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凯：艺术的「囚徒」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基本上，没有觉得引以为傲的。」
「我能不能演农民，我能不能演小人物，我能不能演娘炮，我能不能演杀手，我能不能演变态……」
重要的不是演什么，重要的是怎么演。
「我现在也被困在我自己的牢狱里……」

谭凯：艺术的「囚徒」

采访、撰文：吕彦妮

从隆冬到初春，两度见谭凯，都是在酒店的酒廊，一次是起风的夜里，一次是朗朗的午后。第一次他点了啤酒就着一盘芥末花生和鲜橄榄喝到莞尔，第二次是热红茶。两次，右手食指上都戴着同一枚银质的骷髅头图案戒指，如果握紧拳头让那戒指冲向对面的人，说不准会从骷髅里吐出火的那种质感，有拒人几里之外的一种「野」。还有他慢慢蓄着的络腮胡和习惯穿的细纹衬衫、马甲、短靴、牛仔帽，一切这些都让我在每次见面时禁不住想问他：你的马呢？或者，你的刀呢？

他本人跟戏里的样子很不同。

有谭凯出演的电视剧《远大前程》正在热播，他饰演「上海滩十三太保之一」的沈达，一个忠义之士，与陈思诚和袁弘狭路结拜，遂拳拳相撑，身手不凡言辞不多的表象下面是一颗纯朴到近乎憨的心，与张俪饰演的沪上「一姐」小阿俏亦有一段妙趣的姻缘。

这是谭凯自2002年开始做职业演员起的第多少部戏，他自己也有点数不清了。「演了十几年戏，作品很多，但是观众看到的或许只有那么几部，他就会根据这几部断论你是一个怎样的人设……」在电视剧《何以笙萧默》中，谭凯饰演深情的霸道总裁应晖，让他圈了第一波粉，但也让谭凯体验了演员「被定型」的苦恼，找上门来的一时间都是「总裁」、「精英」这样的角色。

从青岛的家里收拾行囊出发去剧组，久的动辄一呆就是几个月，短的三五日，就在角色和角色之间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是这16年来谭凯的生活轨迹。他早期演过颓废的画家、叱咤的剑客、侠肝义胆的英雄、爆脾气的民国军阀……《奋斗》里开场时马伊琍在街边等着来接她的那个男朋友也是谭凯演的，还演过黑社会大哥和西楚霸王、玩世不恭的义士、独守边疆的大将……《锦衣卫》、《北京爱情故事》、《长江图》、《大唐玄奘》、《毒战》、《坚定的锡兵》、《建党伟业》……履历和片单绵延在岁月里，可是坐在2018年的春天里，谭凯却告诉我，过往林林总总所有一切，没有一部戏，是他真正满意的表演，「基本上，没有觉得引以为傲的。」

他在等一部属于自己的「《苦月亮》」或者「《美国往事》」——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电影，在被后来人提及的时候会毫无犹疑就想到的那样一个角色，一次就是一生就是永恒的那种，或许在他不再知道的未来很久之后的一个暗夜里可以震撼或抚慰这星球上某个灵魂的那种角色。

马修·麦康纳因《达拉斯买家俱乐部》获奥斯卡影帝后说过一句话：「我竖起标靶，就为引来弓箭。」谭凯说演员就是一个标靶，他要自己这个「靶」慢慢立起来，为引来重重的那支「箭」。

所以过去所有类型所有特质所有表演方式，都是对自己的尝试和挖掘，他要看看自己表演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我能不能演农民，我能不能演小人物，我能不能演娘炮，我能不能演杀手，我能不能演变态……」

重要的不是演什么，重要的是怎么演。

他不停下来，他不愿意在家呆着，他觉得艺术家必须在不停地创作中寻找出路。做这个职业，最好的「课堂」就是片场，就是镜头前。除了演，没有更好的办法。

「艺术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话从46岁的谭凯嘴里说出来，无悲也无喜。

谭凯不是表演科班出身，履历表里写着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其实念的是舞美系，毕业之后的工作是广告公司设计，很赚钱的，在那个传媒方兴未艾的时代里，他富于艺术感的设计很让当时的老板和客户满意，但你也真的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卡卡转动的时候会带来怎样的扭转。他一扭头就进了这个行业，做了演员。

其实很喜欢听谭凯聊画画，他少年时期学了那么久的专业。他不会刻意谈起来，也不炫技或者卖弄，只是那个东西就好像一种自动解码器，很多问题看起来晦涩难讲的时候，他会非常自然地想到用绘画来解释。

《长江图》里他本来的角色设置更饱满，也都拍了，最后剪辑下来，就只剩下一场戏，而且都是背影和侧面，几乎连正脸都没有。那么好的电影有份参与是很好的事情啊，但这样的结果他也非常理解，这是导演的创作，必须尊重和认同。于是他就说，演员呢，「只是涂抹在画布里的颜色，最终导演觉得你这块颜色有点跳或者不服从整体，就抹掉或者覆盖住，就是如此。」

作为颜色的他在电影里被抹掉了，但这一段生命历程却印在了他的记忆里，是专属于他的了，谁也抢不走。《长江图》他没要一分钟片酬，还觉得自己赚了——「我被摄影大师李屏宾老师拍了啊，多荣幸，现场是他在拍我，一种仪式感。」片子拍完一年多有一天半夜导演杨超给谭凯发微信：凯子咱们的电影入围柏林电影节了。他为他高兴。然后大家一起去柏林，每天中午顶着大太阳就开始喝啤酒吃猪蹄，从那场电影的大party里尽兴而归。什么得失不得失的，他不想，也不感兴趣。

如果一次创作就像放船出海，有人是船上的水手，有人是过客，他就做一次送行的人，剪短桅杆上的彩带让同伴们去远行，他在岸上挥手目送，也算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存在，不是吗。

一个演员遇到一个角色，就和茫茫众生中遇到爱情一样不可知。你甚至不能预期，预期无意义，「当真正的爱情来临的时候，一定和你想象的、期待的不一样。选角色也是这个道理。」这也是谭凯会在谈话中说起的喻体。

刚入行的时候想演许文强、杨过、郭靖这样的角色，「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他觉得「重要的不是演谁，而是你怎么演。」

黑泽明导演的《七武士》是谭凯非常喜欢的一部电影，他经常会想，如果是自己来挑，想要演其中哪一位武士？年轻时答案是，演那个武功最高话很少、单刀入敌营取人首级、回来从不邀功的绝世高手啊！后来想法也变了，想演三船敏郎的那个角色，外表永远嬉皮笑脸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浪荡不羁不正经里有真情，最后浩浩荡荡牺牲掉。因为后者更难。

他还爱宫崎骏、马丁·斯科塞斯、科波拉、伊斯特伍德、斯皮尔伯格。怎么都是老爷子？「没有，也喜欢诺兰，他还不老。」说起伊斯特伍德时最按耐不住那份激动。「他的所有我都喜欢，从《不可饶恕》到《百万美元宝贝》，甚至《换子疑云》……我喜欢他的电影配乐，他爱爵士乐。《美国狙击手》里他们在船上结婚时的那首歌，太好听了，我找了好久。他的电影永远给你一种意想不到的美感和巨大的精神愉悦，永远都会给你惊喜，不会让你失望！」

艺术这件事跟年龄没关系的。「有的人活一辈子都没活明白，庸庸碌碌过一生，因为他不去深刻体验和挖掘他的人生。」

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是谭凯信的。

「演员这个职业其实很悲哀的。」

谭凯历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好莱坞那些代表人物。费雯丽、梦露、嘉宝、赫本、格利高里·派克、克拉克·盖博……所有演员可能会经历的人生路途，也都如戏剧般华彩与不测并立。「泰勒结了八次婚，一生感情都在波折；费雯丽疯了；玛丽莲·梦露死因至今成谜；嘉宝隐居起来了；格蕾丝·凯利嫁到皇室做了摩洛哥王妃，享尽荣华富贵，最终却遭遇车祸坠崖身亡……」

他还看过一个报纸上的调查问卷：如果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让你和嘉宝单独相处一个小时，你愿意和她携手走在第五大道上，还是愿意和她在安静的公园里坐一坐？「90%的男人选择行走在第五大道的大街上，为什么呢？因为虚荣。」

谭凯说，这是一个苦乐都难与对外人启齿的行业，外面镀着一层金光闪闪的什么东西，叫人看了怪羡慕的，但艺术家的自伤与人格上的健全不能，都是只能自己吞的「毒」，你又不能不吞，因为艺术某种程度上要靠这种「伤害」来成全。

他承认自己喜欢表演是因为那可以让他忘掉现实。

现实总是忧伤混杂着欢愉，童年的一幕景象照应出谭凯对艺术的敏锐。彼时父亲单位有个露天电影院，他经常一个人跑去看电影，《冰海沉船》《流浪者》都让年幼的谭凯印象深刻。记忆里那片家属区还有一个浴池，然后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关于童年的孤寂每个人都有，但谭凯的记忆似乎更深，更长。

我说我很喜欢你在《大唐玄奘》里的那次出演，虽然只有几分钟，只是玄奘在远行路上偶然遇到的一个人，但你们的那些只言片语的对话，实在太好了。谭凯演的是西域一位守城的将军，那城其实只是个土垒的残城，站在顶上四下看去，就是无尽的荒漠，风吹日晒损了他脸上的光华，他说觉得自己守在这里就像在一座囚牢中，他每天都盼着晚上快点来，好赶紧睡着了去做个梦，他常梦见自己穿着华丽的唐服在长安城里闲逛，人就在梦与醒的两个世界里，梦是酒，生活是酒糟。玄奘临行时，他为他指路并且告诉他，如果找不到那可能会解救他的泉湖就一定要远离返回，「我会在此等候。」那感觉辽远而安全，又遥不可及。真的很好。

谭凯眼帘片刻垂下又抬起。

「我现在也被困在我自己的牢狱里……」这个牢狱就是手里这份工作。他甚至觉得这么多年来自己根本就是一个「艺术的囚犯」，可他又甘之如饴，再怎么样也没有心灰意冷的时候。

毕加索、达·芬奇、梵高或者伦勃朗这些大师全都难以超越，但超越不了大师你就不画了吗？你为什么画？你爱艺术吗？你身在其中的时候真的是快乐的吗？

谭凯一个一个把问题抛出来，说是问题，语气也都是疑问的音调，但我却分明觉得一句一句都是肯定的姿态。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爱」得有点可爱。不问功名不问收获，只耕耘的一种可爱。他坚信漫漫的艺术史里一定还有很多像梵高一样甚至比梵高还有才华的人，永恒地被埋没了，不被理解，没有知音，一生没有。

这是一种活着的风险。

好像水里的一个漩涡，你身处其中，随之转动下坠，最初你还有机会逃离，你还可以说不，久而久之，你变得必须忠于它。谭凯了然，于是忠于了，他觉得很荣耀自己忠于了艺术，而非其他。这种别无选择，他感觉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