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人，黄晓明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敢问，之前的玻璃心或者那些碎掉的玻璃茬子都去哪了？

「我不知道。都被我给吃了。管他去哪，再见拜拜永远不见！」

憨人，黄晓明

采访、撰文：吕彦妮

拍摄电影《中国合伙人》之前那两年，黄晓明曾陷入过轻度抑郁的「病患」中。不出门，不上网，自己一个人坐在地板上瞎琢磨。琢磨什么？琢磨为什么是个人都可以来说他的不是，琢磨网上永远紧跟在自己后面的那些批评和骂声。

「看谁都觉得他在背后骂你、议论你……」所以不愿意见人，「抬不起头来。」他印象里那时候人们对他的指摘除了他在作品中的表现，还有其他。

结果就是越琢磨越难受，越拧巴。两年，700多天，说起来写起来只是动动嘴动动手指的功夫，对他来说却需要一分一秒地熬。

电影《中国合伙人》剧照

后来他等来了《中国合伙人》，成东青把他拽出了泥沼。那个在戏里自卑、执着、重感情、不怕吃亏、有开拓精神的角色，「完全就是我，人戏合一。」

电影《中国合伙人》剧照

在一场功成名就之后和最好的朋友出现意见分歧以致拆伙的戏里，邓超和佟大为先后从宴席离场，只剩黄晓明一个人坐在那里，头窝在膝盖里失声大哭，那眼泪和从喉咙里发出的嘶吼，于他来说，不失为是一种对现实和自我的发泄。

电影《中国合伙人》中「只剩黄晓明一个人坐在那里，头窝在膝盖里失声大哭」剧情截图

那一年，演员黄晓明35岁。

时隔5年，在他位于北京城东的工作室里见到他，白色的粗棒针毛衣，反戴棒球帽。刚刚送走上一拨记者，脸上一直挂着笑，酒窝好像一个逗点嵌在嘴边，他把他们一路送到门外，一直挥手，不是刻意的要表现自己的友好和亲和，他就是真的没怎么把自己当回事儿。

黄晓明工作室里的「手办墙」

办公室有整整一面墙，摆着的都是他多年来从各处收集来的漫威电影人物手办：钢铁侠、蜘蛛侠、绿巨人、死侍……大大小小材质各异。一个一个格子看过去，却在最角落的格子里看到一个他饰演过的《新上海滩》人物小塑像，旧得人像和底座都分离了，「人」就斜歪在那里很久没人管的样子。

黄晓明主演电视剧《新上海滩》剧照

正看着，他过来了，问候说又见面了，想喝什么，茶，饮料还是白水？见我手里又是书又是本又是电脑又是包，直接伸手来帮忙。坐进沙发里又说，待会儿我可能说着说着就会滑到地上去你不要介意啊。我想起上次采访是在一个影棚里，他是全程蹲在化妆转椅上的，那架势就好像蹲在一处田垄上，很憨。

这一天，他的工作人员给他安排了三个专访，还算惬意。以前宣传电影的时候一天最多20个访问，「一模一样的访问，每个都是深度专访，谁都得罪不了，但说的其实都是一样的话。」

「谁都得罪不了」——他又无意间流露出了自己性情里的某种本质：「老好人」、「烂好人」。

2017年末，2018年初，黄晓明再度成为公众视野里一个醒目的话题，他这次特别开心，因为这一拨被提及，是新作品和他在其中的表现。

黄晓明主演电影《无问西东》剧照

电视剧《琅琊榜之风起长林》（后文均简写为：《琅琊榜2》）和电影《无问西东》的前后开播上映，让人们重新见到了一个能隐忍懂收放的好演员黄晓明。甚至有一向苛刻的观众在评论里说，知道《琅琊榜2》中他饰演的世子萧平章会提前「领盒饭」，所以看到后面每一集都很紧张，生怕某一天他就会下线了。

「啊……」他听了这个反馈，做了一个匍匐的姿势陷进沙发里，拽过一个抱枕蒙住头，「那可能，要让他们失望了！」没绷住，乐了。

黄晓明在《琅琊榜2》中饰演的长林世子萧平章，已于1月9日晚更新的剧集中正式「下线」

「其实我感动得快哭了，受宠若惊。」还是别掩饰了，反正他也掩饰不来。

已经观看了最新剧集的观众纷纷表示对黄晓明扮演的长林世子萧平章的不舍

黄晓明其实是可以小小的「自鸣得意」一下了。过去几年走了那么多弯路，是那些「不好」让他生了隐忍和宽宏，所以拿到萧平章他才能演成今天这个让人不舍的样子。

好得有据可依，回头看一切来路清晰，就是好的。

「这不叫『隐忍』吧，这是我的性格而已。得多牛逼的事情才叫隐忍？」

他说过去有些事，错了就错了，要什么理由和解释呢？

「你再说（戏和角色）是别人帮你选的，你再说你就是去帮忙的，有什么用呢？就是错了。英文歌那些事也是，我明明知道自己唱得有点别扭，但是别人都说很好啊，我就相信了，那不也是自己的问题吗？对不对，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选择，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有一阵子，他身边几乎再没人说他不好不对，那个阶段大家只会跟他说他想听的话，对事物的错误判断和自我迷失，也就从中而生。

「我现在真的谢谢那些批评我的陌生人，他们说的很多都是对的……所以我现在特别想花钱雇人来跟我说实话，当然那是开玩笑的。」又是那个逗点一样的酒窝。「我现在做采访的时候也好，还是在跟同事交流的时候也好，就告诉他们，你必须告诉我真实的意见、告诉我真实的反馈，你不要骗我。」

身边同事也确实习惯了「护」着黄晓明。谈话间我们由他很喜欢的一部电影《Yes Man》聊起他爱极了的演员金凯瑞，他说他是天才，演的都是小人物的悲哀，自己的命运也是悲喜交集。他看了他在大学里的演讲，也知道他后来患上抑郁症，开始画画，颜色撞击得参差艳丽，很多人都说他其实一直不开心。

「你看这个圈里面有几个天才不是抑郁症，有几个不是性格孤僻的？金凯瑞很伟大。我不够孤僻，所以我成为不了好的演员……」他说到这里，敏感捕捉到了坐在一边的宣传同事的目光，「你看她瞪着我不让我说了……一半玩笑吧，我不够孤僻是真的，所以我不能成为天才型的演员。」

黄晓明在电视剧《大汉天子》中的剧照

黄晓明在电影《风声》中的剧照

从最初的《大汉天子》到《风声》，再到《中国合伙人》和当下《琅琊榜2》里塑造萧平章的成功，显然，黄晓明靠的全都是最「绕道」的途径。萧平章是个善忍之人，很多事都装在肚子里，自己承受，唯独在家人、爱人面前，有可爱温柔的一面——这就是生活几十年来对黄晓明本人的锤炼。有点事情就往肚子里咽这种事，跟他平时一模一样。老婆杨颖（Angelababy）说他，「太有耐性了，什么事都能忍。」

电视剧《琅琊榜2》剧照

你肚子里得装了多少东西，你不觉得沉重吗？

「所以我胖！哈哈哈！所以我把胸练得大一点，不然不够地方承。这还挺牛的是不是？胸肌原来是干这个用的！」

黄晓明参加综艺节目《中餐厅》的剧照

黄晓明在《琅琊榜2》里大部分的表演是「不动声色」的，但在片场他却没有故意把自己也「锁」起来，看出了第一次合作的年青人刘昊然、张慧雯有些紧张，他就在戏外「春风和煦地」照应他们，又买吃的又买喝的，还兼顾讲笑话舒缓大家的心情。

黄晓明在《琅琊榜2》中的现场拍摄花絮照

他习惯了。

早前真人秀节目《中餐厅》里，黄晓明最让人印象深刻的细节，一个是在超市里采购物品精打细算几毛钱也要计较，让前来探班的他电影学院的崔老师都受不了了；另外一个就是所有人都累瘫了坐在海边沙滩上休息，他一个人擦桌子扫地收拾战场……

他眼里全是活儿，全是别人。

综艺节目《中餐厅》中的全能选手黄晓明

为什么喜欢看《Yes Man》啊？还不是感同身受。电影里金凯瑞一开始对什么都说「no」，后来开始愿意帮助别人。「我跟里面的人设是反的。我从头到尾都是『好好好』。我不是为了打开局面而说好，是我打开局面以后，别人让我帮忙，我还一直好好好，不管那是不是我应该做的，是不是对我有利，我都好好好。」

「好好好。」这三个字从黄晓明嘴里吐露出来，自然得了不起。

「我改不了了。」黄晓明认了，就是自己「好好好」这件事。好人终究会得到老天爷的公平对待，所以他不想刻意改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朋友「稍微再少一点，圈子再小一点，仅此而已。」

岁末年初是电影的黄金档期，好几部新片先后上映，在朋友圈里看到一些言语，说「什么电影首映都能见到黄晓明……」把这个评价转告给他，他两手一摊：「人家都特别不容易，你说怎么办呢？那你不帮衬一下自己的同行吗？」

黄晓明为岁末年初电影黄金档的影片们「打call」

他是「高高兴兴」、「心甘情愿」、甚至是主动要求去的。「我知道，爆光率太高了会被人说，会被人骂，但我不care这些事情。就像你刚才说的怎么什么都看到黄晓明，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评价，但是我何必在意这些呢？你说就说吧，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开心，我愿意帮朋友，你管我？」

「为什么不可以？」他音量有点提高了，眉头微微锁起来，一股子义气上了头。

是得改改脾气了。他说，话是往地上砸的。「自私一点儿。」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不在意别人感受，「我就不想活在别人的嘴巴里。」

对啊，其实你都是黄晓明了，按说有了更多话语权，可以一呼百应了，自我一点未尝不可啊。

「一呼百应的能力不能随便用，你交这么多朋友不是为了一呼百应的，没有这个必要。朋友就是朋友，纯粹一点。」他早前的温和尽数不见了，俨然一个穿着盔甲站在城楼上昂头迎着敌军来袭的世子萧平章活脱脱在眼前。

一个山东男人，天生「热血、担当，执着和甘愿自我牺牲。」某种程度上，那些在生活中因为负担和责任渐渐模糊的自我，是在一个个角色的镜像作用下，才让黄晓明逐渐看清了自己。

黄晓明主演电视剧《大汉天子》剧照

2001年在《大汉天子》里饰演汉武帝刘彻，黄晓明是抱着一腔「不服」进的组，很多人不信他能扛得起这样分量的角色，嫌他年轻，当众说话都会紧张。他看到对手戏演员是陈道明，反而就不怕了，满脑子就想着怎么能不「输」给他。后来陈道明说，一般年青人跟他演戏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说「黄晓明你行啊，你就敢瞪着我的眼睛演，有点儿意思！」黄晓明当时猛如牛犊，也不知道自己做没做到自信，电视剧播出来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能做到，也做到了。

黄晓明在电影《风声》中的剧照

《风声》之前他老早就放话出去，绝对不演「反派」，高群书和陈国富劝他，这个戏一定会好，他听人劝。找了个日文老师跟着自己三个月，把所有日文台词写成相对应的中文每天念每天背，研究一个日本军官可以凶残到怎样的地步和与之相对应的心理状态。

电影《中国合伙人》剧照

到了《中国合伙人》，他就干脆让自己是成东青本人。

著名演员丹尼尔戴刘易斯在自传里讲过一个小故事。他小时候原本也自卑又孤僻，直到有一次在一个舞台剧中演黑人，他把自己全身涂黑，没人认得出是他，演出大获成功，之后他就为表演而疯狂了，他在表演中找到了最闪亮的自己。

「他在演戏的过程中能够找到自己，你能够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也是一样！」黄晓明说到兴奋处，真的出溜到了地毯上，手舞足蹈起来，甚至一把摘了帽子甩到一边去了。

2018年初，年过40岁的黄晓明，旁若无人的活灵活现起来了，同时兜里还有了定海神针。他可以严肃得很有原则，也可以像枚开心果一样伴着自嘲逗乐。注定无法平庸的人，怎么在人们的记忆里活得闪闪发光，想必是接下来他生命某一个阶段的课题之一了。这样的课题很好，因为是富于创造性和可能性的，总好过过去那些苦大仇深的事情。

他对接下来的生命充满无穷兴趣。

「我必须更好，我还这么年轻！」

「油腻男也有春天！」

INTERVIEW

工作中听到的最重要的忠告？

黄晓明：不要演霸道总裁。一个同行前辈说的。但是当时我不服输，非要演类似这样的角色，结果就真的「吃亏」了，被人说不好。这还不是「吃亏」吗？那时候还是年轻，老想尝试一些自己没尝试过的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管适不适合。所以你看这么多年我演的戏都不带重复的，有些东西不适合你，你盲目去尝试，就是跌得很惨。

你是悲观的人吗？

黄晓明：我不是一个悲观的人。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尽量往好的去想，要不然我怎么能够承受这么多的压力？我要是悲观，我早抑郁症了。萧平章跟我很像，承受很多，但永远表现出来的都是笑嘻嘻的。我和萧平章一样，我就告诉你这个人跟我很像，很像。这个「人设」也是我自己的目标，做一个有担当的男人，能够照顾家人，把事业做好。我觉得这个就像我自己的人生写照。我演他的真实，不演他的「高大上」。

黄晓明在《琅琊榜2》中的现场拍摄花絮照

电视剧一开始就是打仗、刀刃相见，血流成河，那么多箭你不知道从哪射过来，会不会伤到你，这样的情况你也不会悲观吗？

黄晓明：你干的就是这个事情，你所处的就是这个年代，你就必须要为这个事情去付出代价。干什么（工作）不是冒险，不是赌自己的前途？冒险也少，得到也少。是不是这个道理？

如果冒险一番回来发现是一场空呢？

黄晓明：一场空的时候我也有啊。这又怎样？那是自己活该，是你自己还不够优秀，脑子不清醒。

怎么面对「一场空」？

黄晓明：就那么面对，该承受的都应该承受，你已经得到那么多了，为什么不能承受这些？当你以为一件事情过去的时候，你会发现没有，更可怕的事情在后面呢。人生都是这样子，当你以为已经够可怕的时候，再可怕的事情又来了。当你不抱希望的时候，你就又成功了。人生就是这个样子。

黄晓明在《琅琊榜2》中的现场拍摄花絮照

接演《琅琊榜2》是什么心态？

黄晓明：压力很大的，但是我不能让别人看到，所以我还是笑嘻嘻的。《琅琊榜》珠玉在前，你拍续集是不是肯定会被骂？再加上我自己之前的很多问题，是不是会被骂？再加上我又不是绝对男主角，是不是会被骂？大家会说黄晓明已经「落魄」到去给人演配角的程度，对不对？无所谓的，压力也不用消解，就搁在心里面就行了。人不就是这样吗？萧平章不也是这样吗？

牺牲那场戏，心里会有舍不得吗？

黄晓明：没有，很淡然的，就跟一如既往萧平章的风格一样，这是他应该做的。只是我不太忍心看萧平章死后的剧本，我希望把萧平章永远留在我心里面，我很爱这个角色，所以我都不敢看后面的剧本。

电视剧《琅琊榜2》剧照

黄晓明在《琅琊榜2》中的现场拍摄花絮照

人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不怕死？

黄晓明：你这一生的追求是什么，你的人生的目的是什么？我觉得萧平章就是抱着一颗感恩的心态，他觉得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是属于这个家的，是属于爸爸、弟弟和老婆的，这是他的终极目标，所以他愿意为了这个家牺牲自己，甚至于生命。所以他得到了这个满足，他觉得他死是可以，成全这个家庭是他的终极目标，所以他是无惧的。

你信有这样的人吗？

黄晓明：我信有这样的人，我也愿意为我自己的家去「牺牲」，为什么不可以呢？因为这是我的痛点，这是我的底线，对。

你现在生活里的「根」是什么？

黄晓明：我现在想要的就是多拍一些好的作品，至少得给儿子做个好榜样，别以后出去让别人指指点点说，你看，这是那个黄晓明的儿子，黄晓明特别丢人……我希望儿子将来是以我为傲的对不对？做儿子心里的英雄。

40岁生日怎么过的？

黄晓明：在家里边跟家人吃了一顿饭，就这样子，两三个朋友。以前喜欢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现在就吃个饭就算了。

黄晓明主演电影《无问西东》剧照

《无问西东》打动你的精神是什么？

黄晓明：四个角色我先拿到的剧本，我挑的陈鹏。被他感动，所以我就要了，又是一个牺牲自己的付出型人格的人哈，我喜欢的可能都是差不多类型的。《无问西东》在我看来讲的是一个找寻，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人生。我现在跟你说出来，我都有点感动，想到《无问西东》的好多画面，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作品。

电影《无问西东》路演照片

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黄晓明：就现在就挺好，越来越好。想做一个别那么累的人，别那么在意别人想法的人，现在我已经逐渐变成这种人了。……其实我觉得我挺没意思的，我有时候挺讨厌自己的，讨厌自己的这种「老好人」性格，活得特别累你知道吗？我妈妈就说我活得太累。

不在意别人，有那么难吗？

黄晓明：我不想在意别人，可是我忍不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内心告诉我说，如果你要那么做了，你就不是黄晓明了，所以我改变不了。我给自己的最大原则是抱着感恩的心去做每一件事情，所以我感激每一个对我好的人，你给我一个微笑，我希望还给你两个到三个。

你说小时候想过拿奥斯卡，想过有一天你真的拿了奥斯卡，获奖感言怎么说吗？

黄晓明：有想过！我还真想过，你还真说对了！我老想第一句话就是谢谢我的祖国，我为我是一个中国人而骄傲。真的，小时候想过这个事情，这是我必说的一句话。我特别生气别人老说made in china不好，这是我特别生气的一件事情。所以我现在投资一些品牌也是希望能够给made in china正名。别人说我国家不好我生气，别人说我家人不好我难过，我跟他干，对，就这样子！

现在生活里还有什么困扰你的事吗？

黄晓明：最近没有碰到什么特别好的角色，我特别想演的，这个挺困扰我的。

你需要别人对你的需要是吗？

黄晓明：也不是需要别人对我的需要，我巴不得这种事少一点，因为我也累了。但是你做的就是这个行业，对不对？

电影《无问西东》路演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