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弘：先生，借个火儿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

流磻平皋，垂纶长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嘉彼钓翁，得鱼忘筌。

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嵇康诗作《四言赠兄秀才入军诗其十四》。

嵇康，竹林七贤之首，自由洒脱名匠，诗酒纵横捭阖，名句传世，故事流连。随手摘得即是辽阔，好一个「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前日，央视综艺频道大型人文探索节目《国家宝藏》聚焦南京博物院。在南博推荐的三国宝中，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的守护人是演员袁弘。

录制前，我在南京与他会和。

袁弘曾出演电视剧《步步惊心》中的十三爷也是忠实的「嵇康」追崇者

曾经在一档采访节目里被随口问起过——「如果你能穿越到古代，你希望回到哪个年代？」他认认真真作答，就是魏晋——和这一次他要在《国家宝藏》里扮演的嵇康不谋而合。

袁弘扮演嵇康的后台花絮照片

袁弘《国家宝藏》节目剧照

「那是一个自由美好的时期，文化昌明，文艺工作者应该都会向往，无限接近乌托邦。」坐在前往博物院的车上，尚是午后时分，袁弘微微眯起眼睛。

「他们真的就是没边儿了……」

有史记载，那是三国正始年间，时间大约在公元240年前后，因为常在当时陕西山阳县一代竹林下饮酒、纵歌、吟诗，任思想肆意飞扬，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和阮咸七人，惟自由至上，不事权贵，不拘礼法，清静无为，被后世传诵至今，「竹林七贤」后来一直被视为「圣贤」的代名词。

问袁弘，如果真的回到那时了，你会做什么？

「看着圣贤在那儿，其实就挺好。」

你不想当圣贤？

「我当不了。差远了，差远了！」

人在现世，求名求利似乎还可说不在话下，若说求一份自由，大约实在是奢侈的。袁弘知道自己尚不得绝对的自由，言语间一点点黯然浮上来，但无碍，诚实相对，总好过夸夸其谈任何一种观念和主义吧。

《国家宝藏》「竹林七贤」剧照

下午5点钟，博物院到了关闭的时间，人群一点点走远了，工作人员开启一扇大门，那个由200多块砖石组成的砖画立在那里，一千七百多年前的竹林景象呈现在我们面前，曲水流觞，静悄悄地。酒杯里放着一只小鸭子，这样的细节，袁弘也注意到了，是做啥的？他问讲解员。原来古人饮酒，雅趣诸多，小鸭子玩物在杯里，酒之深浅一望便知。七贤浪荡荡坐在其中，浮雕却生动，长袍，赤脚，面色纵情无忧，人在跟前看着，好像连当时的风啊花啊，都感受到了。「抱琴半醉，酣歌高眠，众鸟时集……」

展厅深处还有另外一些同时期的出土文物，其中一些小小的陶俑小人格外不同，一个个笑盈盈的，无论男女老幼。寻问讲解员，缘何他们这么开心？答，陶俑大都是大富之家主人去世后的陪葬品，一个个捏成和真人差不多的样子，为的就是让故去的人知道，生前我们乐陶陶地侍奉着，百年后依旧不改，上天入地，都喜笑颜开，陪伴如昨。

多好啊。

忽然觉察，袁弘守护的哪里只是两块旧而精致的砖石画呢？他守护的是自由啊。

袁弘的檐帽侧面，插着一根火柴棍。

可以让沿路遇到的陌生人随手跟你借个火儿吗？这么打趣他。「拿去，擦～！」他模仿着火柴擦过某种磷物质着燃的样子，火柴棍在空气里划过去，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帽子的牌子名为Nick Fouquet，由一个男模出身的设计师主理，在有关于他的手工制帽的视频里，就有用火点燃帽子的画面，火焰烧过去，帽子依旧是帽子。

袁弘和他「插着火柴」的帽子

袁弘就戴着这样一顶帽子，穿着与之质感和颜色相配的皮鞋裤子三件套休闲西装，窝在机场的快餐厅里吃一碗不加香菜的鸭血粉丝汤。「讲究」之下，烟火燃燃，倒是与他平日里在微博上隔三差五写段子打趣自己太太那些日常的缺心少肺的「行径」构成了一种准确的互文。

录了一天节目，他的病看起来都好像好多了。早上从贵阳坐最早一班飞机来的时候，他人还是蔫儿蔫儿的，之前录制《萌仔萌萌宅》、拍电影，一直泡在阴冷的西南山区里，感冒咳嗽了将近半个月，就靠消炎药压着。忙碌不息，转眼一年也就擦过去了。

综艺节目《萌仔萌萌宅》剧照

他有点怀念起过去每年都抽出一点点时间去国外呆着的时光。

去的最多的大概就是纽约了吧。

有段时间太太张歆艺在那边学语言，白天上课，袁弘就睡到自然醒，然后自己拎着相机四处闲逛。到42街了，朝随便一个剧院的售票厅里张望一下，有下午场的戏或者电影就看一部。傍晚太太下课，两个人吃过晚饭，要么再看个戏，要么就去爵士音乐酒吧听歌。「你知道我喜欢爵士乐，全世界最好的几个Jazz的酒吧都在纽约。」BlueNotes门口的保安都认识他了，看到他来，会试一个眼色让他知道今天有靠近舞台的好座位喔！存世了几十年的爵士酒吧，走出了多少巨星，不大的空间里，却十足聚气，破旧而神圣。如果你碰巧和袁弘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在纽约，大概每天都会在那几个固定的酒吧里见到他，他很肯定这件事。

后来有一次张歆艺跟我说，她最初对袁弘小动了一下心，就是发现他们两个人手机里存着的音乐风格和曲目几乎一模一样，上了车，发动，袁弘说我能连我自己的手机蓝牙给你放点儿音乐吗，连上了，张歆艺以为网络连接的还是她自己的手机呢。

你的歌单会暴露你的故事、心事和秘密。不无道理。

说回纽约。袁弘在中央公园遇到过一个流浪汉，也可能不是流浪汉，只是个孤零零的老人。好天气，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是对方先主动的，见他一张异国的脸孔，便上来问你来自哪里。那人给袁弘讲自己生活的不如意，讲自己和女儿关系不好，他觉得作为一个父亲很自责。非常非常道地和极速的英语，袁弘听不完全，但大意和情绪是明了的。一个人一直在说，另一个就耐心听着，一个下午悠悠荡荡过去。老人跟他约好，下周三还在这里见，「他说，那天是他的生日，他要请我吃个派。」结果到了那天，赶上一件推辞不掉的事情，袁弘没能去，「就当君子之交淡如水，希望还有公园里的老熟人那天可以陪他。」

知陌生人的孤独，就听着陪着。他自己反而没有此等强烈的表达欲。

工作人员最近正在跟他商量，去一档脱口秀节目的方案。「你觉得有什么好聊的嘛？」他征询我的意见。我反问他，你有什么想解释的、想抒发的、或者觉得被误解之后的不悦需要表达吗？问一句，他就摇一下头，不粘不滞地那种摇头。

就不想跟大众说点什么？

「人之过忌好为人师啊！怎么能好为人师？好为人事很可怕的。」

袁弘说这两年大家的选择殊途同归，无外乎都在做着「一个没有任何棱角的思考者」，并不全然的乐观或者悲观，是面对现实的一种选择而已。

距离登机时间还有一小会儿，我们在候机楼里慢慢走。

还在思索着「如果需要对大众说点什么，应该说什么」的问题。我试图启发他，继续追问：「你觉得这么多年大家对你最大的误解是什么？」一道主观题，答案来得很快——「不知道！」又补了一句「没想过这个事。」

「我不觉得大家对我有什么大的误解，……再说，其实我们对自己身边人的了解都是片面的，更不用去强求与你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人对你有正确的认知了。你自己对自己的认知都不够，就是这样。」

我不依不饶：这种不表达和迂回，是不是犬儒呢？你喜欢自己犬儒吗？

「当然不喜欢，谁会喜欢？但是犬儒，也不完全是贬义词……为什么历史上有一些大知识分子会犬儒呢？因为有思辨，有衡量。」

一个强调定义，并且意志强韧的人。

袁弘工作时的照片

我很感激袁弘不跟我大谈特谈表演或者艺术。

他只说，喜欢约翰·列侬除了因为他有异于常人的艺术天赋之外，更多的是对个体和人性的尊重。还说自己在上海戏剧学院上学时牢记至今的东西，就是老师第一堂课跟他说的，要尊重自己的职业，尊重表演。

曾经有关注过一个公知大V，袁弘起初觉得他在网上发表一些对时事的看法颇有见地，直到有一天，看到他言语间说出「戏子」二字，毫无犹豫，马上「拉黑」——「不生气，就是觉得已经21世纪了，人类已经把艺术的门类分割得那么具体清楚了，按说认知已经发展得很彻底了，还会有对于表演和演员的认识是这样的，挺可笑的。」

言论可自由，同时，人也不可白白受辱。袁弘不说归不说，却不允许自己态度摇摆，左右不定。

人对人的知晓和理解，看来决然不是一眼可见的那么轻易。

他不谈偶像，因为创作是个人化的东西，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路，有的可能是捷径，有的可能是妄为，对的或者错的，到最后都是对的，「你自己走过就知道了。」

当不当艺术家，要不要这个名头，不重要，也没必要。

「你自己心里有一个对于艺术的认知，你了解创作规律，照着这个方向去做就好了，不一定非要说出来——我要当艺术家。挺傻的。」

不骄慢，也不义愤，我眼前的袁弘温和且严肃。

我听他这么说着，忽然就很想看一看他说的，自己在拍摄的片场发火的样子。

他为工作人员的失职发过火，不止一次两次，有一次甚至撂了话：「这戏我不拍了！」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戏，他在大家族里演一个少爷，眼见着服装师就从服装库里随身拿出一件破破烂烂的衬衫要给他穿，颜色、质地和角色特质全对不上，前襟上甚至还有没被洗净的血迹。他提出质疑，对方就说：「没事儿，血在这儿，外套一穿上看不见。」

「混」，他说那些人的工作状态，用了这个词，「他们一直这么混，一直这么混，混到那天我就发火了，我说我不拍了。」结果是制片人来商议，服装问题得到了改善，「但也只是服装得到了改善而已。」

每每火发完了，袁弘自己还是觉得憋，心里也在骂自己「你干嘛呢，傻子！我刚才骂的那个傻子也挺可怜的，大家都挺不对的……」但他就是不想憋着，「不愿意一路好人做到底。」

「随便」、「都可以」——这样的话他在工作里绝对说不出来。

业界翘楚，美术师张叔平当年拍《阿飞正传》，布置张国荣的房间，连地砖的花纹、墙皮的颜色，窗帘的材质，床单褶皱的样子，都要亲手一点点安排，拍完一条，就自己去恢复每一样细节。

「每天张叔平不到现场，王家卫就不开工的。」嗯，袁弘会迫不及待讲出的故事是这样的，你就知道他的追求在哪里了。

最后，还有一个美妙的故事想说。

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剧照

拍《平凡的世界》，演孙少平，一个困苦但坚毅的西北男孩，受苦受累挨饿，人物设定本来就是这样的，交给袁弘的时候他又喜又忧。事前的基础准备已经做了很久，锻炼身体，节食，细细捧读作家路遥的原著，和导演、合作者商讨人物……他还给孙少平找到了一个参照的意向，是希腊神话里每天推石头上山，马上要推到了，石头滚下来，他就继续推，日复一日的西西弗斯。

戏开拍了，在陕西双水村，穷乡僻野，安然创作。有一天下大雨，大家在车上，全都化妆妥当了等雨停，灰头土脸的孙少平，带着耳机在听一首柔板的古典乐。音乐软件有智能提醒，会告诉他，同一时刻，还有谁在听这首歌，他点开一看，有一个人也在听，那个人叫：「孙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