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90后与李敖之间的旋转门

吕彦妮

诗人艾略特在《荒原》里说，「四月是一个残忍的季节」，现在这句诗怕是要改成「三月是一个残忍的季节」，感觉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忽然接二连三地去世……从霍金到李敖，再到诗人莫洛夫……

关于李敖，我们特别选用了《北京青年报》读书记者张知依的一篇独家特稿。她用自己独特的视角，提供了一些我们看待这件事情的新角度。

算不上手记的手记。

下午我本是打电话给陈嵩焘想做一个侧采，聊了半个小时之后决定为他和李敖写一篇稿。在咖啡馆呆坐了6个小时，也经历一番波折。这篇稿中途放弃了两次，然后又捡了回来。循环播放《亚细亚的孤儿》。谢谢每个支持我撑下来的人。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篇稿的命有多长。

现在好像流行把非常喜欢的偶像叫做「本命」。我回顾了一下自己，我尊敬过、欣赏过一些名人，但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把谁作为精神偶像，我很担心把情感投射到一个遥远的人身上，那种无法互动的感觉非常虚无。或者万一那个人死了，怎么办。这个问题我几乎问过每一个有「本命」的朋友。

我曾经问过一个研究金庸的朋友，他跟我说金庸不会死的。

今天打电话给陈嵩焘的时候，我心里很忐忑的，本命死了他会不会虚无。他讲了李敖谈「殉道」的时候的淡定。

我也曾问过一个把司马迁当作精神支援笔耕不辍的朋友，这么遥远的太史公，会给你怎样的力量。她的原话我记不得了，大意是，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太史公一直是死的，但那种「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的力量，是一直活着的。

李敖：「时代对死人，总是比较宽大」

撰文：张知依

距离陈嵩焘2014年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已经过去快4年，他一直把自己纸质版的学年论文留在身边。绝非是对自己所写文字的自恋，因为这些文字更像是这个90后与李敖隔空对话的证据。论文的标题是《死亡的超越与独白——谈李敖笔下的殉道者》。陈嵩焘不是为了写毕业论文而写李敖。因为李敖的大全集陪伴了他整场高中生涯，和此后的漫长岁月。

我们的对话发生在2018年03月18日的下午，这一天，李敖成为了那个真正与死亡对话的人。

我和陈嵩焘对高中时代的认知几乎一样。亲身的经历告诉我们，对于大多数90后来说，时代明星已经变成娱乐人物了，虽然不会像现在一样完全娱乐化，但在舞台中央的人也一定不是像李敖这样的人。

得知李敖去世的消息之后，陈嵩焘发了朋友圈，「08年到15年，我一共做了二十本笔记，当年胡适去世，满朝文武一片颂赞和哀歌，无论敌友，只有李敖含泪戏做，被指大不敬。如果真懂拳王阿里，又何必对拳套顶礼膜拜，你该继续练拳。今日，鼓盆可歌。」

陈嵩焘的书桌和他的笔记本

「李敖是一个单枪匹马的人。左翼不认可他，右翼也会摒弃他。这大概就是他的独立吧，李敖在节目里说过，他说世界上总有30%的人，无论别人做什么他都反对，他说知识分子必须要成为这30%的人，无论何种潮流出现，都要站在批判的角度去看，不要被潮流影响，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所以我高中的时候是被这样的独立思考吸引，一直在看李敖。」陈嵩焘说。

下午给一个研究台湾左翼史的朋友打电话，她说，应该去看看在台湾大学60年代关于「中国要往何处去」的问题讨论中李敖的发言，就会明白李敖为什么不被台湾左翼所接受。

1960年代，李敖在《文星》杂志上发表了一系列文章，《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一文成了当时反响很大的一篇，当中他旗帜鲜明地讲述了自己全盘西化的观点。

摘自《评李敖的全盘西化论》作者李春平，载《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 1987

「但是他当时提出激进的全盘西化论，是有历史背景的。」陈嵩焘说，「中西文化论争背后，其实表达了普通民众尤其年轻一代对守旧的文化传统和保守压抑的政治气氛的不满。李敖实际上是想通过激进的西化观点去抨击那些因循守旧、尸位素餐但却把持着政治、文化、经济领域的老年人，这些人紧紧抱着自己的棒子不愿意交给年轻人，当年轻人想出头的时候，就拿出传统文化的挡箭牌当头棒喝。他们希望借助传统文化来维持自己所谓的道统或者法统，以此为自己的权力背书。所以李敖当时激进的全盘西化理论，是进行过技术考量的，也可以说是一种斗争策略，以铲除杂草为名直接挖断你道统的根，既然传统文化一概无用，那么道统的合理性也就不存在了，而且放眼四周，无论你手中的商品还是日常生活的理念都不可能没有西化的产物。我们反过来想想，一个读古书读得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到传统文化的精华和魅力？」

可是，当我们谈到李敖的时候，真正思想的讨论因为逻辑和时代背景的复杂，被忽略了。付诸报端或者街头巷尾热议的，一定是他的骂人的风格，乃至他的风流。再去浏览今天的朋友圈云上坟文章，已经有自媒体刊发文章，标题为「这个狂人走了」「这个最风流的男人去了。」

旁人看到的是一个嚷嚷声音巨大的李敖，是一个和媒体互相利用的李敖，在陈嵩焘看来，自我营销或者李敖的表演型人格，亦是他的一种话术。

「李敖自己也说过，他享受被众人关注，而他最大的遗憾是不能像他的粉丝们一样坐在底下听他说话。他非常了解老百姓的心理，他知道老百姓喜欢看什么，他也知道什么样的语言和行为能立刻引起轰动。」陈嵩焘举了例子：李敖在出版新书《虚拟的十七岁》的时候，立马带着17岁的女助理参加各种娱乐节目，一个67岁的风流老人，带着风华正茂的17岁女助理，立马引起媒体疯狂的关注，新书的宣传自然水到渠成。「李敖说，你们不要从我口中掏出什么桃色新闻，如果你想抓我的小尾巴，我会立马抛出一个大尾巴，让你忘掉你最开始的问题。」

这种策略甚至表现在李敖的杂文批判上。他批评的都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名人。近年来，李敖最受人关注的一次大型批评是他发表并出版《大江大海骗了你》，炮口直指龙应台的《大江大海1949》。李敖在自传里写到，「龙应台的《大江大海》有什么，对她写作没有用的她一句都没有写过，她只写自己一家的悲欢，变换成大江大海的悲欢，这是完全不对的。」

这种出于立场的批评是策略吗？「他想让自己的观点被人们知道，如果写一篇文章没有人看，即使观点再独到也没有什么意义，李敖的很多思想和观点是一以贯之的，《大江大海骗了你》想要表达的东西和他很多文章都是相似的，但是当时龙应台正是舆论的焦点，这么写自然效果更好。」陈嵩焘说，「你看李敖批评人，都是在关键的时间节点上，批评余光中、三毛、琼瑶都是如此。余光中和李敖早早就结下梁子，之前他也批评余光中，但没有那么大反响，但是在大陆余光中热的时候再次做节目批评他，很多大陆人就开始知道和了解李敖这个人。」一定程度上，李敖是被困在了台湾岛——这也是他给自己的定位。「他一直想要在大陆得到更多的认可。」

可事与愿违的是，大陆的读者更多地记住了他的风流，甚至把他比作西门庆，记住他的狂绢，宛如他是一个一言不合就破口大骂的悍夫。

他到底在反对什么，他到底在坚持什么，明星外衣之下一个人的思想——这些需要费力理解的思想脉络被汹涌的信息浪潮淹没了。

那么，这样包装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呢。「他尽可能把自己的公众形象扮演得凶狠无畏，五光十色，这是他的宣传策略，他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和他在做什么。这跟李敖的两次坐牢经历相关，我觉得这是他人生中非常重要的转折点——通过坐牢，他真正懂得了人情世故——他彻底理解了群众和百姓——这个他为之奋斗和牺牲的群体。」陈嵩焘说，「但是他也很明白，真正杰出的人都会为群众而生，为群众殉道，最终还是会被群众抛弃。」

在自传里，李敖流露出来对个人位置的清醒认识——这种认识甚至是悲观的——他认为自己终将被遗忘。这一点，人民文学出版社《李敖自传》的编辑付如初也赞同。「在书里李敖感叹胡适、殷海光被台湾的大学生不识。就是台湾大学生已经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功业，甚至连名字都陌生的时候，李敖就曾经有过这样的感叹说，现在的大学生已经不认识他们了，将来肯定李敖自己也是会有这样的命运。」付如初说：「但是他还是用庄子的话来勉励自己，他说我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他就想做这样一个追求真理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一个人，然后不停地在说，『虽千万人吾往矣』，就是不管怎么样都要坚持下去。这个是让我特别感叹的。」

《李敖自传》，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1月

「刚刚，两点钟，我看到李戡在医院做了新闻发布会，说要把父亲的衣钵继承下去。」陈嵩焘说。

下午的发布会现场，右一为李戡

我们顺势说到了李戡和作为父亲的李敖，以及父子两人之间的东西。「你会发现里《李戡戡乱记》的立场和他父亲是一脉相承的。他尽可能展现出来的独立思考和特立独行，包括治学的严谨、观点的提炼和查证资料的态度，还是可以看到李敖的影子的。」

《李戡戡乱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0年10月

《李戡戡乱记》出版于2010年，这一年18岁的陈嵩焘和18岁的李戡同时考上北大，陈在中文系，李在经济系。我的同事刘净植在当年采访李戡的时候直感他就是一个清秀的大男孩。「纵然李戡欲『极论天下事』，却终究还是18岁的孩子。……他真诚地表达着自己对这个国家的热爱，他喜欢《黄河大合唱》，并学会了用自己喜欢的钢琴演奏这首曲子。明年五四，他将与指挥家余隆合作演出此曲。话语中满是兴奋，并没有很多人怀疑的那种『投机讨好』内地的嫌疑。他坚定自己要接父亲的班的事实，却对于这个接班人的未来身份一片懵懂。他上了北大，选择了经济学作为专业，却还未完全明白这个选择对自己的将来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学了一定有用』。就连百度他的粉丝吧里，他的粉丝都比他老成，觉得作为他的粉丝不能像一般粉丝那么幼稚，开的话题一上来就是严肃的经济问题。而李戡同学，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力讨论那样的大话题呢。」在采访手记中，这位资深的记者写道。也许所有人都会好奇，在父亲的羽翼下，未及成年便开始露出锋芒的李戡，究竟可以走到多远，走到多宽？而他，作为新一代人，是不是能够比父亲更富于洞见，是不是有更新更宽广的视角来面对这个时代呢？

8年后，我把这个问题提给陈嵩焘。

「李戡比李敖更加内敛。在学识、名声和成就的层面，拿25岁的李戡和83岁的李敖比是不公平的，李戡的未来有无限可能，我们不必过多猜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作为和这个信息时代无缝接轨的孩子，他不会再有他老爸那么专心了，李敖一天16个小时，几乎多年无休的呆在山上看书写东西，这种状态是我们无法复制的。就治学的毅力和专注程度上来说，我们这代人没法儿跟上一代人比。」陈嵩焘停了一秒，「当然，这个不是说李戡不行，是我们所有人都不行。」

写这篇文章的原动力，是我想知道为什么李敖会成为一个1992年出生的陈嵩焘的精神偶像。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对于大部分90后来说，精神偶像的形象真的很微茫。就像是开篇时说的，在1995年之前出生的朋友们，多数会把一个具体的明星视为偶像，虽然不会像更年轻的00后会崇拜某个电竞高手某个恋爱游戏里的李泽言，但提到90后的偶像，周杰伦恐怕会是更大众的选择。

选一个流行知识分子作为精神偶像的，已经是少数有反叛精神的朋友了，就算做选择，也一定不是鲁迅或者李敖。多半会是韩寒吧——这个拒绝应试教育、开赛车、写网络檄文声讨的韩寒，这个当时被李敖（及好友陈文茜、及李戡）明确反对过的的韩寒。

有趣的地方恰恰在于，如果这是一场接力赛，青年的精神偶像的接力棒是如何从鲁迅传到李敖又传到韩寒的。

对韩寒的态度，陈嵩焘也在发生变化，「最开始看韩寒写杂文，那个初出茅庐、想进入文坛的韩寒多少还有改变世界的理想，会有一点热血想接过这个接力棒，但后来发现，他在本质上离郭敬明越来越近，他并没有能力接棒或者说他把这个接力棒扔掉了，多少还是会感到失望。」但陈嵩焘也渐渐长大，他在试图理解韩寒：「在这个资本横行，有钱通吃的时代，大家都要娶老婆买房子。生活所迫，现在大家都一样。」

「如果现在去问25岁的人，他们的目标是什么，百分之九十都一样，要赶紧在大城市拿到户口，买到房，所有人都在为生计和阶层忧愁，所以我就觉得，我们不要再渴求斗士去牺牲，我们不能再逼迫时代造出一个英雄，牺牲自己，只为他人。我现在希望所有人都能买得起房子，过得起日子，住在房子里头吃饱穿暖再想想能不能为这个世界做点贡献。」

《北京法源寺》剧照导演田沁鑫原作李敖

「殉道」这个带着大义凛然感的词，离今天的时代太遥远了。那种壮烈的程度，应该是为了自己的志业牺牲，同时这种死去会被他人纪念、一直传颂。

「李敖对殉道行为保持着浪漫主义的激情和热忱。他笔下的殉道者无不在浓烈的悲壮中献身理想、完成自我。」陈嵩焘的毕业论文里如是写到。陈嵩焘分析李敖笔下《北京法源寺》里做好牺牲准备的谭嗣同、《上山·上山·爱》里早已知道会被抓捕但不逃亡的万劫、《红色11》里将上法场的余三共，连同分析李敖自己两次入狱的经历，得出结论：「李敖对殉道者的勾画和关照，已经超越了对殉道本身意义和价值的思考，而是深入对知识分子的责任与命运进行思考。知识分子应该是潜在的时代殉道者，他们为保持精神的超群和思想的卓越而选择独立不惜被孤立，为启蒙大众而积极入世不求同胞理解亦不求名留青史。」

可是眼下，当名人的死亡成为一场文化消费的狂欢，当一个人和他的思想淹没在在群众转发浮于表面的名人名言里，淹没在满屏R.I.P和蜡烛里的时候，会感觉这不是「殉道」，而是这个人真正的死去了。

忽然想起过去的几个月，余光中去世后，朋友说，「如果真的要写历史，陈映真可以写一章，余光中可能只能有一行。」那么，李敖究竟能写多长的篇幅呢？

「不从个人情感的角度去考虑的话，李敖真的能够在文学史、思想史甚至说政治史上占据什么位置，我会觉得他可能不一定比得过雷震、柏杨或者殷海光。只能说他是一个非常勇敢的斗士，确实在时代发展的过程中，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并且长期的，一如既往的，一以贯之的，把自己的理念和思想坚持下去，中途没有变节，没有倒戈，没有做学阀，没有当恶霸，没有当资本家，没有当奴隶主，真的没有向任何势力低头，除了时间，就这一点来看，只能说他的思想、立场和观点值得我们尊敬和深思，他的品格、态度和行为准则是需要大家学习的。」

在陈嵩焘看来，李敖恐怕是不能独立成章的，因为他没有进入任何一个「可以改变潮水流向」的群体，没有做过一件力挽狂澜的事情。「他所作的就是不断发声，不断通过发言和行动来影响别人。晚随兰麝中，休怀粉身念，丁香早晚都会发出兰麝一般的香味，不必在乎最后是否粉身碎骨，历史就像星火燎原，你们看到余烬里杜鹃红了一片，于是把他们写成章节，但是你也要允许丁香在那里开着，毕竟它也曾粉身碎骨，它也应该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