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渤，命里终有静默时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黄渤凭借电影《冰之下》拿下第二十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最佳男演员。远离这个热闹喧腾的「大局」一段时日后，以这样的姿势重新回来，是我意念里，黄渤应该的样子。他在颁奖后的采访里说，离开的日子很充实，喝喝酒聊聊天，然后就是画画。几个月前其实有听闻他的新作品已经上马，距离他真正回来的日子，看来不远了。

翻出两篇曾经采写他的文章，重新编辑，以飨……这个爽快的日子。

中国南方小镇，入夜的派出所，台阶拐角，黄渤踉跄着走了几步，终于把持不住了，扶住铁制栏杆，开始抑制不住地哭泣起来，那是无声的爆发，他哭到浑身颤抖不由自主蹲下身，头深深窝下去……一个男人在经受了多年心理和身体的折磨后，迸发出了这般复杂扭结的悲切。

在电影《亲爱的》里，他交出了一个这样的自己。男人把自己的孩子弄丢了，就去找，找了那么那么多年，找到了。其中细节无法一一用文字复述，总之是有些文字写不活的，黄渤都演活了。

2000年，黄渤凭借管虎导演的电视电影作品《上车，走吧！》进入公众视野，2005年他们再次合作《生存之民工》，黄渤第一个镜头便是与一众民工一起坐在一辆轻卡车上，刚被运到一个新的工地，迷彩衣里面穿着一件蓝色的套头衫，灰头土脸，乐滋滋地咧着嘴笑。好像他就已经这样在生活的底层，匍匐着活了很多很多年。

人们总愿意说他是多么地能把小人物塑造得生动可信，卑微而强韧，能在每一个走投无路的境遇里牢牢抓住那个救命的稻草。在之前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北漂、唱歌、跳舞、走穴，签约唱片公司，屡屡铩羽，前尘旧事总被失意笼罩，终于，是因为在表演上塑造了一个有一个倒霉而失意的人，成就了他。

各人都有自己的路得走下去，黄渤的这一条路，好像必须尘土飞扬，吃了一嘴沙子还要步履不停。

他的脸这几年多了不少褶皱和纹路，大银幕上映照出特写的时候，每一点点微妙的情绪都陷在沟壑里，真切得分明。还有身体的姿态，弓着一点身子，手臂在身侧轻轻晃摆一下，都揪着人的心。他演戏，戏味儿不重，反而有，人味儿。

在剧场里看过他出演的话剧《活着》，饰演福贵，举重若轻，坐在台口撂地叹一口气，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要知道，做演员，始终不陷落不迷失，几乎没做过什么错误的决定也没辜负过任何一个角色，十足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6年前，曾经有过一次面对面采访他的机会，深秋，在他家楼下的咖啡馆。那时距离他拿到金马奖影帝已经过去一年，整个采访里他说得最多的一个词是，惶恐。他说，「我很害怕……和原来的生活已经断裂开了，但还在演些小人物，其实我身边已经碰触不到生活本身鲜活的东西了。」他讲话声音很轻，一直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诉说过往故事里那个「无能」的自己。指尖夹着烟，面前的台布上不小心落了烟灰，他小心拂去。

一个惶恐的影帝。一直惶恐。他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沉浸在周围人说「你演的太好了，我看了好几遍」这样的氛围里，「天天听这样的话，是麻醉剂，经常在幸福中小荡漾时，不安全感也会越来越高，我就会跳出来看一下，会么？是真的么？」

不由让人又想起2009年他凭借《斗牛》拿到金马奖影帝之后，在台上举着奖杯自嘲：「记得刚考上北京电影学院的时候，有的同学就说：『黄渤也考上电影学院了？现在的招收标准太松了吧？』后来呢，跟我们一帮帅哥美女同学去试镜，然后导演跟帅哥美女聊了很久，之后过来很礼貌地跟我说，哎，请问你是他们的经纪人吧？后来还有一位长辈，知道我要演戏了然后跟我说，女怕嫁错郎，男怕选错行……看样我选对了。」这段感言的前半段，三次被台下的笑声打断，待到他说「看样我选对了」，台下一阵沉默，然后掌声响起来。

最受不了他这样，嘻嘻哈哈挠着你，最后自己背过身抹一把眼泪。

后来再被他打动是《极限挑战》。

时下真人秀以井喷之势汹涌至眼前，于观者而言，看得多了，自可分明些真假美丑，看透点道法情理。

黄渤投入游戏就如同一猛子扎进现世的生活里那样。

最喜欢他在每一场激烈的追逐厮杀游戏里不时流露出的温柔和镇定，有时还有一些疾苦和无奈。

以快递员的身份完成任务那一场，他因为一箱水果迟送了一会儿时间还有损坏，被客人直接拒收并要求赔偿。下楼后，他愤愤不平在角落里摔了箱子，走出几步之后，又折回来，捡回箱子，嘴里嘟嘟囔囔些让人心疼的话。无论这当中有多少「节目效果」的成分，我都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份活生生的现实感。在那一刻他就相信了自己是千万快递小哥中的一员。

要么是他太会演，要么他就是真的懂得感同身受的道理。

在丽江，游戏伊始，他们饰演从古代穿越而来的古人，初到当代，各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现世的不适，黄渤疑惑起那些举着手机拍他的游客，当作是当下人打招呼的方式，遂从路边抄起一块灰色的板砖，假装是自己的工具，与路人举着对「拍」的画面，平添一份荒诞感——他的职业给了他敏感而实在的能力，是专属于他的。

黄渤和好哥们儿王迅一同乘大巴车彻底赶路，还专门买了热乎的外卖带给他吃，他惦念着朋友没吃饭，也不主动张扬自己的所做，就是把关心一把推过去那么轻而已，仿佛一切都是应该应份。你感动或动容时，他已经扭头看向窗外去了。

后来又有一集，这个男人在荒岛上不慌不忙自得其乐，抓起些胶袋麻绳捆一捆做成兜子就跳下海捉鱼，浪里自在潜游，收获颇丰。

就是这样，看着黄渤的时候，心里已经不会有大喜大悲的情绪，他也早已过了让人捶胸顿足或狂喜难抑的那个层级，他自己也是，近年来越来越少在角色里运用什么显而易见的「大招」，只把力气用在合适的时候，其他的，就随他去吧。

让人专注地看着然后沉默地活，就是现在的黄渤了。

他珍贵，因为随时抖一抖身子，都可以掉下泥来。不靠想象抵达真实，他就是真实本身。

前年秋天电影《寻龙诀》上映前，又见到他，嘈杂的化妆间里，两拨人同时采访，我们在窗边，他身子几乎俯趴下来和我说话，音量很小，是那种怕扰了旁人的小。脸上几乎鲜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和银幕上那张生动丰富的脸差别颇有几许。

他说多年前和我谈及的「惶恐」一直如影随形，「你得接受现实，现实就是一路捡一路丢，你丢掉的可能就是你之前的生活，你的青涩、你的单纯。但是你没法阻止万物流失，你也没法阻止自己的成长，丢掉一些东西，又捡到一些东西，现在的经历和生活会带来其他的一些养分。但每一次做的时候你都依然不知道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一个最好的方式。」

后来尤其让他感到「不安」的，就慢慢慢慢地，拍戏开始变得不再紧张，「其实不是因为难度缺少了，是因为你没有那么重视了。顺风顺水挺危险的。」

当能力和审美不匹配时，人会痛苦。「举个例子，就像砌墙一样，你说我身高就这么高，我能砌到这儿，踮着脚砌到这儿，再往上去就挺难了，能砌到多高，决定你站的高度。」

拍摄电影期间，黄渤的摄影作品

后来，陈坤、夏雨和舒淇三个人说到黄渤时，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神秘的笑意，接下来是形态各异的「花式」赞美。

「他反应太快了就像机器猫一样，聊天时我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经常是我刚反应过来上一句话的意思，他们已经跳到下一个话题了。」陈坤说，他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才终于「勉强」可以维持和黄渤的对话超过三个回合。

舒淇就好一点，早早摸清了他聊天的风格和路数，还千叮咛万嘱咐我「一会儿你采访他可不要被他给忽～悠～了……」但即使这样，还是对他演戏时种种「抢戏」神功折服。

「好不容易碰到我和陈坤的一个前景的特写，黄渤和夏雨在老远的后面，我们想着终于可以靠颜值表现一下了，结果演完了一看回放，他们两个在后面那个造型凹得呀～」舒淇在采访时几次禁不住站起来模仿黄渤演戏时的样子。

夏雨印象最深的则是每天收工后大家的惯常「节目」。拍摄期间，黄渤的房间成了剧组的「酒吧一条街」。

「以前说一个人能喝，就说是『酒缸』，已经算容量很大了，后来舒淇说黄渤不应该叫『酒缸』，那叫『下水道』。喝多少都排走了，酒缸你还有个满的时候，他没满的时候。」夏雨说。

「我是坐在马桶上喝，哈哈哈。」一旁的黄渤无缝衔接地开着玩笑。

任戏外再怎样坦荡狡黠，进入创作角色状态的黄渤又是另外的样子。舒淇也说，玩笑归玩笑，有时候在片场，黄渤会主动过来跟她商量某一场戏能不能有另外的演法。她当着面会直接大大咧咧丢回他一句：「哎哟，要教我演戏呀你？～」回过头来想一想，黄渤说得都是对的。

舒淇说黄渤「表演的办法多到招架不过来。」在预告片里看到的摸金校尉三人伸出手指组合成的这个图案，就是他想出来的。

有一场戏，摸金校尉三个人围成一圈，摄影机分别扫射三个人不停顿。第一次拍，他们就被黄渤逗笑，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在镜头对准自己的时候设计了一个手拨头发很帅「很抢戏」的动作，惹得舒淇和陈坤同时笑场，并严格要求他再来一遍的时候不许再这样了。

「我就说他，等一下你手不要给我上来，你手再给我上来的话，我就用脚踹你。」好，再来一遍，扫到黄渤，他直接用嘴吹起了额前的头发。舒淇夸张表演着他们当时惊讶又嗔怒的样子，然后笑到停不下来。

事实上，舒淇当然明白，这些幽默好笑背后，是一个演员值得令人尊重的天分和能力。她还透露说，拍戏间隙休息的时候，黄渤常常会一个人在房间里画画，也不是什么刻意的作为，有时在片场，随手抓起个杯子，也会画上几只小金鱼在上面。

他还特意送给舒淇一幅画。「我挑了一幅白色的小画。很妙的，远看以为它就是一张纯白的画，走进仔细看，才发现，它其实里头有棵树啊，有一个水塘啊！原来他就是用米白、白那种渐变的颜色在里面，我就觉得，他好有才啊！」

认认真真问黄渤，你表演的秘诀是什么？

他从椅背上直起腰：「积累。一个是生活的积累，另外一个是审美的积累。这两者一个是能力，一个是眼界。随着时间的增长，积累越来越多，眼界越来越开，审美会相较之以前有所提高。为了能够支撑上你的审美，就需要付出行动。」

他不觉得「眼高手低」是一件坏事，让自己的能力和审美始终保持一段差距，反而是好事。「这样你会充满了探索、摸索、好奇、尝试。如果你能想到的全都能做到，那多没有意思。有差距，才有努力的动力和方向。」

「一开始，我演『色彩型』人物多一些，很多事也得益于此。后来，慢慢用同样的方法时间长了以后，觉得没那么过瘾了。有的时候，生活会告诉我，不一定所有的方式都要用加法，减法也是不错的方法。这个道理对表演如是，对生活也一样。一开始我比较喜欢武大刀，武得很漂亮，也比较容易吸引注意力。但后来发现有的时候，以静制动，回味悠长的东西，力量也挺大。」

嗯，那么，就满心期待着，《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