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琦：等待着，被「时间」掀翻在地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她美好，张扬，肆意又洒脱，一切与此相关的形容词放在她身上都是对的。

演过这许多年戏，她却说，好想演一部「普通的悲剧」，任命运轧过身体，还能完好无缺地重新站起来，或者粉身碎骨了，也没关系。

人若能纯粹地为艺术而生，而活，还求什么呢。

张雨琦：任命运轧过身体

采访、撰文：吕彦妮

张雨绮近段时间已经正式停止「减肥」这桩事了。

原因是，这些年来一直坚持控制自己的饮食起居习惯，结果到头来一看，「胖也没有胖到哪里去，瘦也没有瘦成骨感。」干脆就算了吧，她说不折腾了，放弃。于是开始很规律地吃一日三餐，晚饭还吃主食，下午喝咖啡，该配饼干配饼干，该吃蛋糕吃蛋糕。结果是再去看相熟的中医大夫时，对方一上来就问，「你怎么瘦了？」

「原来我对这个事情放松了，脂肪对我也客气了！所以就跟两性关系一样，都别拗着知道吗？」她两条长腿缩进皮质旋转椅里，声调不自觉提高，眉飞色舞，言谈间流露着松下一口气后的自在。

一边说着话，她一边利落地拆下刚刚拍摄时固定在头发里的各种发卡，想来，那种紧绷让她不太好受，拿下来时偶有心急，拉拽着头发有点疼，她轻轻蹙了一下眉。发夹都取下来了，清清爽爽扎一个马尾，再从耳边挑出两撮碎发，让它们垂在鬓角边，这样，张雨绮总算觉得舒服了。

这一两年起，她还发现自己的一个转变，就是不知不觉间购入了大量睡衣，大多是棉质和毛质的，贴身，柔软，它们大多花色素净，且无任何蕾丝或多余的性感设计，「那玩意穿着太难受了！」也或许是因为那样的「多余之物」是为了取悦别人？她认同。「你只要取悦你自己就好了。」

已经到了这样的人生阶段，深谙「枕头舒服比衣服好看更重要」的道理。

浓墨，重彩

轻井泽位于日本长野县东南，在一片山路平地上，四周都是山，夏凉，秋冬落叶飘雪，怡然自得，是个出名的度假胜地，但是因为实在是太小的一座镇子，服务的多是游客，所以晚上几乎完全没有任何娱乐场所，连便利店都取消了24小时营业。来这里度假休息的，大多是一家人，找间酒店住下来，单纯的休憩。

去年秋末，张雨绮就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度过了三天「睡起来发呆，发呆了吃，吃了再发呆，发呆再吃……」的生活。下雪了，她就看着雪发呆，读书读累了，就抱着书发呆。没有任何所求，也没有任何想法，就是想自己呆一呆，睡三天好觉。

她的日常生活是这样的，工作邀约很多，需要她一桩桩作出决定，对，其实没有人真正能够帮助她拿主意，下判断。「你以为是我的老板吗？我的老板每天都在问我，张雨绮你怎么想。」

这几年她也不是没有做过错误的决定，把这个磊落地讲出来没有什么不行。「我也有后悔做一些不想的工作……被一些东西吸引，因而没有作出最准去的判断。」但做就做了，要承担什么后果，她也二话不说。

只是事后要总结，「如果你在做一个决定的时候需要考虑很多，其实就说明那个决定里是掺了水分的，就不要去做了吧。你犹豫，就证明那不是你心里面真正想的东西。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放弃。」

电影《妖猫传》剧照

相形之下，新电影《妖猫传》显然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这是张雨绮入行以来第一次演古装，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扮相，「觉得要登台上去唱戏了似的。」她形容自己在其中的角色，就和造型一般——「浓墨重彩」。某种程度上，这与她本人经历的人生多有重合，从不会留在原地等待什么，茕茕不竭地，就一直在朝自己想要的那个目标跑过去。

风平浪静岁月静好，她不感兴趣。

能撑起这一番「浓墨重彩」，就必要有「宏大的心理」。张雨绮没多思量，给出了这个词，宏大。

电影《妖猫传》张雨绮单人海报

为什么在古代，那么多女人处心积虑，都要当皇后？她自问，然后再自答。

「因为那个时候你没有机会，最好的东西只有给一个人……那个年代你只能取悦一人，那是证明你是否优秀的唯一一个途径。能成为一朝皇后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对吗？」

「欲戴皇冠，必受其重」的道理已经被讲了太多，没有真的被那样的负担压将过的人，并不能真的明白其中的真义。

问她是否有相似的野心，张雨绮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戴皇冠」这样的事情，直接套用在现代女人身上，未免太武断和单一。时代已经变化了，一千多年时间不会白白过去，「现在能够活出自己的人生轨迹来的女人，就已经很不错了。」

电影《妖猫传》宣传时的剧照

她在日本手不释卷的，是一本和她一直以来的「文艺女青年」气质极度不符的毒鸡汤，还是和家人一起去苏州旅行时在诚品书店买的。她有点儿自嘲自己怎么会挑这么本书，但翻来看确实又有充实的阅读饱腹感。书里都是各种给当代女性的生活指南，她全当「案例和戏」看，一边看一边疑惑，「那些问题，难道她们真的想不明白吗？」书内话题皆关乎两性、婚恋、生育与否云云。「这个社会的情感话题在退化，是不是因为人与人之间太缺点信任？」张雨绮反观自己，这么多年思考问题的方式简直太简单，所以别人的疑惑，也让她更加确认和稳固了自己的世界观。

那些别人将信将疑或者不再相信的事，她还深信不疑着。

「这是我人生保持快乐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等待，美人迟暮

《妖猫传》拍摄周期紧张但有序。这么多年了，张雨绮庆幸自己还能遇到一个这样的剧组和创作团队，「在现场根本没有人去想这东西怎么可以产生话题，怎么可以赚票房，能不能耍点花招吸引别人的眼球，没有人来讨论这个问题……一切都回到电影本身。」她和同组的演员黄轩闲谈时有一致的感受，「真过瘾。他说我4个月啥也没干，就干这一件事，我说我也啥也没干，我们都在干这一件事情。」

某一场重场戏，她已使尽气数表现，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近乎完美了。却因为摄影机在移动过程中「虚了那么一丝」，大家都觉得遗憾，「那个表演似乎是不可能再复制的了。」摄影师曹郁看着张雨绮，张雨绮也看着他，几秒钟的时间，她说，「好，我再上去干一条！」曹郁立马弹起来，招呼着：「快！兄弟们快上了！」张雨绮在一边坐了十分钟，站回摄影机前，就又「干」了一条未失水准的。

入行这么多年，她也放松过警惕，偶有「饶过」自己的时候，但饶过了之后，「真的想自己捅自己三刀，把自己捅死的感觉，很后悔饶过自己那一刻。」

电影《妖猫传》宣传时的剧照

她常常为自己并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好而感到惭愧，但也知道这份「惭愧」于演员这个职业是好的，惭愧意味着，你知道什么是好，自己离好还有多远，好过了，还能更好。

她很想演一部「普通的悲剧」，一个被命运洪流卷裹着无助而真实的存在，也跟「无数艺术片导演」聊过这个话题，对方给出的反馈如出一辙，「你的表演能力一点都没有问题，但是谁相信你这张脸会遭受那样的命运吗？人家可能扎两刀，普通人就觉得痛了。你这样的，就得上一大炸弹，炸得粉碎，大家才能够感受到，难受。」

人们不能理解，一个美好的东西，为什么要去摧毁她呢？

她自己却是全然不顾的。「时间还没到」。她给了自己十年的时间，既然没有一个故事可以把她打翻在地，那就只好拜托「时间」来沉淀和折磨自己了，「美人迟暮，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吧。」张雨绮现在等待着的，是自然的衰老带来的遗憾，虽然遗憾，依旧有美和力量在其中。「如果最后真的没有人来帮我完成的话，我就自己帮自己拍一部这样的电影，可能就讲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