去玩吧。」一旁的胡歌紧紧抿着嘴，重重点头。他们是多年挚友，再了解彼此不过了。

「我知道他有迷茫。」几天之后，在这片无边际的湖边，林依晨再说起这一幕，脸上尽是因理解而生的通透，阴沉了一天的天空，竟都在此刻稍稍放晴了片刻。《琅琊榜》将他推至舆论风口时，林依晨曾打趣他说：「在人气顶峰感觉还好吗？」胡歌回她：「我不是在顶尖，我是觉得我被逼到墙角。」

「他还是一直在想让自己更好，也从不满足，所以无论上进心还是那种因为高要求带来的痛苦，都是可预见的。」

某种程度上，林依晨是个「过来人」。几年前，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她也曾做出了出国留学的决定，而且不是短期游学，是实打实地试戏、考试，严肃地考进英国一所专业大学进修银幕表演的研究生学位。

事实上，在考取银幕表演专业前的一年，她就曾经去试镜过三、四个学校的舞台剧表演，但是那一年她一间都没有考取，而且还经历了职业生涯里最惨痛的试镜经历。

她现在已经可以自嘲着模仿起面试老师们在看着她表演时那种失落的神情，她还在认真念着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里一段小精灵的台词，老师们一个接一个捂着脸，一直在那里摇头。「当时就是真的初生牛犊不畏虎，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就跑去试了。」当下被否认应该很沮丧吧？奇怪的是，独自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排练场正中央的林依晨，一边觉得挫败，一边又生出一种幽默的清醒：「哦，原来他们看到真的很糟糕的学生会是那个反应……」后来还有更糟的事情，她在那间房子里第一次经历了忘词，「不但忘词，连想好去好好感受角色这件事也完全忘记，眼前就是不断放大的评审老师对我的反应……总之整个最糟的情况都在里面。」表演结束，她深深鞠一躬，推门出来。陪她去的朋友都急着追问她怎么样怎么样，她说，「应该可以继续想下一家了！」

一年后，她和经纪人再提议，还想再去考，只是把目标转向自己更有把握的银幕表演吧。「山不转路转，云不转人转。」她露出一抹灿烂的笑，鲜明得好像一扇春天的窗。

林依晨和伦敦的老师同学在一起

她说演员真是非常有趣的一个职业，大部分时间尽了人事也只能听天命。你在这里的时候表示你正在把握机会，可是你去做了其他事情也不代表你就离开了，而是在做别的积累。演员是一份功课，更重要的事情可能反而都发生在戏外。

2009年前后，林依晨经历过一次不大不小囊肿切除的手术，两三年没有再拍戏，她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休息的重要性，还有不要「过度激烈地苛刻地对待自己和自己的身体。」那之前，她曾经和自己的身材、体重进行过漫长的斗争。最极端的时候，她拉着最好的朋友去便利店买了二、三十包自己最爱吃的零食，边吃边哭，哭完了再自己乖乖跑去洗手间都吐出来。她一面委屈，做演员就一定要瘦吗？一面又不服气，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林依晨你做不到？「以前我觉得你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体重，就代表你没有身为演员的基本的能力，自我控管。可是我以为的『控管』，实则是对身体的一种压榨。」

囊肿就是在这种身心失衡的状态下生发出来的，手术过后，在恢复室醒来满嘴血腥味的时候，她是真的有点害怕了。后来她问医生为什么自己会生这场病，医生说，虽然没有明确科学的论述能证明，但是在临床上，这种病最常发于「事业心强的年轻女性。」她听来一瞬觉得好笑，马上又咬紧了牙：「好，所以我要改变。」

手术恢复期，一个朋友来看她，说：「你知道你的幸福指数很低吗」朋友给她一个衡量是否幸福的标准，「就看你可以完全对其任性的人有几位」，就是可以在那个人面前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无论好坏的情绪都敢释放出来。她当时躺在病床上仔细算了算，「也就……0.5个吧！就是我妈，如果我有事情，开心我当然跟她分享，不开心也会，但是那个不开心会有一个限度。」

如今好多年过去了，再问她，现在，有几个呢？

「现在肯定有四、五个了！对！」林依晨讲到这里，太阳又恰到好处地从云里探出一下头，在她脸上划过一条好看的弧线。

林依晨和家人在一起

我们见过几次面了，我看过你很多作品，可是我一直觉得没法很准确地描述你。

林依晨：（笑）我也还不了解我自己。角色可以描述一些我，但都是一小部分，因为我就一直在不断成长嘛，然后每演过一个角色它们也都内化在我心里……我觉得可以很简单地总结，就是我极度理性，又极度感性，这两个一直在拉扯，使我成为一个非常矛盾的人。平时以不造成其他人困扰的状态来存在，可是在戏里就会很过瘾地发挥。

你会随时和身边人分享自己的感受吗？

林依晨：很多想法我习惯放在心里，甚至有些重要的事情，我觉得我对我亲爱的人说过了，他们都说没有啊，你都没有告诉过我们……好可怕，就是习惯自己跟自己对话。

你也有在很高点的时候，有过和胡歌相似的不安或者不自由吗？

林依晨：我觉得永远都没有最好的时候，与其要一个所谓的最高峰，不如就是一直在波动，这样蛮好玩的。也不能说一直往上一直往上，然后「啪」下来，你知道那个「高原反应」有点可怕。高高低低蛮好，只是不要一样就好了。

可是，大家都愿意爬坡或者都是愿意被称赞的吧？谁真的希望自己有走下坡路的时候呢？

林依晨：走下坡路的时候你反而会有比较多的灵感跟想法，在上面的时候你固然高兴，可是往往是负面的能量才能刺激你有新的东西出来。

这一两年看到你的状态都很像学生……

林依晨：噢，这种饥渴的状态我觉得会持续到我七、八十，八、九十岁，我现在忽然发现，为什么中年女子要那样？为什么老年妇女要那样，为什么我不能那样？有一天我看到一个法国老太太，她是可爱的，穿的是比较鲜艳的俏丽装吧，又系了个小蝴蝶结还是小夹子，是舒服的可爱，不是故意装可爱的可爱。然后她身后年轻人就对她吹口哨说「老太太，您真美！」他们都是法国人！我觉得「哇」这就是很赞的人生，双方都用赞美的方式表达各自的情感。他们不会互相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