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柏霖：「他是在拥有很多东西之后才开始孤独的。」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童话」——当你的唇齿间念出这个词的时候，眼前第一个冒出来的画面或者想象是什么？一座城堡，一对璧人，一只苹果，一张熟睡的床还是一张神奇的飞毯……

是不是童话只属于年少无知的最初，是不是那些圆满的故事在蝇营狗苟的现实世界里正在变得越来越奢侈和遥远？

此番约会陈柏霖，秋日很盛大，也许正适合聊一些，「无用」但美好的话题。

陈柏霖：「他是在拥有很多东西之后

才开始孤独的。」

采访、撰文：吕彦妮

录音整理：樵秩

童话的二元论

11月初秋的长沙像是打翻了的莫奈的调色板，天气是刚刚好的阴晴不定，温度不粘不寒，植被颜色错落着，翠绿、中黄、藕荷、浅棕……交杂在一起。陈柏霖从竹篮里挑出两颗成熟了的橘黄柿子，池塘里的浮萍小小的绿绿的，屋顶的黄昏有濛濛的水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都有一湾好看的酒窝。

陈柏霖刚刚完成了电影《假如王子睡着了》的拍摄，这是一部城市里的童话，除了有少女懵懂的期盼，还有阴差阳错的相遇、误解和恰如其分的告白。

电影《假如王子睡着了》剧照

陈柏霖是那种比大多数人都想的多一些的人。他说「童话」的概念本来就是模糊而复杂的。「ok，比如现在一个故事里有一个王子一个公主，那么应该一定是个happy anding，那如果有两个王子跟一个公主呢？其中一个王子和公主在一起了，对他们两个人来讲这是童话，那么对于那个没有得到公主的王子来说，这就是个噩梦吧。」相对论无处不在，但陈柏霖还是选择相信童话的存在，只要它能给人启示和希望。

长大是挂在那里的一件衣服

「你先进去，我在外面坐一下。」陈柏霖风尘仆仆来，摘下黑色的双肩包放在门口的石板上，踱步到院子里的木凳边坐下，长出了一口气。「我在哪里？现在是几点钟？」从冰岛到台北到长沙，36个小时之内，他移动了上万公里，跨越十几个时区，三种气候带，他有点恍惚了。「每次都是这样，那so what，enjoy就好了，都是一个结果论。」几个小时的拍摄结束之后，我们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里，只有一束很细的聚光灯在墙壁上，他觉很舒服，原本涣散的意识开始一点点聚拢起来。

我们谈论起冰岛。「那里很冷」，他一言以概之，但是你不要着急，这只是一个开始。很喜欢和陈柏霖聊天，那种脑力和语言的激荡会带来一种隐秘的快乐，谈话在虚虚实实间游走，很有趣的。「冰岛很冷」的后面一句是——「冰岛很情绪化。」在一条路上开车开的好好的，拐一个弯就下雪了，再转一个弯又是大太阳。大自然不由分说也不讲道理的，每一分钟都没有重复的风景，美国早有谚语在先：「你在森林里面不会找到两棵一模一样的树。」

于是陈柏霖想要去「安抚」跟「征服」冰岛。那里有山川、平原、湖海，每一种风貌都会带来不同的美和危险，你要去克服的东西都不一样。他有点后怕，「那么复杂的环境，现在想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手机相册里一片空白，大风大雪大冰雨里，他冷到没办法动，就只能傻兮兮地任风吹着自己走。「要不然我还可以现在掏出手机来给你看那是怎样的风怎样的雨，都没有了。」有一点遗憾，也有一点骄傲。怎么说呢？「因为所有你自己的经历本来就是很难和外人去讲出来的。」风停了雨歇了之后会有彩虹，是很壮观，同行的人也都惊叹了，反倒是陈柏霖很冷静，「这是对我来说很残酷的一件事情，怎么说呢？好像已经看过太多风景了，我已经少了那种兴奋了。」现在，去哪里，见到什么，对他来说好像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一刻有谁在跟我一起见证跟分享，那个才会让我开心起来。」

他这几年越来越不以「时间」为坐标回看自己，反而更多用某一个事件作为成长的切割、逗点。

所以，什么是长大？

「当你选择变多的时候，这个所谓的选择不一定是你选择做或者不做什么事情，而是你选择用什么样的情绪跟心情去面对。你可以很孩子气，也可以用成熟的方法去做一些事情，你有更多种选择的时候，你就成熟了。」

那你有没有长成自己不喜欢的大人？是一个暗语，《蓝色大门》里的一句台词，说着我们终将告别青春，变成我们不喜欢的「大人」。这个问题，后来很多很多年里陈柏霖真的有想过，现在已经跳过去了，「我不担心这个事情了。你懂我的意思吗？它是一件衣服，一直挂在那里，你随时都可以穿上它，就看你愿不愿意。」

陈柏霖主演电影《蓝色大门》剧情截图

他其实也有很喜欢的童话的，《阿拉丁》。他喜欢他的孤独。「阿拉丁他在贫民窟的时候可以每天看着城堡的风景，可是他到了城堡里面看到的就不是城堡了，你要离开城堡才可以看得到城堡！……他是在拥有很多东西之后才开始孤独的。」陈柏霖是笑着讲这段故事的，他觉得这很有趣，不是吗？

迪士尼出品动画电影《阿拉丁》

INTERVIEW

你有去迪士尼乐园玩吗？

陈柏霖：有！美国、日本和上海的，都去过。美国的，最小去的时候是10岁吧，日本的话可能是20出头，上海的话就是前两年。

生活里，「得不到」的东西才会让你更开心？

陈柏霖：不是，我觉得不一定。所谓开心、不开心你很难去界定它到底是怎么样。「得不到」可以让你有机会去体验「不开心」，如果你连不开心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知道什么是不开心。

你这一两年有「不开心」的吗？你会有情绪化的时候吗？

陈柏霖：我觉得「不开心」这种情绪是跳跃的。它并不是我这365天都不开心，可能是其中一两天，这很难去说。

演员这个工作是需要情绪化的，它是工作。

冰岛的气候就很情绪化，可是你又想要去安抚跟征服它。可能一边开车，那个地方就突然下冰雹，下雪……你要准备得非常齐全，才能去应付跟解决每个环境。也可能突然就出现极光。极光是流动和跳动的。我看到了，然后就拍个照，没有其他仪式，也没有太激动。

拍戏也是这样，自然收工。我不会想那么多，我也不会去检讨，或者反思「我应该要怎么样？」

我记得大概两年前的时候采访你的时候，你还跟我说你是想太多的人，而且你还说你朋友有的时候跟你说你想太多，你还觉得他们想太少。

陈柏霖：我觉得，想很多是可以选择少想一点的，可是想很少就不能选择想很多。我还是会想很多，比如收工之后怎么去调整。比较放松就会想很多。可是想很多，一点儿也不轻松……

最近好像没有想那么多。没时间想了，太忙了！

如果你有一段时间可以随便安排你的生活，你会不会觉得不适应？

陈柏霖：我会自己给自己安排事情做。比如：运动，学做一道新的菜，看什么影集跟电影这样。但不会特别执着于规律，完全地执行规律作息，是很难的。

你在片场是什么样子的？

陈柏霖：在片场没到我的时候，我会听音乐，不会走来走去，但会看戏的陈设。我感觉自己是个督察员，就是视觉洁癖那种，会去主动去找穿帮，告诉导演那样不行……很开心，除了自己心里得到满足，也是主动去跟其他人发生联系。我大概是这种状态。

当然有时候我也会急躁，看状况吧！大家会有的情绪我都会有啊，只是看什么时候而已。

你有很孩子气心性的时候吗？

陈柏霖：我每天都很孩子气。

比如说我碰到很多年纪很小的演员，他们都跟我说着急着想要长大，想去实现自己的野心、欲望以及梦想。我曾经也像他们一样，有很多想要积极去证明的东西。可是到最后发现那些并不是刚需。你就很自在地做你爱和对它有热情的事情就行了，你的选择终会成就你的未来。无需刻意去追求什么，追求是要用做的，不是讲的。

你追求什么？

陈柏霖：这个问题，其实我有答案。但它很难精准地被描述出来。我很喜欢在片场的感觉。我在追求一个快感，在现场的那一种。我喜欢现场那个陈柏霖的样子，是我自己的样子。我如何去消化这个角色，我如何透过这个角色去讲这件事情。

你会一直做演员吗？

陈柏霖：会！

你还能演得比原来更好吗？

陈柏霖：我好不好不重要。我也是看戏的人。你不知道你现在拍的电影，在过了几年后会被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下看到。像蝴蝶效应一样，你也不知道你的表演，什么时候会改变一个人或者改变什么事情。

表演很难比较，它不是跑步比速度，不是说你多哭五公升的眼泪你就比较会演。它没有正量标准，它是一个感受问题，如果有一批观众喜欢你的表演，那你的表演就成功了。你把这个角色消化得非常好，把故事讲得非常好，把一个角色的生命周期里面的每一段都讲得很好，这才是好的表演。

可是有时候因为角色设定就是那样，所以你很难去说什么是好的。

你有你自己想讲的故事吗？

陈柏霖：有啊！但是不着急。

讲故事只是讲故事，不等于拍电影。电影是给人看的，不是我自己私自的享受。我一直以来都在当演员、拍戏，所以我知道突然做这些的话，某些方面还不行。也要看缘分，每一个影片都有自己的宿命，合适的故事和合适的演员缺一不可。

如果真的要拍的话，我会花很多时间在上面。

记者：你现在有点儿不满足于现在的？当你有感觉到自己的观念跟想法受到限制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陈柏霖：我没有不满足，其实很难简单回答满足不满足。

受到限制的时候怎么办啊？不知道，可能先去吃个东西，放松一下吧。反正压制和穷追探讨也未必有答案，不如期待明天会更好。

我之前看哲学，读加缪、萨特，还有什么存在主义……把荒谬主义那些全读了，so what？我发现即使是这些大哲学家本人，他们还不是一样要谈恋爱，一样要吃饭？他们把那些悲惨的东西文化化，最后得到一个印证。在我看来其实就是修辞学，用漂亮的辞藻去讲述一件再世俗不过的事情而已。即使波伏娃，最后最困恼的事还是爱情。

所以大家都是很庸俗的，只是看怎么样去堆积跟拼贴，把它弄得很漂亮。

记者：加缪有女朋友吗？

陈柏霖：不知道，加缪他车祸死的，他有女朋友的吧！

我去花神咖啡馆坐他坐过的位置耶！我是跟朋友一起去的，坐在那里感觉超酷，超屌！

记者：你对你很喜欢的东西会有不好意思的那种情绪吗？

陈柏霖：我不会。无非就是「哎呀，被看穿了。」

就好像大家觉得我是宅男，会在家看很多漫画，但我是那种在家打游戏的宅男。

编辑|邱天

采访、文|吕彦妮

图|吴明

陈柏霖化妆|蔡旻錦

发型|Mia C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