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继续上场

吕彦妮

李娜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也是一位EMBA的学生。曾经的运动员身份，让她背负了过多世俗的输赢判断以及他人眼中的成功定义。她并不理会，以自己的方式，继续上场。

原文刊于《YOHO!GIRL》

李娜：自由选择

采访、撰文：吕彦妮

成为母亲之后

五个小时的拍摄结束，李娜钻进化妆间，工作人员磊落贴心地解释，给她 15 分钟，她要给小儿子喂一下奶。这是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半年，还离不开妈妈，她也没有因为孩子们放弃自己的生活。化妆间门再打开时，是一家子热闹温馨的场面，先生姜山推着婴儿车，里面躺着刚刚吃饱睡下的小婴孩，2岁的女儿拉着爸爸的衣角乖巧跟在后面，他们短暂告别，让李娜先完成采访，三两句话商议好，稍后家里见。然后李娜坐定，任化妆师帮自己卸下妆容。

「你怎么和孩子解释父母的职业和成就呢？”」

「现在就跟女儿说她妈是无业游民，她爸也是待业青年。」李娜风趣有度，谈笑间粉底褪去睫毛掸落，现出带有一点点雀斑的健康肤色。她说自己和先生没有在家里摆放任何和网球有关的物件，甚至那些为她带来一切辉煌的奖杯奖牌也都没有。「网球是工作，你没有再把工作的东西放回家里的义务。时间到了，能不想工作就不想。」将事业和生活明确区隔开来，这件事李娜一早就做到了，若还会有人不解或给予她什么夸张的描绘，她也无谓—— 「只是他们喜欢给人戴高帽子而已。」她讲话直爽如一。

「你可以自由选择想要什么，

选择完了之后，就要为自己负责任，

选了一样，就会失去另一样，

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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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当下生活的重心几乎超过一半倾给了孩子。

最寻常的一天，她每天早晨6点起床，陪弟弟玩一个多小时，再回去姐姐的床上陪她睡，让她醒来就能看到自己，以为妈妈整个晚上其实都在她身边。两个孩子都起床了，她照顾他们吃食和玩耍，到了午饭后，再陪姐姐睡个午觉，间隙计算好弟弟的喂奶时间，下午姐姐起来了，带两个孩子去游游泳，晚上一家人吃饭，日复一日的家庭生活。赶上要去上学的日子，就让姜山把弟弟抱去学校，趁课间休息的时候喂奶，结束后自己再回到课堂继续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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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偶尔会回想退役之前的日子，别人想来会很羡慕吧——满世界飞，海阔天空的自由，但无论去到哪里，路线都一样：机场、球场、机场；眼下的生活简单却让她心安，「家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人能够在一起。」

她心如明镜，做父母，是有「有效期限」一说的：「小朋友成长得会很快，如果这几年你不抓紧陪他们的话，可能等他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朋友圈，那时候你再想陪都不可能了。有一天，关于他们的很多事，全世界都知道了，你很可能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即使这样，她也不需要谁来告诉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心里自有把握，也希望把这份独立和坚定传递给孩子们。她真的会和刚满2岁的女儿讲说这样的道理：「你可以自由选择想要什么，选择完了以后，就要为自己负责任，选了一样，就会失去另一样，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她和姜山一早就拿定了心念，为孩子着想到18岁，「18岁以后他们是必须要离开家的。」

李娜不为有朝一日势必要面对的目送孩子成长远去而过分失落，她还有自己的未来和梦想，要持续不断地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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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能忍，或者做得更好」

2014年11月，就在她宣布退役的两个月之后，WTA世界女子网球公开排名，李娜的分数和位次被正式清零，新闻报道上这样写着：「一个时代结束了。」

回想三年前做出这个决定，李娜至今觉得是完满的，她亲手，主动，为自己的网球运动员职业生涯划上了一个句号，没有后悔。从做运动员的第一天就知道会有告别的这一刻，她只是没想到决定会来得那么早。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潇洒地说再见，但彼时灯火通明的球场内万人瞩目，她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多多少少会有一点点伤感，自己曾经付出那么多……」她说。

「你知道一场网球比赛里，一名运动员要做出多少个选择吗？」李娜忽然向我发问，面露一点神秘和深沉。我尽量往多了说，几百次？「上千次。每一次挥拍的力度、角度，选择都会不一样。」但大多数人不晓得这些，只喜欢以比赛的胜负为一个运动员下定论。「当一名运动员走上球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会特别愿意今天输球。没有的。」李娜有点忿忿，「这是对球员的不公平，但是没有办法你只能忍，或者说，你只有做得更好去反驳他们。」

「最后一个跑到终点的人不是失败的，中途放弃的人，才叫失败。」她甚至会想，是因为人们内心的脆弱和软弱太多了，才会愿意在看球时希望自己喜欢的球员赢，以此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治愈自己的无力。

「他们寄予他们的，我过我的，他们看他们的，我打我的。如果真的要生活在别人眼里的话，你就不用活了。」说到这里的李娜，眼睛里露出鹰一般的光。终究，是比赛就必然会有胜负。失利就只是失利而已，她从不习惯为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烧脑筋去想。「如果你今天输了一场球，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明天回到球场上去，更加努力地训练。」

「他们寄予他们的，我过我的，

他们看他们的，我打我的。

如果真的要生活在别人的眼里的话，

你就不用活了。」

选择的逻辑

眼前的李娜和曾经球场上的那个坚毅的，一个球、一局比赛都死死咬住对手不放的李娜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变化。她参报一个EMBA课程，因为深知自己不可能以运动员的身份过一辈子，在某一个领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也并不表示自己在各个方面都会很厉害，学习是一辈子的功课。她的目标是开办一家网球学校。「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你的想象去发展，多多少少肯定会有一些新的挑战。」她乐于继续吸收，充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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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也有觉得疲惫的时候，也有犹豫不决的时候。发生在少年时期，尚存一些从众心理，大家那么走，她看着想着，琢磨着是不是自己也应该那么走。「我记得曾经有一个长辈朋友跟我说，你改不改变，完全取决于你自己，如果你知道这条路走下去能拿到80分，可是如果你换一条路，要么能拿到120分，要么拿到0分，你会选择哪条路？当时我说，我选择另外一条路，不管是0分还是120分，我都会对自己说，我起码尽力了，尝试过了，如果就走80分条路，是会觉得很平稳，但是没有什么创新。」

后来走上了那条人迹罕至的路，她便真的没有想过退缩和折返了。因为有团队，更因为有一个强大的自我。至于曾经一直环绕在周围的非议和质疑，

「那是很正常的，连上帝都做不到每个人都喜欢他，更何况你一个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