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江：第一颗子弹出膛那一刻，不眨眼的「蛟龙」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万能木瓜膏、拉肚子药、一台新款手机、两盒go-pro零件、两盒高效保湿面膜、一顶印着「HOLIDAY」字样的棒球帽——2017年4月，知道我恰巧会去卡萨布兰卡出差，杜江托我带了以上这些物资给他，那时他正在彼地拍摄电影《红海行动》，开机有一个多月了，剧组那时已经完成了在卡萨的拍摄计划，即将转场到更接近沙漠腹地的荒蛮地域，有一个短暂的休整期，他需要为接下来的拍摄未雨绸缪，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没有再多繁冗需求。

电影《红海行动》杜江剧照

他来机场接我们，就站在接机大楼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一脸笑容和那天卡萨的天气一样大好。一眼看去他整个人比我们三个月前在国内见时壮实精瘦了很多，也黑了，一把抓过我的行李箱腾腾腾往前走，对此地一身熟门熟路的架势。进城的车上他让已经和自己玩得很熟的当地司机放了贝特希金斯的《Casablanca》做背景音乐，一路讲着风土人情的故事：卡萨布兰卡在西班牙语里是「白色房子」的意思，城市得此名，因为房子都是白色的，你有机会去摩洛哥其他城市，会发现还有粉色的、蓝色的、棕色的，等等。叮嘱大家晚上切莫一个人出门闲逛，切莫。也谈及他在这里感受到的宗教氛围，还有一些自己对国际争端的看法——他的言谈不啰嗦不刻板，亦很懂观色，若听者有倦怠，他会灵巧转换话题。

后来我们一道在他酒店的天台餐厅吃晚餐，他吃的很少，印象里他一直在喝那种没有味道的气泡水，聊的话题也开始慢慢接近《红海行动》了，但是很怪，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我委实想不起那天他有跟我描述任何拍摄中的刺激或者苦难。是后来去看电影，看到那些在白色的房子之间拍摄的画面，动辄就是巷战、爆炸、枪林弹雨，「蛟龙队」8人小组还要从一栋楼滑索飞到另一栋楼上，诸如此类，才开始让我回想，在我们见面之前，杜江和他的伙伴、战友们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但怎么那天坐在夕阳里的他，脸上一点「战后」的颜色都没有呢？

哦对了，只有一次，我们在街上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有提高嗓音指着再远处一条街道说过「上个礼拜我们刚在那儿干了一场，炸了那边一栋楼」之类的话，也是挺平静的。

隔天工作结束，我们约好和一群人一起吃晚餐，西班牙海鲜，他还是没怎么吃，喝了很少很少的酒，倒是拍了些很好看的窗外的大西洋海浪礁石。告别时很晚了，所以潦草，大约彼此说了一些「注意安全一切顺利」的话，第二天，他就和大家一起去往更深的北非腹地了。那之后100天里，他除了是演员杜江，还是中国海军蛟龙小队的副队长徐宏。

再见面，就是今年春节《红海行动》上映。我说我去看看电影然后咱们聊一聊，他说，我跟你一起去吧。这是他的第四刷，也是第一次在电影院里和观众们一起看。

整整160分钟，他一直端坐，我却觉得始终有一团哑火在身边暗暗燃着。那种感觉很奇妙，他在银幕上，又在身边。银幕里那个人风沙里翻滚、遭埋伏、带伙伴突围、中弹受伤……银幕外他还安好坐在这里——两厢并不冲突，电影把你拽进那个遥远的世界里，现实的黑暗环境并不让人出戏。结束时有观众情不自禁地鼓掌，他也终于露出了那种很外放的笑意，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走出影院，是一派喜庆悠闲的气氛，大年初三的午后，人群熙攘无忧，出电影院又走了好远，我们很久没说一句话。

以下，是他的自述。

杜江：第一颗子弹出膛那一刻，

不眨眼的「蛟龙」

口述：杜江

撰文：吕彦妮

今天咱俩一起看片，你注意到了吗，前排一个观众刚坐下来的时候，打开她的手机屏幕，她的开机画面是一个穿着迷彩服的战士，我不知道那是她哥哥还是她的男朋友，但我当时一下挺激动的，咱们能在春节这个时候，有这样一部电影，让一个军人或者军人的家人朋友看了，就是对他们的奉献和牺牲稍微做了一点点、一点点回馈的事情。

我们为了这次《红海行动》的拍摄，真正见到了很多军人。他们是我见过的最不擅表达、最不擅言词的年轻人。年轻人都爱显示自己，无论是哪种途径，要让别人知道我的存在，一切的社交媒体都是为怒刷存在感而服务：你瞧我今天吃的饭有多好，你瞧我这双鞋多漂亮，你瞧我又想到了什么鸡汤我有多重要……这些战士是最没有存在感的，我感觉不到他们任何想要证明自己存在的想法，就把自己那么安静地隐藏在一个其实最显眼的位置。你看到影片结尾，军舰上海葬的部分，我们后面那些列队站得很整齐的，都是真正的海军。显眼吗？肯定是很显眼的！但是他们那种气息收敛到你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我们曾经在三亚的南海舰队里面给官兵们放过一场《红海行动》，观影之后我们和战士们见了面，都非常非常激动，原来我会担心，他们觉得我们拍得不像他们自己，因为他们是我们的原型，但看完之后我忽然悟到一件事：原型也是需要被鼓舞的。他们突然也找到了自己该如何向别人形容自己的话语。

有一个战士说得特别好，他说我们的工作是需要服从纪律的，很多时候不能和家人讲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哪里，但是通过这个电影，我们就可以跟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兄弟姐妹讲，这就是我们所做的工作。他说这个话时，那种眼神里一下子找到了该如何表达自己，该如何向别人形容自己的神情，就特别让人感动。

他们通常一次出去护航8个月，和外界都不能联系。8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但这就是战士，这就是军人。

我从这个电影出来之后，每每在电视上看到一些有关海军或者军人的新闻，都会格外留意，有时候就是一段新闻口播，没有画面，我也会去想象这段文字背后那一个一个鲜活的人。前几天还看到网上一条新闻，就是一句话，讲海军巡航钓鱼岛，我脑子里都是那些「战友」们又不能回家过年了。

拍摄《红海行动》的经历，也许我是真的把自己当作一个战士了。我没有任何遗憾。

和他们一样，我也找到了可以描述自己的方式，也算不白做演员一场。所有的「苦」和「惨」，我都觉得挺好，能找到一个表达自己的渠道，这一点对我来说是最兴奋的。

电影《红海行动》现场花絮照

导演林超贤直到今天还用「队长」和「副队长」称呼张译和我，我们真的像一支队伍。

杜江回忆，拍摄现场经常烟雾弥漫飞沙走石人头攒动，林超贤永远精力充沛，满场飞，每天出工拎着一把枪，真枪，有时是M16，有时是AK47，空包弹。他就用枪给全体部门下指令，他的「action」就是枪声

拍摄现场不同于任何之前我所经历的剧组——导演有一个帐篷，里面有茶水，监制坐在旁边，看着监视器去调度场面——在现场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临时的居所给导演、给演员，我们真的是累了就席地而坐，往旁边的土堆上一靠，随时等着被召唤。

很多在镜头上只呈现了一秒钟的画面，我们可能要拍一天。那段在公路上遇袭，车被炸得乱七八糟的戏，前前后后拍了一个月，每天就在那条路上，安排不同样貌的爆炸。

电影中，除了一处引爆炸弹而被炸「飞」的后空翻镜头因为专业难度系数太高而选用替身之外，其他动作全部由杜江自己完成

解救大批人质那场戏，有一个镜头是我们上楼梯到达天台再飞过去，在电影中真的之后1秒，那一小段黑洞洞的楼梯，我们每个人背着平均60斤的东西，上上下下了至少50遍！所有的演员——像蒋璐霞（记者注：剧中佟莉的饰演者）那么厉害的武林高手，她累到站不起腰来。

后来人质解救完汽车炸弹危机也解除了，所有人撤退回到悍马车队，就那么一个镜头，跑了20遍。跑到第三条的时候，大家还互相说「真累啊，你还行吗？」「我还行，再来一遍，好好好！」第八条的时候就剩下互相瞪着眼大口的喘气，到最后「过」的那一条，连抬眼看看其他人想法的都没有，说一句「我要累死了」都说不出来，都是瘫在那个地方活着而已。但导演要的就是这样的状态，没有前20条自己亲身跑过，跑不出最后一条的样子，你的身体不会骗人。

现在回想，这个片子最费劲和艰难的部分，都是这些最后在影片中一闪而过的瞬间。拍摄《红海行动》，一天有1440分钟，我们只有把每一分钟都做好，才能保证那一秒种的精彩。只有经历过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努力，真的自己跑过，自己流过汗、流过血，才能真正成为那一秒的「蛟龙」，没有捷径。

2017年，我觉得自己就做了两件事，一个是拍《红海行动》，另一个就是健身，其实健身也是为了拍《红海行动》。

在刚接到这个角色的时候，我挺没有方向的，怎么去塑造一个军人？最后我选择了健身，这可能是最笨的也是我唯一能掌握的办法，让自己最起码有这样一副躯体。

在北京的时候，每天4个小时，中间教练叮嘱我必须要去睡一觉，我会去找一个按摩店，只让师傅给我按15分钟，然后我在那里睡1个小时，起来加一顿餐，再去健身房。

最难突破的时候，是大概在开始健身20天左右，感觉进入了一个瓶颈期，身体和都到了一个极限，会有沮丧和失落，感觉已经付出了那么大的努力，为什么好像没有达到一个理想的效果，但这就是一个必经之路。

你知道什么是蛟龙？蛟龙是中国古代神话里的一种动物，它必须经过大劫难才能从海里飞升到天上成为真龙。当时我想，如果我连这个沮丧和痛苦都过不去的话，我是不可能通过蛟龙选拔成为全军王牌中的王牌，精英中的精英。要成为林超贤手下演员中的「蛟龙」，我必须得做到，必须得突破这一关。

重复重复再重复，是有精神力量慢慢会给予到一个人身上的，重复和枯燥是有力量的，我能从中得到一种自信，原来，我是可以做到这种自律和坚持的。

「我们住的酒店下楼往右转是片场」

「酒店只是看起来不错，昼伏夜出的各种咬人虫子藏在枕头皮和床架子的缝隙里，打开水龙头，水也是令人窒息的黄色……」

问他，怎么办？

「听说沉淀一下就可以了。」

你沉了？

「我心沉了。」

「酒店往左转步行30分钟是一个健身房」

杜江手机里的摩洛哥随手拍

廷吉尔小镇上的流动游乐场

后来拍摄专场到了廷吉尔，就是电影里所谓的「巴塞姆小镇」，人质营。很小的镇子，我们住的酒店下楼往右转是片场，往左转步行30分钟是一个健身房，再走20分钟是一个菜市场，我每天白天出门往右转去片场，收工之后往左转去健身房。

枯燥吗？我习惯了。其实在这种「无聊」当中，我也在寻找当兵的状态。我告诉自己，这是和他们一样的事情。只有足够专注，才耐得住「无聊」，每天和「无聊」相陪伴，去磨炼自己的一个心性。

拍摄中沿途拍下的摩洛哥风光

很有趣的一件事，是那一身装备，最开始很沉很难穿，后来变得越来越容易了。

我们每个人角色分工不同，所以装备单拆开来看都是不一样的，如何把每样武器装备放在合适的位置，导演都有精心的设计。第一天，我们是在服装、美术、道具、助手4组人的帮助下才能把这一身衣服穿完，一个人要穿20分钟左右。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就都可以自己穿了，也会根据拍摄的过程当中发现的哪里有真实的不舒服，自己做一些微调。

电影《红海行动》拍摄现场花絮照

导演和教官一直跟我们讲，你们要记住自己身上的这些东西，不要指望其他工作人员帮你们，你们要知道烟雾弹在哪里、闪光弹在哪里、手榴弹在哪里，还有我的拆弹工具。我有一把拆弹的工具，我一直请求道具部门允许我收工之后把它带回我的房间，我就放在床头，回去休息的时候也在研究，这是我常年的伙伴，它在我手里不应该有陌生的感觉。

至于枪，则是越来越轻。第一是越来越趁手，第二是我的力量变大了，到后来反而觉得不沉一点不太习惯。齐天大圣当初挑金箍棒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拿了八千斤的钉耙，一万斤的大斧头，都说太轻了！太轻了！孙悟空可能也是在有了金箍棒之后才真正成为的孙悟空吧！

电影里所有的开枪都是真打，没有自己瞎比划，后期画火苗那种，我们带了3万颗子弹去摩洛哥，最后都被我们打光了！

我在剧组开的第一枪，也是全片里我和张译开的第一枪，我们俩去楼里解救大批中国公民，打碎了一个玻璃门，我们俩个人穿过去，就是那个镜头。

实拍第一枪的时候，其实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是到了摩洛哥大约十天左右，之前都是端着枪跑，今天有终于机会开枪，是很兴奋和期待的！当时导演希望我们不眨眼睛，果断射击，一人只打一颗子弹，却要好像打了半辈子枪那么坚决和默契。为什么会不眨眼睛，因为我们是蛟龙。那一刻我有点一秒入戏了，就真的做到了导演的要求，他后来很满意，给了我一个没有眨眼的近景。

那就是我的战场，那一刻不能想别的，咬紧后槽牙，就上吧。

操作坦克就完全是六神无主了！哈哈，就像进了宇航员的太空舱。当然，有真正的摩洛哥的坦克兵来教我们，哪里是油门哪里是刹车，方向怎么走，哪些是引擎的开关，炮塔会怎么转动，我都愿意去学习和研究。也许这是这辈子唯一和一个摩洛哥士兵交谈的机会，我都很珍惜，每一天。因为我抢的那台坦克是T72，恐怖分子追我们的坦克是M60，这两辆坦克的性能和年代都有不一样，他们讲给我很多，这些知识储备无论是对塑造角色还是我自己，都是有益的。

片中「我抢的那台坦克是T72，恐怖分子追我们的坦克是M60」

拍摄现场的「坦克M60」

现在回想起来，拍摄现场永远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烟熏味，是一种极其呛人的味道，整个就知道什么叫辣眼睛，你都会刻意缩短的呼吸时间，但也正是这些味道这些刺激，让我们每一个人更接近一支职业的军队，你看其实每一个演员，大家都分太不清楚谁是谁，我想这也是导演想要的一个要求，给我们的脸上抹上沙和油彩，尽量隐藏我们个人的样貌特征，我们是祖国的钢枪，无所谓各自的长相。

正在爆炸或者马上又要爆炸的《红海行动》拍摄现场，「拍摄现场永远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烟熏味，是一种极其呛人的味道，整个就知道什么叫辣眼睛，你都会刻意缩短的呼吸时间」

战友之间就是，「你可以把后背交给他」。教官也会跟我们说，一旦上了战场之后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命了，你的命是你队友的命，你队友的命也不是他的命，是你的命。你们小队，8个人8杆枪，也许就有机会逃出升天，但是7个人可能会全军覆没，所以一个人都不能放弃。

所以那个时候每天出工我都是期待、兴奋，我不是一个鲁莽的人，我的性格我的星座我的情况都不允许我是一个鲁莽的人，但我会在对自己足够了解的情况下，诚实地面对自己，做到我的极限，和我们所有的《红海行动》的战友们在一起。

电影《红海行动》坦克大战

坦克大战是我的杀青戏。没有仪式，我和导演拥抱了一下，和所有剧组里熟悉的工作人员拥抱了一下，把剧组给我留下的还没有花出去的饭补分给了相熟的伙伴，然后互道珍重，我就一个人坐了8个小时的车回到了最初——我们的在卡萨布兰卡拍摄时住的酒店，这个酒店是一个新的干净的现代化的酒店，对面是一个货港码头，那一晚我过的非常不好。

我极度的焦虑、恐慌、心慌、难受，无法专注做任何事情。我忽然从在沙漠里被虫咬被风吹，进到一个都是浓烈香水味道的酒店，有干净的、蓬松的床单和枕头，一切都特别不真实。而且那里是整个「战役」最初我们住过的地方，有一种像是做了一场梦，又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的错觉，这个梦太真实了以至于真实于我分不清是这个酒店是梦，还是梦里的战场是真实的。

回到北京，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我记得特别清楚，窗外是东四环的朝阳公园桥，我俯视，往北是一片红色的车河，往南是一片黄色的车河，当时在堵车，朝阳公园南路和姚家园路的交界口堵得水泄不通，远处的大楼闪着光。因为我住的楼层高，一切都安静、光亮、安全，那种焦虑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当时很害怕我得了某种战后的应激症。我理性分析情感状态为什么是这样的？可能是一些类似「战后创伤」的打击，这一百多天的战场，只是模拟，当然因为足够真实，所以这种恐慌也这么强烈。我就在想，那些在真正的战场上的士兵，他们回家之后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状态？我第一次切身思考战争对人的伤害这个命题。

你还记得我们汽车遭遇伏击的那一场吗，爆炸，车上很血腥。我知道那些特效都是假的，但是做得太逼真了，我近距离身处其中，其实是不舒服的。我不害怕，但当时我想尽早离开那辆大巴车。我一度觉得，你给我一把枪，我也可以去上战场了，我更加了解了自己的承受力和我的能力界限在哪里。

但是，不要有战争。

我真的很难说战争是什么，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有点大，战争就是伤害！最好不要。反思战争，不光要从所谓的正义的一面，还要从另外一面。就像《红海行动》里那个恐怖分子的狙击手，他是一个孩子，却如何成为了一个并不觉得自己在犯错误，杀人不眨眼的孩子？他背后的故事是什么？他有没有父母、有没有亲人？是什么让这个孩子走上这条路？战争给所有人带来的伤害，都是一样的，它伤害的是全人类。我祈祷和平，祈求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