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是的，那是一个非常好的玩偶，很美，但是没有用，我带不走，我太累了。」

吕彦妮吕彦妮

在《刀背藏身》剧组，徐皓峰手把手教给春夏一个招式，是一个回旋往内再「收」的功夫。春夏懵懂地练，练着练着，发现除了其中要义，这份「收」，是当下她需要的。

「金像影后」殊荣一年已过，她原先以为自己需要冷静，错了，她真正需要的是有人来「打破」她。

每个人都不完全确认自己是明珠，所以不敢探看和擦拭自己，害怕自己不是，擦拭完了也是白费；也害怕自己是，然后被自己的懈怠打败。其实所有「是」或「不是」，都是外界的一套标准。真正的强大，是你不需要在别人的眼色下生活。

原文刊于《时装 L’OFFICIEL》2017 年六月刊

春夏：从暗夜走向光

采访、撰文：吕彦妮

2016 年 4 月，第 35 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礼毕。两天后的深夜，新晋影后春夏独自费力拽着自己的大旅行箱，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走。她那时候租住的房子在北京东城区鼓楼附近的胡同里，是个小二层，楼梯是自建的，大概有三十多级，大理石质地，大约是年久失修，石头有一些碎了「看起来有一种破败的美感」，是春夏喜欢的。楼梯特别窄，她搬到一半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扭过头看见半空中挂着一个大大的月亮，心里升起一股委屈，为什么没一个人能帮到自己？那尊金色的奖杯就躺在行李箱里，并不能给春夏带来足够的宽慰和快意。

她经常跟别人讲很多事情，别人不信，比如「我不渴望得这个奖」这样的话，后来她就换了一种说法，采访必须要接受，别人提出的问题也都需要一个答案，她就说，「这个奖对我改变很大，我现在很好，工作上也有了更多机会。」这都是事实，她也没有骗人，只是她很难再去对外敞开谈论那些不开心的东西。

《踏雪寻梅》剧照

「史上最年轻的金像奖影后」——没有人会真的相信，对一个女演员来说，她不需要这样的荣耀与称谓。她看到史航在微博上转了一句话，深以为然，大意是，如果你有所求，就要拿你的天真来换。道理很对，但她每次读到都会重新痛苦一遍，是的，世间一切都是等价交换，但你不知道你为此交付出去的到底是什么。她没有资格去谴责或者抱怨什么，23 岁，她所拥有的已经比大多数人多太多。奖杯后来一直被她就扔在行李箱里，没有拿出来，她根本不想去看到它。「已经有太多人提醒我得了这个奖，我不能再自己提醒自己了。」

金像奖领奖现场

采访见面这天，春夏留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她个子高挑，一头天然的卷发缭乱地用一个黑色发圈绑住，双肩背包特别大，垮垮地荡在她后背上。我忍不住想，如果是在街上遇到，肯定会多看她两眼，却绝对猜不到她会与那个星光灿烂的世界有什么瓜葛。

她前几天和朋友去逛商场，化妆品柜台的导购特别强势，说着你皮肤这个那个问题，但是不用担心用了我们产品就绝对会好了，你加我微信，扫一下，回头有什么产品我发你。朋友还在犹豫，她已经一脸懵圈地点开了微信「扫一扫」。扫完她才回过神来，我根本不可能会来第二次，如果不好用也绝对不会买了，但她就是无法拒绝别人，又喜欢和擅长逃避问题，是另一种痛苦的缘由。

小学时候，她为了逃避交作业，尝试了许多办法。装病，自己在那里演难受欲绝的独角戏码，屡试不爽；为了第二天可以不去上学，半夜所有人都睡着了她悄悄爬起来去用手指蘸簸箕里的垃圾和纱窗上的灰，放进嘴里，她想生病闹肚子；或者是晚上穿得特别少不盖被子，这样可以发烧。但是这些方法都没真的奏效，在学校里上吐下泻的戏码也因为一周一次太频繁，被一个男同学「看穿」，有一天忽然问她，你不会想逃作业吧？她从原本的为自己的勇敢感到兴奋忽然转向到心慌，知道这一招永远不能再用了，作罢。

其实 5 岁之前，春夏都是家里人的掌上明珠，会背《唐诗三百首》，什么时候被家长拎起来都可以表演节目，然后得到一块巧克力，皆大欢喜。后来表妹出生，表姐长大，一个更精灵可爱，一个知道用好的学习成绩讨家人喜欢，春夏一下子失去了表现自己的渠道，又开始怀疑和讨厌那套不知道是谁定的「标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知道，自己不喜欢循规蹈矩，也自认「无法永远都去配合别人的标准。」

春夏很早就决定出去打工，因为想离开家，也想早一点证明自己。她小时候恨极了「欲望」这回事，只要听到家里人谈钱她就痛苦，「钱太可怕了，我家里所有的矛盾都是因为钱。」她本性是想做个无用的人的，但是做不到。她虽然嘴上不说，行为上还总是别着劲儿，但是她真的很希望家人可以认同她，唯一的方式，就是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如果我拖着一个无用的灵魂去做一个有用的人，我就会非常非常的累，但是我又不能放弃这件事情。」

她高中时候的成绩本来是可以留在本地上高中然后考一个普通的大学，过和大多数人一样的生活的，但是要早一点挣钱，就这么简单。

她考了空乘专业，选择了去上海。学了两年，第三年回到家乡昆明的机场实习，很多事情适应不来，三天两头被骂哭，知道自己干不了这个工作，收拾收拾走人了。

她是不会和「分离」这件事有什么太反复的纠缠的人。走就走，什么都不用带走。从小学开始就在不停转学，每一次都是说走就走，所以到现在也没留下什么同学朋友，后来拿了奖有人在网上说自己是春夏的同学，她都想不起来。从青春期走到现在只有两个初中同学还在保持联系，其他一切都切断了。

初三毕业那年，搬离住校的宿舍，她就带了一些必备的衣物和用品回家，别人送的生日礼物和带不走的大件全留下了，别人觉得特莫名，「我觉得就是要扔掉这份别人对我的祝福和想念，要分开了，就不要了。是的，那是一个非常好的玩偶，很美，但是没有用，我带不走，我太累了。」

她滔滔不绝讲着往事，一片又一片，正如其名，好像春夏相交时的一场午后的对流雨，扑面而来，有树叶被打湿的刷刷声，还有那种尘土的味道，一种很踏实的清新，很干净，你可以安心把自己放在那片潮湿的尘土上，沾染了就沾染了，不脏。

点来的外卖米粉已经放了多时，她应该是醒了就没吃饭，我说你一边吃一边说，她摆摆手，两条大长腿都放进沙发里了，蜷在那儿，还要继续说下去。她说最近休息没拍戏，也没什么人好好说话，说多了你别介意。我是来采访的来工作的，她愿意说，我怎么会拒绝？

她习惯了吃冷的东西，甚至喜欢。「我特别喜欢吃那种冷掉的饭团。」辞掉了空乘的工作之后她只身到上海，和人合租在小房子里，一个人就是一张床一个柜子那么大的空间。下班了没钱就只能吃便利店卖的饭团，还不好意思让店员帮忙加热，「就觉得店员都是在这个城市比你牛的人。」于是就吃冷的饭团，吃着吃着还吃出感情来了。7-11 还有一种辣丸子，每每特别饿、困、累的时候，她就买一份犒劳自己，「汤巨好喝，辣的。」吃到了，这一天就「超圆满了。」

苦吗？当然苦，但是她也摆脱不了，反而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满足感，「因为我的意志力在支撑我，那个意志力就叫我绝对不向别人低头。」

很多年之后，她终于和自小长大的家庭和解，那种禁锢和标准，起初是枷锁，后来变成秤砣一般的存在，给了她足够的浑和定力。她其实根本不是在那种肆意张扬的环境里长大的，但这份自我压迫和保护反而在后来发挥出了效力，「正是因为所有的东西都发展得太快了，大家都在提倡自由的时候，你反而觉得可能那一点点的不自由会让你在这个时候比较稳定。」

她和我讲了很多很多自己小时候干过的「坏事」，也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谁没在还是个无知孩子的时候做过几桩这样的事情呢？只不过一点点长大的过程里，要么忘记了，要么自己跟自己扯谎不再提起。春夏不怕说，也深谙，「一个坏人跟一个人干『坏事』是有差别的。我会觉得我已经把这辈子所有的『坏事』都在小时候干完了，然后现在，你再也不会干比那些更坏的事情了。」

这是一种自我清洁。

电影《明月几时有》剧照

电影《刀背藏身》拍摄现场

你敢说自己心里是干干净净的，对吗？

我所有「不干净」的部分我说出来觉得并不丢人，是因为我觉得当时做这件事情我情有可原，这是我的宽容，因为我对别人也是宽容的。前两天《奇葩说》的节目组来采访我，就问到这个事情，关于那些「黑历史」，我说外人刚刚知道的时候我也有羞耻感，因为那是我非常非常隐秘的事情，被所有人知道了，所有人会讨论你，批判你，我一定是羞耻的，那种羞耻让我觉得我错了吗？后来冷静下来我觉得我没错，我一定要允许自己成长。一直到现在，我都经常被自己的羞耻心打倒，但我确信这是好事情。

现在什么是会让你「爽」的事情？

很多事情能让我爽，但很多事情我也都不爽。我有一天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也是在微博上看有一个人转发的，他说人最难克服的就是自己的虚荣心，然后如果你炫耀自己克服了虚荣心，这也是一种虚荣心，我觉得很有道理，就是今天我告诉大家我什么都不想要，我无欲无求，就是在炫耀，你在营造一个你自己，没有必要。然后我就觉得应该很自然，很随意地去满足自己，我不应该满足别人。我惟有满足了我自己，我才能够辨别出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应该做什么样的人。

你应该做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