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那个震动的世界带来的所有善意和爱，我们有好好珍惜吗？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那一刻我在昏睡，那一刻我对震动和灾难一无所知。

十年前，2008年5月12日下午，发生的那一切于我而言就像恐龙、太空一样茫茫遥远无所追寻。

我唯一记得的是眼泪，我坐在那个南方小岛属于我的床与书桌前，一页页翻看着新闻里的文字、图片，一直在哭。有个被从废墟中解救出来的小男孩躺在担架上敬礼；一辆一辆运送救灾物资的卡车开在满是瓦砾的碎石路上，冒着随时发生余震的危险往最需要帮助的地方行进；凋敝的城；只能躺在残垣断壁的角落里小憩片刻的赈灾军人……眼泪止不住，我很清楚，是因为恐惧、软弱，还有无知。

然后学校里举办赈灾救济的义卖，正逢毕业季，一切都乱糟糟的，那是每个人小小人生的拐点，新旧故事交替的时候，洒扫庭除，是想要惜时又想要尽情浪费的一个初夏。厦门的凤凰花开了还是没开我忘了，夜里路灯下有人高喊着「汶川不哭」的声浪倒是依稀还在耳畔。现在后知后觉，真是傻到家了，人家为什么不能哭。

一周之后同样的下午，拉了警报，哀鸣。我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声音，大约来自海上，要么就是空中，像铁在哭嚎，也像轮船慢慢地在大洋中央沉没，一寸一寸。更巨大的恐惧铺天盖地在那一分钟里席卷来，我和同学们一起站在湖边，笔直着站立，我觉得掉到一个深深的洞里，抬着头喊不出声音，像是在接受某种幸存后的惩罚。我大约是一个坏人吧，至少是没用的人，不然为什么会在那样的场景下觉得羞耻？

身处在一场灾难的同时同刻却又侥幸在事外，并非因为自己的主动进取而只是一种偶然的被选择，每一下脉搏的跳动都只是苟延的叹息罢了。那一刻我相信人类，可我不相信自己。

我也不信世上存在所谓的「感同身受」——事实上这个词本来就一直在被我们误用。也许存在着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存留着人类共同经历过的历史荣辱的痕迹，但不会存在我好端端地却能理解你霎那间地动山摇失去一切的感觉。我无法理解的，我不想假装什么了。

那个五月后来的一半时间一直到盛夏，我陷入了一段难以自控的对当下无法离舍的情绪中，再然后我呆滞着被时间推着往前滑以泪洗面地离舍了，却不曾想能在回归北京后的第二天迅速进入新的工作中一夜之间变换了天地人，那是奥运会，我被忙碌和虚荣冲昏了头，像只撞进了花丛里的蜂，享受着某种职业上的专注和特权带来的快感。我没什么资格比喻说那时候的自己像个小战士然后那场报道任务像战斗云云，没有危险和残酷，到处都是回头路，随时可以进行自我检查、疏解和解救，算什么战斗呢？

于是轻易就忘记了，很多事。

直到此刻，回头看十年前的世事和自己，我的垂怜、激奋和对未来的向往对自己的激赏，现在都还尚在否？这是时隔十年之后，我想参与这场话题讨论唯一的缘由。

我们被一种声音牵动着说不要忘记悲与痛，要牢记，可是牢记什么呢？那一年发生的种种，给我们带来的震颤与热血，在后来的三千多天时间里在以怎样几乎无所感的方式变得凉且微弱了呢？一桩桩事件在我们身边划过，而我有好好反思当中所有凸显出来的人的不堪与羸弱，然后保存和珍惜所有它们带来的好的、善意的、饱含着爱的那些东西吗？如果保存了，我又有没有善加使用那颗种子，让她变得更有力量呢？

我怕一个越来越淡薄于世事的自我，难再找到那一年里那样的感怀那样的投入那样的切中肯綮那样的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的决心还有，那样的羞耻。

如果悲痛只是悲痛，不能带来可以让我们更坚毅更善意地活下去的任何信息，那么忘了也罢了。遗憾和失去本身毫无意义。人生不应该有遗憾，如果我们真诚地活过，就应该知道，是所有过往的经历组成了今天的我们，少了任何一天，都不行，这其中自然就包括遗憾。

十年了，原本我真正想要记起的，是这一桩和后来每一桩公共事件中，人的勇敢、正义、责任和对自我本身弱小的抵抗与冲破。

必须做一个选择，在恐惧和欲望之间，现在我知道答案了，我选欲望，活着的欲望，爱的欲望，带着爱活下去的欲望。因为「失去」这件事，本来就如影随形坐在我的旁边，每时每刻盯紧我，所以，不能泄气，在每一个如今天这样平凡的日子里，在这个平凡的世界上。

谢谢，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