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并非全无选择。你可以离开，但是你没有。为什么？丨王耀庆《职人访谈录》

王耀庆丨职人访谈录

第四章 北京人艺演员·李士龙

在我和李士龙老师对谈的过程中，许多他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其实在我心里是影响很大的。他方方面面都在提醒着你平时该做的事情，而这就是一个演员平时该做的功课。

——王耀庆

在太多人看来，（李士龙）这个名字平凡而陌生。虽然他把自己四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都奉献给了名声显赫的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伴随这座殿堂级的剧院一同走过了近半个世纪的风雨，见证了几代表演艺术家的芳华，也演到了令同辈、后辈演员和导演们一致敬仰的地步，却依旧是当下时髦的“明星”语境里一个不被熟知的存在。

——吕彦妮

四十年，酿一滴蜜

撰文：吕彦妮（独立撰稿人）

我在最新一期《职人访谈录》拍摄和录制的前一天见到王耀庆。

北京深秋，下午1点钟，酒店高层的酒廊间。他穿着灰色的t恤和同色系的运动裤，睡眠带来的脸颊肿胀还未完全消去，他也似乎根本不在意的样子。我到的时候，碰头会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他抬手招呼侍者，又要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咖啡。

谈话继续，事关这一次拍摄的着眼点，他兴致有点颓然和迷蒙，几次说到一半，歪歪头找不到词，欲言又止，有心事的样子。

所以我几乎是有点冒失地插了话，问了他此次见面伊始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想要访问，这样一位演员？」

重音在「这样」。

就这么直接把问题的重点指向这一次他要面对的采访对象：李士龙。

在太多人看来，这个名字平凡而陌生。虽然他把自己四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都奉献给了名声显赫的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伴随这座殿堂级的剧院一同走过了近半个世纪的风雨，见证了几代表演艺术家的芳华，也演到了令同辈、后辈演员和导演们一致敬仰的地步，却依旧是当下时髦的「明星」语境里一个不被熟知的存在。

王耀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怏怏讲起，目下之忧。

儿子前日打棒球伤了眼睛，就医后被告知需要静养和悉心照料，他担忧却又不及。人在几千公里外的地方，心急也只能靠着电话了解状况。

这样「风筝」一般的生活，始于2009年，他正式进到内地拍戏、工作。没有什么可抱怨和伤怀的，你热爱一件事情，又能以此为生，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只是人在异乡，辗转奔波，时有不适和寂寥。

机会与挂碍，此消彼长。问题越堆越多，答案则来得总是比较慢一些。

要按照大多数人的游戏规则来，还是坚持自己？

如果选择坚持自己，那到底要「坚持」的，是什么东西？

王耀庆越说越激动，早前的梦寐一点点打开。

所以当我问他，你到底对李士龙有什么好奇。他说：

「如果说，真有什么好奇的话，当然我对李士龙老师这一代表演艺术家非常好奇，我也对自己到底还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而感到好奇。」

话剧《家》剧照

他身子倾斜过来，小心翼翼问编导，「如果我问问李士龙老师，他这一辈子有没有想过可以演一个真正的男一号，会不会有点不太礼貌？」

王耀庆是真的想知道，一个把大半生献给舞台的人，是靠什么坚守至此。就没有哪怕一时一刻，他想要离开吗？这一路上，他遇到过什么人，什么事？又是什么，让他坚信自己可以做得比过去更好一点……在这样一位艺术家的心里，表演，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次日午后，王耀庆意气风发，人已经站在了首都剧场的门口。而彼时，李士龙也已经早早来到剧院准备，给自己上了一点黑色的眉色，打上一点棕色的腮粉，泡好绿茶，在化妆间等待。这阵子有他参演的戏剧《万尼亚舅舅》正在上演，为了拍摄我们的节目，他特意比平时早了5个小时到位。后台走廊里偶有路过的剧院同事，听闻有人来拍摄李士龙，都竖起大拇指，立赞「慧眼」，说他是人艺的一部「活教科书」。

话剧《万尼亚舅舅》排练照

后来发生的一切如一辆列车驶过田野般自然、雄壮。两个男人穿梭于时间长河中，历数这座剧院的芳华始末，也言说不尽着历史罅隙里的光亮尘埃。

北京人艺四楼的博物馆里，每一张照片都能勾起李士龙一段峥嵘的回忆，一位位前辈艺术家曾经给他的教诲，他都毫无保留地倾倒给王耀庆，而哪怕一场戏里一句台词的顿挫细节，王耀庆也都充满兴致地聆听感悟。

话剧《樱桃园》剧组合影

后来，他们从后台的过道走到舞台上，一点点地错身，以免碰乱了舞美设计的满台椅子。整个舞台被鹅黄色的光照着，也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亮晶晶的弧线，说不出来的好看和温暖。

再后来，侧幕条慢慢踱步过来一个人，是《万尼亚舅舅》的同组演员，也是王耀庆敬重的演员——濮存昕。三个人就势站在台口，攀谈起来。远远看着那画面，心里竟分外踏实，像看到线穿过针孔，看到每一片叶子都好好地挂在大树上，风一吹，沙沙响。末了，濮存昕对王耀庆说：「多来看戏啊！多来看戏……」

话剧《万尼亚舅舅》剧照

斜阳不知不觉降临，剧场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来了，各自抵达自己的工作岗位。音响和灯光师逐一调试、检测着设备；舞台监督复原着舞台道具；服装师一件件检查着龙门架的衣服……又一场演出，即将开始，一切井井有条，流动着鲜活的生命力。

话剧《万尼亚舅舅》剧组合影

李士龙已经说了一整个下午的话，年过花甲，却还是精神头满满的样子。再过一会儿，他就要把另外一个人的灵魂装进自己的身体，将之呈现在舞台上，给近千名观众。而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安分而愉快地进行了44年。这个下午，他把这四十余年的生命摆在桌子上，展现给王耀庆，如以己之力，将生命之火酿成一滴蜜，给芸芸后生。

那天的王耀庆脸上一直挂着逊谦而激荡的笑意，他自己也许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