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旭：「我有何德能啊，劳烦各位了」

原创邓贝吕彦妮

我印象中怹应该还是会戴着小帽，穿着粗布中式上衣从那扇门后面走出来，后背微弓，大长腿一跨一步，即便不快可能受人搀扶，但是会一出来便冲门外的大家露出八颗牙那样开怀地笑。那个笑容太熟悉了，不论是剧场上还是荧幕里，舞台上还是生活中，拉着京胡还是放着风筝，每次看到我就会和所有牵挂他的观众一样，心里想着：老爷子硬硬朗朗着开心着，真好，太好了。悄悄完成一件内心的期待，偷偷开心，生怕惊扰这份福泽。

朱旭放风筝的图片

图片来源：2015年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拍摄纪录片中的朱旭

今天之前最后一次看到老爷子的身影，还是几年前网友路遇老爷子一家人外出吃饭，照片里怹微微消瘦但坐得直挺，眼神一聚焦好像下一秒还能再来一段《哗变》八分钟台词，将近二十年了，怹总还能张口就来。照片里还有雪如阿姨在侧。我发现在雪如阿姨旁边，老爷子总透着一股子孩童的天真气，年轻时如此，老来尤甚。我想可能是因为年轻时候怹有结巴的毛病。这是我从老爷子那儿听来的一个故事。

朱旭参演的话剧《哗变》vcd封面

图片来源：百度搜索

文革时期，大家伙儿总得挨个儿发言谈心得体会，老爷子因为结巴说话总让其他同志着急，「再晚食堂好菜就没了」。于是雪如阿姨就总帮怹接话，怹一说「西风」，雪如阿姨就接一句「压倒东风」。这个故事我一直记得，每当看到二老在一块儿的样子我就想起来。雪如阿姨细致，生活一点一滴她都记在笔端。老爷子脾气也倔些，琴棋书画醉心风雅，生活中却唯独习惯了雪如阿姨的懂。大概是年轻时候，彼的难有此的解，莫不是你越来越懂我，倒更像是岁月途中我和你成了你和我。五十年金婚宴席上，雪如阿姨拿着话筒夸了一句老爷子，老爷子一旁竟然红了脸。老一辈人的爱情就那一刻隔着岁月扑面而来一阵动人心魄的皂香，香而长久，细腻而光滑，没有香水般的炫耀，琥珀一样珍贵。

朱旭和夫人宋凤仪（人艺同仁称为「雪如大姐」）在话剧《理发馆》发布会现场

可就是这样，两年前雪如阿姨走了。老爷子如今身体状况可还好？门外的我又有点紧张起来。

门打开，老爷子是坐在轮椅上出来的，膝头盖着毛毯，头上枣红色小帽。因为越发消瘦的原因，衣服显得特别宽大。我突然感到今冬的第一丝寒意，好似眼前这副身体和冬天嵌在一起，就已经有一种于心不忍。但怹还是冲我们笑着，一如既往的那种开怀。

《老爷子朱旭》新书发布会上，朱旭与著名表演艺术家蓝天野的合影

图片来源：微博@志远6668

老爷子今儿是喜悦的。老伴儿给自己写的书《老爷子朱旭》出版了，人艺青老代表纷纷出席在场，一众好友在台下坐着前来话话家常，更有蓝天野老师在身旁说着那些属于他们的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们同龄人。」「不是同龄人，你比我大五岁。」「不，我比你大三岁。三岁。」俩人不依不饶地接着话。我从兄弟二人互相抬杠的言语间突然感到一种他们久违的酣畅。那是属于两个少年的风华正茂，也是属于几十年唯有彼此知晓的峥嵘岁月稠，是眼看着时代巨变后沉淀出的一种心照不宣，那种流连于当下的孤独感是唯独能与对方才能痛饮的杯中酒。这两个加起来奔着二百岁去的老人，在台上争论着三五岁之差，即便逗贫也透着一种隆重的可爱。我听着那些北京人艺的过往时光，像即使隔着玻璃也能贴着鼻子感受到的温度，是一代人用奋斗和专注铸就的艺术风骨。我离了老远却还是被火光映红了脸。

《老爷子朱旭》新书发布会图片

错过什么都不如错过时代那样无力和遗憾。等我们这一代人到了走进剧场的年龄，老爷子已经基本离开话剧舞台，好在怹又走进了荧幕。第一次看到朱旭老爷子的作品，是电视剧《似水年华》。第一集在我满怀欣喜等黄磊出镜的时候，看到了老爷子。躺在乌镇的院子里晒着太阳，钢琴声就这么像阳光一样倾泻下来，突然醒了，头一晃，搁在胸前的手指抖一下弹一下，没有台词却跟着他入梦又苏醒。还有一场戏齐叔端着汤圆给文送去，数次要走又数次回头，欲言又止又言，但每次的语气音调都不同，着急了操起双手缩在袖口里，五官皱在一起。就这么，从发梢到指尖都是戏。独特的语言节奏总像拖了半拍又倒头一股脑儿来，让观众在半秒之内完成从好奇到满足的心理体验。「我看见过这个人」，这是老爷子很受用的一句话，是人艺的同事董行佶描述自己的表演感悟时候说的。现在想来，老爷子可以说不仅是自己见过这人，而且还领到了我们观众跟前儿了。

朱旭参演电视剧《似水年华》剧照

之前听人说过，「会演戏的人演人，不会演戏的人演戏」，不管是美国大兵还是末代皇帝，不管是澡堂大爷还是市井老爹，在怹的演绎之下，都是一个个拥有脆生生生命张力的人，和着整个故事带出一个蓬勃的世界。

朱旭主演电影《洗澡》剧照

朱旭主演蒋雯丽导演的电影《我们天上见》剧照

都说演员的人生是活了好几辈子的，可对老爷子来说，一百多部话剧几十部影视剧还演不够说不尽。问怹有满意的角色吗？怹总说最满意的角色至今还没有。说起表演，怹更像一个放心不下的家长，又或者一个「贪甜」的孩子，数次退出又数次失言回来，任着性子走着步子。五年前的《甲子园》82岁的怹第三次回到舞台，和蓝天野老师一起完成了至今为止最后一次同台。有人问，「您现在还想演吗？」怹想了想说：「我很大胆地说一句，人还在，心不死。心还有这心呢，想演几乎大概是不可能了。也没准儿。」 一句话，摇摇摆摆晃晃悠悠，跟随着岁月的调摆又试探着人生的惊喜。

朱旭参演话剧《甲子园》排练场花絮图（摄影：李春光）

朱旭（右）和著名表演艺术家蓝天野（左）在《甲子园》中的同台出演

图片来源：百度搜索

真好，人还在，心不死。戏能不能比天大我不知道，却一定可以比岁月更长。

朱旭主演话剧《屠夫》剧照

朱旭主演电影《变脸》剧照

关于这本书，老爷子还说了这么段话，「这本书要出版的时候，我说哟，怎么叫这个名儿啊？《老爷子朱旭》这名儿是不是对读者不太尊敬，不太礼貌啊？但说是剧院都叫我『老爷子』。我就想着，这怎么回事儿呢？说溥仪皇帝小时候在皇宫里，等着继承这个皇位。清朝那些太监们特聪明，就叫他老爷子。老，一排就排到最上边了。就叫老爷子。今儿在这一定要加一句了，我有何德能啊，劳烦各位了」。说完抱拳，致敬。瞬间眼热，镜头扑朔。怹的声音没有原来那么洪亮了，速度也慢了下来，徐徐缓缓的总让人有点担心会不会忘记下一句要说什么。当年的雪如阿姨在给老爷子接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不得而知了。我又想起那嘹亮贯耳似乎一嗓子就能震慑法庭的奎格舰长，目光如炬虎虎生威。眼前的一切突然像掉进了海里，水雾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