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卓：一个血管里淌刀子的人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我为什么不能变？」

「稳定了，还会有那个燃烧的东西出来吗？」

「我从小就过着顾香兰式的生活。」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

「好，我上台了。」

谭卓：一个血管里淌刀子的人

采访、撰文：吕彦妮

3月的第一天，早晨10点，酒店房门打开了，谭卓出现在视线里，趿着拖鞋，深红色丝绒吊带衣的边沿有精致的蕾丝花边，勾勒出馥郁的风情；薄厚刚刚好的刘海很乖巧地趴伏在她眼帘上，又铺陈出一种似乎与那风情并不配套的慵懒和不在乎，顺着她的手臂一直荡下来，撒的整个房间里都是。

她不过分热情亲切，我在她眼睛里看出一分温柔的倨傲，嗯，很像前一晚的顾香兰，剧本里的顾香兰，舞台上的顾香兰，一个众生梦里的顾香兰——也不能说「像」吧，某种程度上，顾香兰不存在，她就是顾香兰。

《如梦之梦》2018剧照

10个小时前，谭卓刚刚和同伴们一起完成了戏剧《如梦之梦》2018年上海巡演场的首演，事实上谢幕时，时针其实已经悄悄从2月28日划到了3月1日，散场后的上海之夜湿漉漉的，不知道何时下过了一场雨又暗自消弭了，只留下空气里的水雾。我不知道脱掉戏里的摇袅旗袍回到房间梳平30年代波浪卷发的谭卓又做了些什么，睡得怎么样，但我直觉感受到，此刻她还在那个让人魂牵梦绕的角色和自己之间的缝隙里。

《如梦之梦》演员大合影

《如梦之梦》演员逾30人，全本演出时长超过8小时，体量盛大，身在当中如经历一遭悠长忧伤的时空旅行，不得不说，很迷人。谭卓饰演的顾香兰在其中像一把钥匙，扭动间，吧嗒，便打开了那扇通往过去的门。

事实上，剧中并不是她一个人在演顾香兰，同一角色，会有三位演员一起出演，她之外，还有许晴和卢燕。谭卓负责年青青的顾香兰人在沪上「天仙阁」的部分，剧中极为经典的一场戏，她被法国伯爵爱上，而她爱的那个男人心伤吞毒坠了楼。她将随伯爵远走了，告别时，她一点点慢慢褪去身上的旗袍、耳环、高跟鞋……只余一条白色的薄如蝉翼的丝衣，赤着脚走过一场长长的路，与往昔剥离。

前一晚，我在舞台的莲花池座位里看这一场戏，谭卓就从我眼前走过去，那距离近到伸手可触，我看到她眼睛里滚滚的泪，劈劈啪啪掉下来，顺着坚挺的脖颈往下滑。然后她一步一步，走远了。偌大的剧场彼时四下寂静，只有她的离开步履摇曳。

「那是我演得最不好的一次。」

回到现实里，此刻的谭卓对前一晚的演绎的自评，近乎一场审判。

「那场告别，昨天是我有史以来最煽情的一次表演。」她很不满。原因是前一晚彩排时，她「自作主张」改了一些表演的细节，破天荒得到了导演赖声川的公开表扬，她有点高兴，想要保持住那些好，结果表演的时候老想着「保持感觉」这件事，反而分心忘了词，有一场干脆是漏掉了一大段词，「我在楼上有一场戏，有一段忽然卡住了，空白了，你没感觉到吗？」

我没有。对观众而言是这样的，演员在现场表演中出了事故，如果可以马上处理过去，是可以做毫无痕迹且不影响大局的，谭卓身在其中觉得「空白」了，在观众看来也许只是一个合理的停顿。

因为这些纰漏，所以她本能地想在最后一场「高潮」戏里找回一些温度，但在理性层面，她知道这种「煽情」并不准确。当然，煽情很好，观众会感动，他们离开剧场的时候会说，哇，那场戏好感动啊，我哭得不行了。「但我知道好的表演标准绝不是非让你哭不可的。」

《如梦之梦》谢幕剧照

她的严厉也把我卷进去了。我本能地想缓和一下这种气氛，于是提起一场名义上的「过场戏」，她被男佣架在肩膀上，绕场一圈，是她偷偷跑去见自己爱的另一个男人，那时身为顾香兰的她并不知道命运在以怎样的剧本等在前面，她脸上反正尽是不知深浅的敢勇。那场戏没有词，且很快，她端坐在上面，纱巾盖在头上带着风。我说那是我最喜欢的你在《如梦之梦》的一场戏，很真实。她说谢谢，「谢谢有你这样的观众。」但这种来自观者的感同身受并不能「褶」回那些她在表演中犯的错，她不会因为这些「对」就原谅自己。

「我不会得过且过。」

《如梦之梦》演了5年了。赖声川在一次旁的采访里说过一嘴，说谭卓一直在变，当然，舞台表演需要灵动，但是也需要稳定。谭卓看了采访，自己个儿原地不解：「我为什么不能变？」「稳定了，还会有那个燃烧的东西出来吗？」

所以她还是在变。

不变，你就不安吗？

「对，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全的人，要不我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一个人生。」

电影《Hello！树先生》剧照

「道儿」上有关她的传闻一直没断。新闻里的那个谭卓一直被扣着「文艺电影」女演员的帽子：2009年冒出来，演了《春风沉醉的晚上》，还去了戛纳；后来接连演了《Hello！树先生》、《小荷》、《追凶者也》、《李可乐寻人记》等片子，都演得很好，但她却很少在大众视野里蹦跶。

「有人说我息影了，说我跟谁私奔了，还传说我各种背景……」谭卓觉得挺逗的，不过是因为自己太抽离于这个环境而已，「至于吗？」说到兴头上的时候，她的东北口音会喷薄出来，一股豪迈。

在这次上海相会之前，我曾经提前领略过了她的「厉害」，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她所属的经纪公司在大年初一的下午组织了一场媒体微信群福利活动，邀请谭卓入群和大家互动。别的明星都会袅袅婷婷地进来，甜甜美美地发一条语音，拜拜年，然后发红包供大家哄抢，再不会多说什么。谭卓来了，劈劈啪啪语音一条接一条，全倒着东北口音，问候之后就开始播撒欢乐的话头，畅聊麻将牌九技巧，还各种Que与她互动的陌生媒体朋友，打趣砸挂毫不留情，俨然一个点燃了满场气氛的好汉。时间临近尾声了，她毫不知情，「啊？到时间了？再唠十块钱的呗！」走得依依不舍，走之前还刷屏贡献了一万个疯狂的表情包。天南海北的媒体人都惊呆了：「你怎么是这样的谭卓……」

那天她没发红包，她送出了五幅自己收藏购买的艺术作品，她说给钱没意思，她的慷慨里都带着一股傲气劲儿，好像可以劈开一座山。

为了更符合《如梦之梦》中顾香兰的人物身份和气质形象，谭卓特意为角色寻觅购买的古董烟盒

那种在行业里呆久了的人身上难免会有的「礼貌」痕迹在她身上也很少见。她会直冲冲地问我：「听说几年前就有人问过你要不要采访谭卓，你拒绝了，因为你说不喜欢我。」

她还和在《如梦之梦》里对戏的男演员闫楠说过：「你能不能更爱我一点？」对方不解：「怎么了？没有吗？」「没有，我今天在舞台上没有感觉到。」

尽管《如梦之梦》已经演了5年了，但是谭卓私底下还是会跟有对手戏的演员对戏。图为谭卓与闫楠（王德宝扮演者）对戏

若谈话如对弈，有的人下棋面子上至少客客气气的，在心里排兵布阵步步为营，谭卓不是，她是甩着膀子来的：啪！我吃你一子儿！啪！我再吃你一片子儿！我把这个感觉告诉她，她回了一个黑线小人儿抱着拳头的表情包，上面还写着：社会！社会！！只好扔回去一个更没皮没脸的表情包试图挽回颜面展现我的霸气，她秒回一个口味更重更厉害的……

谭卓说不定该去演个喜剧的，我想，轰轰烈烈的那种。她有一种天然无赖的喜感，是大都会女性身上少有的。

她生龙活虎地自嘲，直截了当地处世。

其实原本也是不太想干演员这一行的，因为名利对她没什么吸引，打小就一直都有，没缺过。家里给了她所有的爱和「纵容」。一个生在满清皇室后裔的姑娘，记忆里都是太姥姥用鸡油擦黄花梨木柜子的画面——那柜子是御赐，「老太太坐在炕上盘着腿，头发没有一丝儿是乱的。」

母亲则是「伟大的女性」，从过政，经过商，做过老师，后来自己做买卖开夜总会，「我从小就过着顾香兰式的生活。」

谭卓小时候被唤作「塑料袋儿」，妈妈出去应酬会带着她，大人们在一个包厢里吃饭谈事，她就在隔壁包间，「想吃什么菜点什么菜。」她能在妈妈夜总会的歌舞升平里呼呼大睡，醒了就去仓库里「偷」开心果，把身上所有的兜都揣得咕咕囔囔，第二天带到学校去哗啦啦倒在桌子上给同学们分了吃，那东西在当时是很贵的，她没有概念。

她像从来不知道「空」为何物，习惯了付出，给予，给给给。即使后来家境生了变故，也完全没有「啊原来生活的真相是这样」的垮塌感。「问题来了就来了，我来解决。」她卖掉自己的所有去抵债，没关系，什么都还会有的。

一个真正富足的人，会因为「有」，而全无恐惧，而不必要期期艾艾，亦不会谨小慎微地窥视这个世界，但不代表会心肠生硬，无聪无慧。

所有有关自己的失去或者亏欠，谭卓都无感，反而是那些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残酷，她会受不了，一丁点儿都会崩溃。「我好像永远都是心是对着外面的，没有对自己的一个关照。」前阵子看电影《老兽》，她难受得胸闷：「每个人到人世上都是苦难之旅，为什么造物主要造这样的一种生物在这个世上？让我们去经历这些？到底为的是什么？」

谭卓在三里屯逛街的时候看到卖气球的老爷爷，一把买了他手里所有的气球，朋友说没用的，你买完了他一会儿会再拿回来一堆继续卖，她不管，举着一把气球回家堆在屋子里，一个礼拜，全干巴了。

「我早就知道了，一己之力改变不了什么。」

其实她小时候养尊处优也并不开心的，天天撅嘴生气，仰着头，每天不开心。

「清高」、「棱角很锐」。同学都觉得她像只豹子，「破坏力特别强，一旦感觉到危险，锋利的爪牙都出来了，一定要把你撕得碎碎的。」开不起玩笑，脸皮薄。高中时候曾经跟老师保证过「我会改」，老师说谭卓你改不了，「你的傲气是骨子里的。」

一个扎着马尾辫子，白白的，大眼睛，穿着妈妈精心搭配好的白球鞋、浅蓝牛仔裤、红色毛衣上有两个口袋胸前还有两只小松鼠的女孩，伸手一巴掌就把同窗的男同学打得轻微脑震荡，就因为他欺负自己的好朋友，说她父母离异她是没人要的孩子。老师看着一脸坚毅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的谭卓，百思不得解：「这么斯文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下手会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