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强：做一块木头，在所有人下沉时，献出自己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人在特殊的遭遇下会看清某种本质，人类与一块抹布无异，活着就是压抑，绝望无处不在。但孙强相信的是：「绝望是希望的力量。」

孙强：做一块木头，

在所有人下沉时，献出自己

采访、撰文：吕彦妮

腊月廿八，城里原本的车水马龙一点点褪去了，孙强坐在北京北四环一间酒店的大堂吧里等我，踩着圆弧形的楼梯拾级而上时就听到他的声音，在唤服务员，原本是低沉磁性的嗓音，因为空间的空荡，而更显环绕了。他是希望服务员可以帮忙把沙发中间的长条形茶几更换一下方位以便缩短我们相对的距离——一种直愣愣的细致，后来三个小时里他表达出的类似关切还有：见我一直向前倾着身子听他说话，就把自己座位里的三个抱枕全都塞到我怀里：「你这样不舒服，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在我俩的第二杯咖啡纷纷入肚之后又点来第三轮，我说我够了，他说，「不够。太凉了。麻烦再倒两杯热水。哦，热水壶在这，行，我来。你的水都凉了。」并不给人压力，却有一种真诚的迫切，语速慢慢的，好像一座陈年的钟。

话剧《如梦之梦》，孙强与卢燕老师合影

话剧《如梦之梦》众主创合影，从左到右依次为导演赖声川、卢燕、胡歌、孙强以及制作人王可然

他对录音笔有点不适，我点开录音键放到他跟前，他两只手下意识做出一个推阻的姿势，「我不知道，不懂，一录音我就紧张。」我从2013年话剧《如梦之梦》认识他到如今，5年了，只采访过他两次，如我所知他接受的采访更是寥寥。他的微信和朋友圈常年安静如斯，微博也是前阵子《声临其境》播出前才新开的，舞台表演之外，几乎完全不可在外围得知他的动向。

孙强参演话剧《如梦之梦》中的「伯爵」

孙强在《铁梨花》中饰演柳天赐。其实这么多年来，孙强除了舞台剧，一直在不间断地拍摄各种影视剧，并塑造了很多经典角色。不论是《春风沉醉的晚上》中他饰演的郁达夫，《我亲爱的祖国》中他饰演的钱仲平，还是与大陶红合作演出《康定情歌》的张金……对孙强来说，不论是在舞台上还是在影视剧，表演都是无差别的，他热爱的是表演本身

「我跟社会可能一直是脱节的，直到现在。」谈话到一定程度后，他传达过来了这样的讯息。但并不为此而感到多几分的困扰，仿若这种「脱节」反而为他保存住了某种最初的简单和善意。

如他所说，他聊天「没有逻辑」，但是愿意表达，「能从天，一下子说到地。」他知道我可能想知道的是「中间那点事」，但他给不出来，就是在天地两头，不是他不想给，是真没有，他自己也不知道中间为啥是空的。后来我也如实相告，我的很多问题其实是在给你搭梯子呀，他说「你看，我就不能领会你其中的意图，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不识时务，但这就是我的一个天性。」

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但我以为这种「不识时务」或许是一种轻松，无关他是个演员，是只蚂蚁或者上帝，好像随身自带一扇屏风，剔除掉了那些不必要的缛节和复杂。挺好的，演员于他就是份职业，无需过分阐释其中的深意，他也对通过艺术和表演解决人类的种种疑惑，拯救灵魂之类的职责不抱有不切实际的使命感，有也不说。他一直就说，咱们都好好活着吧，谁也别走，活着，高高兴兴，谁也别找茬，谁也别受罪。「活着就是活着。」

那天北京的天瓦蓝瓦蓝，是难见的透明，我们一直聊到日薄西山。天快黑时，空气里升腾起一股炊烟袅袅的静谧感，年味越来越重了，他说回家之前还要去趟超市补买一点东西，就在附近，「好像叫什么……好生活超市吧，好像叫这个名字。」

孙强为《蝙蝠侠：黑暗骑士》中的「小丑」一角配音

一场《声临其境》，孙强一夜之间被更多人所知，人们被他精湛的配音表达折服，尤其是在《哈姆雷特》和《蝙蝠侠：黑暗骑士》的哈姆雷特和小丑两个角色之间的切换，只用了一个转身的时间……节目还没结束，他就上了热搜，大家口径一致地问着：「孙强太有魅力了，这个人是谁？……」

「难为大家了。」他听罢我的复述，脸上露出一种难色，就和节目录制当天一连两个超高难度的配音段落完成之后他瞬间的表情一样，从戏里出来，眼眉一皱，两只手合十，那姿势好像在说：「给大伙儿添麻烦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参与和完成这种给其他角色配音的工作。参加这档节目的初衷也再简单不过：因为它跟表演有关系。然后，他从小就是看着老一代配音艺术家完成的译制片长大的，他想表达一下敬意。

哈姆雷特和小丑都是他自己选的片段，本来还想配石挥的《太太万岁》或者《我这一辈子》来着，怕太生，还是定了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之所以选这一段王子和母后在卧室里的对峙，也是因为比其他段落更难，他以为能更过瘾。

孙强为《王子复仇记》中的「哈姆雷特」一角配音

有观众由他的配音想到和提及前辈孙道临，孙强实实在在回应：「对于模不模仿孙道临这件事，我脑子里过了一次这个选择，但是我最后，愿意去还原。」台词里有一个「玷污」，「玷」字他念作了：zhan，也是专门查了字典的，并非错读，且也是依着孙道临老师的样本。完全没有超越大师的意图，「就致敬，能磨下来，我就很开心。」

他说孙道临的过人之处是「掌握了莎士比亚的诗性，然后提炼了他的诗性。」虽然听上去还带有那个年代胶片的译制感，但孙强没有差别心地尊重，就「踏下心来去磨，别去独创」。

准备时间只有几天，其实是来不及的，台词要背下来，才能顺畅地去配。录制前几天孙强在外地出差，白天就在酒店找没人的地方练习，「有人的话就默叨默叨」，晚上去街上看看，没人，再来一遍。

他从考上上海戏剧学院到毕业做演员也有20多年了，这是第一回配音，「表演两大组成声音十形体，配音是门艺术，我必须认真对待……可别配不好丢人啊」

节目中，还有一个小「事故」，就是在《哈姆雷特》和《蝙蝠侠：黑暗骑士》间隙他的那个切换中，他在配音的小录制厅里通过手势示意另外一处大演播厅的主持人王凯，自己需要一个转身来调整一下角色，对方顾念他，想为他多留一些时间，于是开始说起自己的串词，不曾想孙强的转换时间骤短，而孙强自己因为怕影响表演没有戴耳塞听不到返送，所以也没有听到主持人那边还在说词，直接就准备开始自己的表演了，造成了旁观者在一旁看，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个微妙的错落。孙强自己，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一时间露出一份「呆傻」的表情。

「我心里想的是，快一点，别耽误人家事，我赶紧转过身来就赶紧配，别耽误事，让人觉得不好……我是真呆傻。」

孙强参加《声临其境》现场剧照

他全程没有玩闹的心态。「我到这里来，人家就是配音的一个舞台，我不尊重这个舞台，我还尊重啥呢？我尊重搞怪？不是我想要的。我来这，一是敬意，二是尊重，然后结束。」

他一再跟我说，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太好了，对他有理解和保护，处处在提示，全是温暖善意，他感恩不及。

至于节目中这种小小的错落交织而成的效果，孙强以为，这种戏剧化就是生活的本质，就是契诃夫。

他会从这样的节目效果说到契诃夫不是偶然。在这些年诸多的工作和身份里，他最为业内人所知的即是：舞台剧演员；而他所饰演过的角色里，契诃夫的作品甚至契诃夫本人，就在其中。

孙强出演话剧《让我牵着你的手》中的契诃夫时，他把腰挺直了起来了。「希望让他稍微精神一点，带了一点这样的一种想法。」

孙强2013年参演赖声川创作执导的话剧《如梦之梦》，饰演五号病人在最后的一段病床上的戏。时隔五年，如今他这样描述这「最后的死亡」，他开始觉得死亡不是越变越慢的事。相反，它是很「快」的，又或者不能单纯用「快慢」形容。当「死亡」成为一件很自然的事，是没有时空的限制的，这就是人生如梦。」

孙强2013年参演赖声川创作执导的话剧《如梦之梦》，饰演五号病人和伯爵两个角色，一眼就是5年。之后又连续出演了《让我牵着你的手》、《海鸥》等。2018年，还有两个新戏在手上，一个是和周涛合作的《情书》，一个是在以色列剧作家撰写的剧目《犹太城》里饰演一位德国军官——前者跨越几十年深情坚韧，后者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孙强出演《海鸥》中的果林，摄于首都剧场化妆间

孙强与周涛合作的话剧《情书》剧照

孙强面目是给人距离感的，其人相照却是温柔绅士的，尽管如他所说，是有点「傻」，但绝对不会和「坏」扯上什么关联。就好像他说起一同演了五年戏的好兄弟胡歌会说，「我都想不出来，他会说出任何一句伤害别人的话。」同理，我也想象不出善良的孙强恶起来会是怎样。他也想借新戏《犹太城》的角色，看看人性的恶到底能到怎样的程度，也看看，「孙强的恶能展现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他最近一直在看与集中营那段历史相关的书籍图册，看到不忍，还是坚持看下去，他绘声绘色想起来集中营里被关押的犹太人的生活境遇，早晨出门不知道天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诸如此类。已经预感了未来排练深入之后自己可能面临的困境了，孙强也没什么好担忧的，这就是这份工作理应承受的。

就好像他为什么要选择配小丑，敬佩小丑，「这家伙真有勇气，走进一个绝望的人生里了，带着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