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歆艺，你不能垮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初见张歆艺是去年秋天，成都，首届山一国际女性电影展，她是受邀嘉宾。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影展第二天下午是一场青年电影人的创投自荐会，年青的女性电影人们列次上台，介绍自己计划中的原创电影项目，张歆艺与另外两位专业人士做点评、帮助和提携——我坐在最后一排，进门时正逢一个女孩介绍完自己的项目站在台上等待「评委」判别，有那么几秒钟的空白和沉默，前排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张歆艺——她的发言以鼓励为主，同时认认真真询问对方创作中的一些剧情、结构、人物设置和预算上的问题。她不居高临下，与其说是点评，不如说是探讨。声线压得低缓温和。

电影《泡芙小姐》剧照

2016年到2017年之间，她拍摄完成了自己作为电影导演的处女作《泡芙小姐》，感同身受一部电影出生全过程中的苦乐，因此添了这份「低」与「和」，其间还有对创作的熟悉和笃定。

当天晚上11点过半，在影展驻地酒店顶层的会议间又见她，一天的日程结束了，她正和几位嘉宾、影展发起人们聚堆开会，复盘这一天的感受和可取可弃。这是这个以「女性」为主体的影展第一遭举办，万事摸石头过河。脸上的妆容还在，头发却已经不管不顾地用一个毛线发带一股脑箍了起来，露出一个鼓鼓的光滑的脑门，张歆艺一脸的仗义和精神。

第二天中午，她约工作人员们一起在一家特别有名的饭馆吃饭，招牌菜是耗儿鱼，涮着吃炸着吃，都有味。回到了家乡成都，她显然舒服极了，席间还有爸爸妈妈和表哥表嫂。她胃口很好——她的胃口应该一向很好，指给我看她面前一个几乎空了的盘子：「趁你们没来，我们已经干掉一盘鱼了……」然后摸摸肚子，用成都话仰天长叹，「哎，这位女演员啊……」话毕，闷头又夹了一筷子鱼。

饭后我们讨论着，找个地方坐下来聊。我顺嘴说想去那种成都比较市井的茶座，想看她在人群里的样子，她二话没说，四下问起家人的建议，最后一行人到了城中最热闹的宽窄巷子。本来个子就瘦高的张歆艺那天没遮没拦，还带着前一天那个毛线发箍，很淡的妆，趟趟趟往人群里走，游人如织，难免有路人侧目，她眼睛就只看着前面的路，没多的话，只是一条道来回走了几圈，找不到安静的适合聊天的地方，有点心焦。她走在最前面，插着兜，每路过一家店就迈腿进去探看。我忽然开始有点不好意思了，何故要让她真的钻到这样的人海里来呢？

「没关系，我就是爱操心。」坐定后，她一脸无谓的爽快，一副准备敞开心扉的架势。经纪人过来问，要不要坐在旁边陪着她，她一甩手，「不用，你们玩儿会儿去吧。」

以下，是张歆艺的自述。

张歆艺，你不能垮

口述：张歆艺

撰文：吕彦妮

《泡芙小姐》前期筹备了四个月，拍摄了74天，又做了1年半的后期。所以整整两年，我都在这个电影上。

张歆艺自导自演《泡芙小姐》时候的工作照

最早他们来要我做导演，我觉得他们都在扯，太扯了，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知道前几年演员做导演是一个热潮，而且有非常多成功的案例。大家都发现了演员肯吃苦，再加上他们的号召力以及这么多年在工作当中积累的经验，不会允许他们不用力去做好。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导演，亲爱的！就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演员，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考上中戏，一切都不是在我的想象当中，我是一个特别特别懒的人，我不做计划。

我每天就觉得我要睡饱，我要吃好，我也不喜欢减肥，也不喜欢被约束，我喜欢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挺任性的一个人，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尽可能做到myself，我自己嘛，对吧！所以这个剧本在我手里已经三、四个月了我都没有看，我没什么可看的，我不会做这件事情，我为什么要看它？然后是有一天睡前忽然失眠，我就说那我把这「东西」翻两篇儿吧，看看讲的是什么，然后就一口气全看完了，很好看。当时那还不是个剧本，完全就是一篇散文诗，阅读性非常强，就像一个爱好写字的人写的东西，很童话很浪漫，就是双子座女生的那种海阔天地，天一脚、地一脚、任我飞的自由和潇洒。特别得我心，我就给制片人打了一个电话，我说，「你约我跟编剧见一下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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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芙小姐》故事里小女孩和爸爸的关系，特别像我和爸爸。这个女孩的世界观我特别认同，爸爸给她营造了一个特别健全的小世界，什么都是好的，没有坏的东西，遇到所有的事情都是好事儿，遇到的所有人都是好人，从来没有在生活中遇到过脏乱差的事儿，整个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一出童话。所以才会有后面她和男孩的那些故事。

我后来把这个剧本给袁弘看，我说老公你看一下，他们找我当导演。我老公说：「你就这样，你还当导演啊？」因为他觉得我「二」嘛！他觉得导演是非常需要克制、理性，要非常坚强的，他觉得我幼稚可笑。但他知道我不脆弱。他只是不希望我那么辛苦，就做一只快乐的小母猪就好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有戏就拍，没戏拍就玩儿，做他的老婆就好了。但他看了剧本之后就跟我说，「老婆，这个剧本只有你能拍！」他说这个剧本太疯狂了，「这就是为你写的剧本，你一定可以把它拍好！」

袁弘客串《泡芙小姐》的剧照

两个人新婚之夜那场戏，我选择了让两个人到水下，特别不真实。我第一次跟编剧说完，她就看着我，对我说「哇噻！」她说以前跟好几个导演聊过这场戏，他们都用实实在在的方式在说男人和女人的第一次，「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用这种一种方式去表现。」我说，「你难道不认为我们双子座有这样浪漫的底子吗？」

我爱泡芙的纯粹、天真和美好，还有她那些小细腻的东西。从一开始制片人就是觉得她像我，所以才会找我。我本来决定了只是做导演，那时候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女演员。后面经过一点一点和编剧谈，加进去更多细节，到剧本第十稿的时候，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所以只好我自己来。其实又导又演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情。

尽管我唯一和她不同的就是这个女孩子只有24岁，但是我已经34岁了，我比她大10岁，所以我拼命的健身——练普拉体、游泳，不吃晚餐，让自己留长发，让自己看上去还不错！

电影《泡芙小姐》剧照

做导演，在前期筹备的时候，我不会胡乱给每个部门提意见，我只会问这样的问题，比如：这个楼只有一层吗？「对，只有一层。」我说那机器架在哪里呢？我问：房间与房间之间这面墙可以打开吗？他们说，「导演，这面墙怎么能打开呢？」我说，在很多好莱坞的电影里面这一面墙是打开的，可以下面装个动滑轮，轨道就可以穿墙而过。」

我会用我的专业让大家知道，嗯，这个导演是糊弄不过去的。我也会和侯咏老师一起商量摄影机镜头的选择，他们给过我几种不同的镜头试拍出来的效果，最后我就只看画面，就选了一款我喜欢的镜头，因为每一次逆光拍摄的时候，色调真的就很童话；另一款特别透，连空气中的尘埃你都能看见，太锐了……

最初美术画不出来泡芙的家，我发了两张温莎城堡的照片给他，还是画不出，我就自己画——柜子是什么样的，抽屉每个扣子什么颜色……画完发过去，他说：「导演，你要这么飞吗？」我说：「我就是要这么飞啊，我一点儿都没跟你开玩笑。」我们可以在夸张当中找到合理性，比如把家具都做成木头的，就不夸张了。他也很振奋啊，会觉得我有想象力。

好多人第一次做导演是不是都会疯狂、焦虑、睡不着觉是吧？我没有，我从来没有。

张歆艺自导自演《泡芙小姐》时候的工作照

我拍电影的时候每天晚上一定按时收工，11点前一定要关掉手机，关掉房间的灯，任何人不能找我。第二天早晨哪怕三点半起、四点半起，五点半起都没有问题。

我每天都是到现场化妆，敷面膜，拿着一个中年保温杯，到现场先看一眼大家准备的东西，差不多，我去化妆，然后他们开始布灯，布完灯以后我妆也好了，一切按部就班，很有规律。

工作中我从来不责备，不责备任何人，我只责备我自己，所以他们会很没有压力的工作，跟我在一起。

电影《泡芙小姐》剧照

就因为之前是多年做演员、拍戏，我无数次从各种导演椅和监视器前经过，我在我年轻的时候被善待过，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被很多很多好的导演非常非常好的对待，我也遇到过非常非常坏的导演和坏的剧组，那么当我遇到一个好导演的时候我就会想他是怎么做到可以让一个人这么舒服，可以让我这么有信心并有如此的安全感，愿意下一次不要片酬也想再一起合作。我就记住了这种感受，我想如果我做导演也能做到这样的话，别人也会这么对我的。

有太多的感恩。我记得戏里我要学会滑板，他们请了滑板老师，但是我还是没有时间学呀！那天下午就要拍了，吃完午饭之后我们的副导演马靓，你一定要把他的名字写出来，他是个东北人，一个天天都是对你咧着嘴笑的人，工作很努力。他那个时候为了让我在短时间学会怎么上板，怎么不摔倒，就架着我，跟着我一通跑，一直在喊「姑奶奶你慢点儿！」他像只老鹰一样，眼睛特别大永远都是这样盯着我、他能在我马上要摔倒的第一时间冲过来抱住我。他就是每个工作人员的浓缩和写照。有时候特别累，我就在对讲机里喊：「马靓！马靓！唱首歌！」那边就唱：「我们都有一个家，嘿！名字叫中国……」另外一边的工作人员们听到了，跟着一起合唱。

电影《泡芙小姐》拍摄时的现场照片

我有天跟侯咏老师聊天，我说，「侯爸爸呀……还是演员幸福。」他说，那「当然了，演员来了，所有人都为你服务，最漂亮、最好的都留给你了……于万千宠爱于一身。」我说，但是，上帝对我的偏爱就在于此，让我在做演员做得风声水起的时候，给我来这么一个经验和经历，是很多人不会在这个时间段有的，让我明白一个剧组是如何专业而又良好地运转起来的，让我明白如何带人，也让我知道每个部门是多么的不容易。

So，当我再回到演员这个岗位上的时候，我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抱怨，我会变得特别特别的宽容，这会让我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这是它对我的锤炼，也是给我的一份巨大的礼物。

当然，再也没有人能够「骗」到我了，所以我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更好的演员，我既丰富了自己生活的经历，又丰富了我表演的经历，又丰富了我在这个行业里的资历，对我来说是一个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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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天生乐观，而且能扛事儿，从小学舞蹈的，对肉体的疼痛和物理的疼痛特别不屑。

现在回头看这个片子，我不觉得有任何遗憾，而且我还会有第二部电影、第三部电影的。

我也做好这个电影票房不好的心理准备了，但我不认为票房不好就是失败的。「成功」是没有标准的，「成功」只是在你自己心里边儿。无论中间出了多少问题，我都一直跟我自己说，张歆艺你不能垮，你要把这个剧组撑下去，你要让所有人觉得你是个厉害的人，你要把这个戏拍完，你一定要让侯咏来做你的摄影指导，一定要让梅林茂给你的电影写歌，你一定要让你的偶像看你的电影，……你一定要把这事儿做成功。这已经是我尽最大的努力做到最好的样子了，我左右不了别人怎么看待我！

我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但我不承认我自己有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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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两年，我没怎么去外面挣钱，拍这个电影，就是想要在自己30岁的时候留一个记忆。这是有风险的，你要从特别特别热闹的地方抽然离去，大家依然很热闹，却不见了你的身影。但是他们也不想你啊，他们不会觉得你走了是个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任何一个人从哪里离开了，都没有人会觉得少了什么的。

但我一点儿不会为这个沮丧，因为这种「遗忘」不会是绝对的、永恒的。比如朴树，他可以十年都不出专辑，没有人谈论他，但是一旦有一天他重新出来了，所有人都会醒过来。我也希望将来有一天，我离去的时候你们谁也不要注意我，就像我在人群中走，你们谁都不要发现我，我走我自己的路，当我希望你们发现我的时候，我会很漂亮地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做导演这个决定，我不认为是错的，我会因为这个决定，而获得更多我该获得的东西，我会获得我身边人对我的尊重，社会对我的尊重，我自己对我自己的尊重。我以前太信马由缰了，摔了就在地上躺一会儿，我就这样的一个人。我老公都从来没有想过我会那么有责任心，那么认真地去做一件事情，心无旁鹜。

我对票房是有期待的，因为票房直接显示了有多少人去看了你的电影，但我更期待的是大家觉得我没有玩儿，没有胡来，我是在很认真、很真挚地做这个东西。我希望他们看过电影能够觉得我是个有趣的人，然后看的人也又相信爱情了，觉得爱情很美好，就可以了。

我固然也有深刻的一面，但是只有深刻的人、愿意了解我的人，才看得到。

导演张歆艺在片场

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泡芙，你别那么傻了，不过换个枕边人嘛，干嘛那么在意呢？」编剧第一次听到，问我怎么会想出这样的词，我说，我就听到过这样的话呀！我自己在后期机房把这个声音混录完了之后，第一次在大荧幕看到泡芙那么大的一张笑脸，听到的却是「不过换个枕边人」的时候，我自己一下子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确实想到一些过去，自己的经历，想到跟我说这句话的人，想到一路上的起起伏伏和那么多的变数。但我也会说，我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没有。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如果你不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就别做这个选择，你也可以得过且过一辈子，如果你认了的话。但是我，不愿意那样。

我永远永远相信爱情，也相信这种对美好的追寻，每个人本性里都有。面对每一段感情，我相信大家都会认为能有一个非常好的结果，每个人都会上心，不想说胡来的，女孩子面对每一个自己付出过真心的人，当然都希望能跟他拥有一个未来，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是一定合适在一起，共同去创造一个你想要的未来的。

有的人他们没有办法走到终点，有的人中途就换了另外一条道路走，可是你说难道因为换了一条路，我们就不是在同一片天空下了吗？那还是那片天啊，你还是那颗心啊，你的脑袋瓜子里面对美好的向往还是那些啊！只不过你遇到了一个他更认可你的人，更理解你的人，更包容你、更爱你，可以让你更相信这个美好的存在。

我们在一个非常好的时代，女性可以进行更自由的选择，也不会被束缚，可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快乐。

越长大，我也越知道快乐的意义是什么：快乐不是完美，缺憾里，也有喜悦。

所有的缺憾都有美，而且我越长大越发现，我不太能够接受太过于完美的东西，比如听歌，技术全面声音完美的歌手太多了，好听啊，但是没有故事。我就会更喜欢李宗盛的声音，带着一些沙哑，一些不完美，但是你却听得到他歌声当中有故事和过往。

我们现在都活得太保守，而且相对安全，也知道怎么样保护自己，因为尝过太多失败和被伤害的滋味了，但我反正是和过去一样的态度，我能够给予别人一点儿什么我就给他们一点儿什么，我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

我每次对待人都是很简单的，会首先打破局促、不熟悉和紧张。因为我小时候是一个特别特别紧张的人，老师叫我的名字我都会后背出汗，后来上中戏，准备出去拍戏了，我都还是个很紧张的人。每次上台前我手心儿都会出很多汗，我觉得我会做不好，但是一旦上台了，我就把这些都忘掉了。只是这种焦虑和紧张一直伴随着我，我知道这种东西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就像我的幽默，我得在喝一点酒或者很放松的时候，幽默才会比平时大很多，一定要非常放松或者让我有安全感的人在，我才会很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