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远方赶来，恰巧你们也在——「五人治愈小组」在出演《我不是药神》的日子里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我不是药神》「治愈小队」大合影

电影《我不是药神》绝不是单独个体孤胆英雄式的成功，它的好，应该归功于一种「组团打怪」、通力取经的集体意识的聚合、爆发，每个成员精诚所至，彼此拯救。

我们专访了《我不是药神》的五位核心角色饰演者：徐峥、王传君、谭卓、章宇和杨新鸣。剧中，由他们组成的「治愈小组」完成了医人、救人的使命；戏外，他们的默契、激赏与友情，亦丰富了彼此的人生。

金无赤足，人无完人。但我越发相信，人与人的相交契合，并不出于互补，而是相似。

我从远方赶来，

恰巧你们也在——「五人治愈小组」

在出演《我不是药神》的日子里

采访、撰文：吕彦妮

徐峥有一个不被太多外人所知的演技上的「短板」：他对哭戏有障碍。

「我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但是这个真避不开……」他指的「这个」，是《我不是药神》中的两场重要的哭戏：其一是他独自在「黄毛」房间里，坐在他的小床板上，怀念起他然后近乎嚎啕；其二是电影结尾的那次「被送别」。

论难度，第一场更甚。第一天拍那场戏，到了现场，给了他足够的时间酝酿，「全剧组的人都说没关系，我们等你。然后安静，不要说话……越是这样，我心里压力越大，越哭不出来……」未果，导演文牧野见势磊落决定，明天再来。晚上，徐峥在他们的「五人小组」群里寻求帮助，「他问大家能不能第二天帮他再重拍一条。」王传君记得那条信息和大家看到时毫不犹豫地举手报名。彼时，戏已经拍到了中后程，每个人都已经对整个故事、人物弧光和感情脉络「熟到一定程度了」，再加上，戏到这一场时，其实王传君、章宇饰演的吕受益和黄毛都已经离世，他们想着，让徐老师在这个时候再看到他们出现，一定会激发出他更多的感性吧。「他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我也是个非常理性的人，所以我知道有的时候是需要有这个东西刺激的。」王传君说，「反正我们就是有办法让他看见我们就能哭。」

「对，他们以为是这样。」后来在采访时把王传君的这番心理历程转达给徐峥，徐峥一脸平静漠然地打趣和反驳，重音放在「以为」上，其实根本就是嘴硬吧，因为接下来他就娓娓道出了自己和他们的不同。他们是彼此了解的，了解短处，也了解那些短处的可贵。

「是，他们其实比都我感性，质地比我更加柔软一些，我是『老江湖』了，看得也多，所以不那么容易被激发。你看谭卓，是属于看《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都能哭的人；王传君，我们去屠宰场拍，传君到了养猪场就掉眼泪，他听到猪在那儿叫就崩溃了。他们都是神经很敏感而且很善于表达的那种人。」徐峥当然也不似他自己说的那么钝感，看《春光乍泄》和《本命年》里梁朝伟和姜文的两场「哭」，一个捂着眼睛一个戴着墨镜一滴眼泪滚下来，都让他鼻子发酸，他只是会鄙视那种演员哭得稀里哗啦观众不动一点声色的表演，他不允许自己这样，因为要求高，所以难。

第二天，「五人小组」齐齐在片场到位，「我要演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进来，因为他们在戏里面不都死掉了吗？就像『死鬼』一样，一个个在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看……」徐峥不愿意夸大地描述他自己在这些伙伴们的眼睛里到底看到了什么，总之他哭出来了，擦干眼泪，还能再来几条。

导演都已经觉得很好了，但徐峥还是会在复盘时耿耿，觉得自己那场哭戏不够极致和理想，连同影片最后他在囚车上接受大家送别时的那个眼泪一起，都被他勾作了这一次出演的「遗憾」。

结尾那次送别，五人小组也都在，其实本来没有王传君和章宇的戏份了，但即使没有，他们也都是会去现场的。这就是这个「小组」的成员在这个剧组里令人动容的地方，章宇会觉得「诡异」——「为什么我们会这么好，好到就愿意整天腻乎在一起？」拍完了自己的戏也不走，就在片场陪着其他人，等大家都收工了再去一起吃吃喝喝，是他们在这个剧组养成的习惯。

「其实你说大家要喝酒，去哪儿敞开了喝不好吗？就非要跑到现场去，就为了陪着大家，就觉得如果徐老师或者任何别人需要，我们就马上上去。就亲到这种程度，下了班也要往现场跑……这帮人凑在一块，这种氛围干了这么一个事，这个事不可能不对。」章宇说。

于是送别那场戏前晚，文牧野忽然决定，明天让王传君和章宇也站到送别的人群里去，让徐峥看到他们。

实拍那天，导演棚里一直循环放着电影《辩护人》的背景音乐，拍过一条，演员就会轮番被叫进去看看监视器，「每个人都是嗷嗷哭着出来的。」轮到王传君和章宇，他们站定在原地，互相瞄了一眼，「那个眼神就是同时和对方说，我们不看，……那个瞬间对我们来说，我们当时有一种，我不知道宇哥怎么想，我当时有一种我们两个在祭奠这件事情的感觉。」

在徐峥的记忆里，那场戏又是另外的一种煎熬。实拍第一天到现场，他看见半条街的群众演员和「五人小组」其他人，戴着口罩，再一个一个摘下来，就已经天然地开始感动和来了感觉，结果等了一天，没拍；第二天，再来，又等，还是没拍……就这么一直到第五天，才拍上他。他会觉得有一点点遗憾，就是那种最初的痛心好似流失了，他又不愿意用某种技术手段强行去复原。

所有他的这些等待和焦灼，其实都被谭卓看在了眼里，她说，徐峥的专业和敬业于《我不是药神》这个集体而言，是「榜样」一般的存在，期间就提到了为这场送别等待了五天的事情。「整个过程里，我从来没有看到徐老师流露过任何的不爽。」

导演文牧野在现场指导拍摄

现在大家几乎都知道导演文牧野那个响亮的昵称——「文保保」了，起因就是他在片场会一条一条地创作，激发演员，巩固成果，「这个现在说起来可以当成笑谈或者美谈，但是当时在片场，对演员来讲是巨大的考验。你怎么在三十条、四十条里还一直保持最好的创作和塑造状态？徐老师可以。」谭卓是那种心里含着骄傲的人，她欣赏敬重徐峥，却从来不会主动上去表达，她就在现场默默地看，看徐峥怎么在文牧野的「压榨」和启发下，浸在自己的人物里，让那些无休止的「保一条」变得有价值，同时激励剧组里的其他成员。

「他创造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创作氛围，这种气氛会让所有人都愿意在其中贡献自己最好的一面。」谭卓说。

为什么可以有这么五位演员，在一出电影创作中形成这样一股势均力敌又恰如其分的气场？他们不仅各自完成了剧本赋予的既定使命，同时有华彩，有旁逸斜出的独立性。

这是初看过《我不是药神》后我的强烈感慨，于是有了这次探访的起心动念，而后历时20余天，在北京上海两地，将徐峥、王传君、章宇、谭卓和杨新鸣五位演员尽数打捞，果不其然，惊喜和感动杂糅在一起，你就知道了银幕上的好与亲密，是与戏外的人和情义密不可分的。

「太理想主义了，我们几个。」谭卓此时坐在一面全身大化妆镜前，自语感叹道。她是五人小组唯一的女性。

「有一天徐老师跟我说，谭卓你知道吗你特别幸运，你都没有拍过『烂片』，我说我拍过啊！他说你那根本就不叫烂片好吗？当时我就想，他还是内心里很有要求和希望的那种人。」

在戏里的设置中，表面上，徐峥饰演的程勇是这个「五人小组」的领导，也是唯一与病魔全无关联的一个人，一个健康的人，但是在采访中他们五个都认定，「程勇其实才是这五个人里面最弱的一个人，他才是那个真正有『病』的人。是这一遭经历让程勇得到了救赎，同时也让徐峥本人找回了久违的「单纯做一个演员的创作的快感。」

他们五个人都在这次创作中得到了太多。

这是演员章宇出演的第一部「严格意义上成熟的商业类型电影长片」，他很认真地说几乎都是没有来得及与大家见到面的独立电影。

《我不是药神》中黄毛的设定在20岁出头，你在银幕里看着章宇的眼睛时也信了他就是这样一个年青青的小伙子

《我不是药神》中黄毛的设定在20岁出头，你在银幕里看着章宇的眼睛时也信了他就是这样一个年青青的小伙子，但其实，「我很大了。我比传君他们都大，我比牧野都大，就徐老师比我大，辉哥比我大，杨新鸣老师比我大，他们其他人都比我小。」

这个角色本来有了其他人选，但宁浩还是执意要导演文牧野见见章宇，见面之前，宁浩扔给文牧野一张光盘，那是7年前章宇给宁浩的，是自己演过的一个片子，当时他们因为《黄金大劫案》见过，宁浩当时已经定了他，但章宇没来，去演了同时段的另外一个独立电影。「我在那里就是一个螺丝钉，我在另外一边是灵魂，你觉得你会选螺丝钉还是选灵魂？」这就是当时第一次他拒绝宁浩的理由，斩钉截铁。七年过去了，他们终于还是并轨了。

很多人看过《我不是药神》都在疑惑：这个黄毛，是宁浩从哪里「刨」出来的人？答案如上。

章宇看过剧本，对这个被唤作「黄毛」其实本名叫「彭浩」的角色一见心里便认定了。他甚至和文牧野在初见时就对这个故事和「五人小组」的定义不约而同的一致：

「这不就是当代的一个西天取经故事吗？」

程勇是当代的唐僧，彭浩就是他的孙悟空，在旁边保驾护航，吕受益是八戒，刘思慧是沙僧，牧师是白龙马。

「当代的一个西天取经故事」程勇是当代的唐僧，彭浩就是他的孙悟空，在旁边保驾护航，吕受益是八戒，刘思慧是沙僧，牧师是白龙马

《我不是药神》「治愈小队」组队集结

章宇演黄毛，很顺，「在某种层面上，我和他蛮像的，我是贵州人，贵州的一个小县城，都匀市，一个产毛尖，产茶的地方。最早从那个地方到北京来，很多时候也和彭浩一样，是在一个失语的状态当中。」

「在某种层面上，我和他蛮像的，我是贵州人，贵州的一个小县城，都匀市，一个产毛尖，产茶的地方。最早从那个地方到北京来，很多时候也和彭浩一样，是在一个失语的状态当中。」

全剧中，章宇张嘴的台词总共11句，本来剧本有15句，他和导演在后期又做了删减，是他创作中有意为之，就是要让那种孤立疏离的状态到达极致。

王传君记得他和章宇初见，是在开机前的围读会上，之前他就听说了有一个很厉害的人要来……整场围读下来，彭浩几乎就没什么词，他当时就在心里想，「这哥们儿在干嘛？」……后来是在收工后的聚餐中，喝了酒开始聊天，他才觉得「我们两个人『对付』！」

王传君记得他和章宇初见，是在开机前的围读会上，之前他就听说了有一个很厉害的人要来，「他穿得怪怪的，一身阿美咔叽的三件套，小胡子，戴个小帽子，特别讲究。」整场围读下来，彭浩几乎就没什么词，他当时就在心里想，「这哥们儿在干嘛？」第一面什么多的也没说，然后就是进组直接过招，起初对戏不多，王传君的感受也没那么强烈，后来是在收工后的聚餐中，喝了酒开始聊天，他才觉得「我们两个人『对付』！」

他们聊表演的稳定性，聊阿巴斯，从他的电影说到诗，王传君当时就下单了两本诗集，「给他买一本，我自己看一本。」拍摄期间还有一些章宇的艺术家朋友来探班，渐渐的，他就被他们带入了那种「更艺术的创作状态，半闲云野鹤的，半有点不羁的。」这让王传君更加巩固了自己这些年的所想。

「章宇送了我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他说，传君，人要学会独处。这对我很重要。」

「章宇送了我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他说，传君，人要学会独处。这对我很重要。」

王传君与章宇的戏下日常

王传君总结章宇于自己是「精神导师」，谭卓则直接而猛烈地表明：「我特别喜欢章宇！」谭卓天性就是劫富济贫的性子，最初在剧组见到章宇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就怕他融不进来，主动找他聊天，才发现这个人与自己原来这么相近，再一对，生日也是同一天！「你看他表面显得特别凶，但是一笑跟孩子似的。」

有一晚大家聚餐喝多了，谭卓「一不留神没控制住自己」，跟包括徐峥在内的大家伙儿说了好多掏心窝子的话，回到房间还是「合不了闸」，她住在王传君和章宇中间，房间隔音不好，过一会儿就收到章宇的信息：「巨龙，隔壁那个是你吗？……」

「好好的东北不呆你来北京干什么？」

「因为东北容不下我这条巨龙啊！」

「谭巨龙」，是谭卓在《我不是药神》剧组收获的绰号，源于一次闲谈，徐峥问她，好好的东北不呆你来北京干什么？「因为东北容不下我这条巨龙啊！」章宇可以形象地还原出谭卓说这个话时连带着的动作，两只胳膊高高抬着，头仰起来，一个要起飞的做派，飒极了。

电影《我不是药神》中，谭卓秀性感钢管舞

「还有一天她在拍酒吧跳钢管舞那个戏，我们就都去看她的魔鬼训练的效果，给她加油。他们在布置现场的时候，我跟她过去喝咖啡，就问她，谭卓，你是晚上在屋里练什么功吗？我感觉你也不睡觉，怎么精力那么旺盛？谭卓又愣了一下，又来了一句：『因为我不是人类。』神经病！哈哈哈！」说起彼此，章宇完全卸下了那股子冷酷和寡言的劲头，笑得……真如谭卓形容的，就是个孩子。

2018年6月，《我不是药神》在上海电影节上第一次集体亮相

2018年6月，上海电影节，《我不是药神》第一次集体亮相，首次放映结束，主创齐齐上台，所有人都看到谭卓哭成了一个泪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妆花了也不顾了。其实之前坐在观众席里看电影时，她就已经「完蛋」了，坐在王传君和章宇中间，演到吕受益在医院「清创」那一场时，听到那个喊叫声，她完全在嚎啕，旁边那俩人就按着她肩膀，说冷静，控制自己。她根本就混淆了，死的到底是戏里的人还是戏外的最好的朋友，她不接受这些朋友的离开。说到这里，明显看到谭卓的眼圈又红了。

那场「清创」，王传君是怎么演的？我问他，为什么你要用那样的喊法，你是从哪里借鉴来的？

「我妈当时就是这么喊的。」坐在上海戏剧学院门口露天咖啡座的他，清清淡淡地讲出这个回答。妈妈生病很多年，他见惯了，「我那个时候没进去，就在门口听着。」他甚至承认，在后期，他有怀疑过妈妈在故意那样喊，「你是不是故意演出来给我看你很苦的样子？」直到他为了这个戏去上海仁济医院体验，亲眼看到病人进行穿刺时的样子，再倒带回妈妈的喊叫声，他全都明白了。

吕受益那一场死，拍得不算多，八、九条就过了，但是那几条，王传君都是来真的，那个表演空间很小，威亚吊久了如果还要吃着劲儿演，他的整个躯干都会不好受，最后他和摄影师商量，每一条都真来吧，「我说，博学（记者注：摄影师王博学），一条40秒，你算一下，开始了吗？我要憋气了……」拍到中间有某一条的时候，王传君忽然想到一个人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

我倒是好奇，何至于要为一场戏这么搞？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王传君的理由是：因为徐老师。他再度说起这一次所有采访对象都会提及的事情：「是因为徐老师起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表率作用，因为他放下了『架子』和一切可以放下的东西，我就觉得我可以更疯狂地在戏里干所有事情。」

王传君的努力，徐峥其实都看在眼里。他早前看过他演的其他作品，觉得他「笨笨的」，直到看了《罗曼蒂克消亡史》，才开始有些惊喜，直到在《我不是药神》里碰面，他觉得他「开窍了」，「他很明白作为演员应该从哪一个方面去追求了，并且应该怎么样选择。」徐峥都给王传君数着呢：「他为了演最后的濒死状态，要减肥嘛，开机之前就每天跳绳跳4000个，等到开拍了，就变成每天跳8000个，等到他要上吊之前的戏，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以至于导演和副导演在现场讲戏讲得时间太长了，都发现他睡着了。但是他就是做到了让这个人物变得很可信。」徐峥很认真地说，他认为「王传君的追求远不止于此，以后也会远远超过我，因为我感觉他还是蛮铁了心想做一个好演员的。」

为什么说会超过你？

「因为他比我『笨』，我总是会找很多聪明的办法，把一个事情对付过去，我对自己不够狠……如果让我演一个病人，我不见得能够做到像他那样，我会用其他方法，……我就是聪明得没办法，到最后我就觉得自己老是还缺一把柴、缺一股劲、缺一股让人觉得徐峥可以努力到这种地步的劲儿。」

电影《我不是药神》中，徐峥王传君喝「交杯酒」

徐峥的一番自视和自省，在这五人小组的「理想主义」的氛围中被点燃了。

他还在一次酒过三巡之后推心置腹地对章宇说过一番话，大意是，自己很「羡慕」他的状态，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热爱中，不计代价地，单纯地投入。章宇有点担心，自己在背对背的采访里讲出这样的细节会不会对徐峥是一种「冒犯」，他们尊重彼此给对方的那个真实的自己，我把这个细节拿去向徐峥征询，他磊磊地坦诚，「没关系，我确实说了那样的话，章宇他们很像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也有一样的理想和志向，所以我特别不希望他放弃掉这些，我自己，也不会放弃。」

回头再去问章宇，你们私下的那些聚餐，酒后，大家有哭过吗？

答案是：「嗯，王传君哭过，谭卓就更别说了，哭得哇哇地，徐老师，也哭过，我好像也哭了，但是可能我都记错了，也可能不自知，估计他们也是被烟熏的吧。总之他们的眼泪我记住的，我的他们也记住了，可能吧。」

和四个「年青人」相比，五人小组中饰演牧师的杨新鸣是绝对的长辈了。在他眼里，四个人都敬业、有才华。

「徐峥就不用说了，《无人区》的时候，我们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一起呆了四个月。而这个戏他本身是主演，又是监制，而且不论是做演员，还是做导演，他都是非常非常成功的。

王传君的减肥，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没减过肥的人恐怕不知道他有多难多苦。因为我在《无人区》的时候，自己也减过肥，那是我在两个月之内减下来的呀，可王传君是在开机之前短短的一段时间里面暴减……最有意思的是，他减肥期间，我们经常会有时候在一起吃饭，他也来，他坐到旁边不吃，陪着我们聊天，只喝水。你想想那是个什么滋味啊！」

他也眼见着谭卓为了练钢管舞和章宇拍动作戏搞得浑身是伤，「所以啊，他们几个都是我从心里由衷敬佩的好演员。」

另外四个人提到杨新鸣，都觉得不能在短时间内和他请教更多，其实是有点不甘的，但他在现场的那些即兴的发挥，从头开始学英语的劲头，自己在戏里找到亮点和发挥空间的能力，是让大家佩服的。如最初章宇的那个比喻所言，杨新鸣是这个团队里的「白龙马」，是无言的信仰的化身。

谭卓最记得的是杨新鸣每天收工之后在酒店楼道里绕着圈跑步锻炼身体的样子，年过花甲的一个老人，依旧有这样的定力，「就是那种封闭的楼道你知道吗？他在里面跑步，慢慢跑，地毯上，真的特别可爱。」另外几个同伴们对杨老师的尊重和种种细节也让她更加确凿，大家是同类。

杨新鸣其实和他们有一样的对创作的自我要求，和欲望，这些他虽然没有在剧组和他们讲出来，却都用实际行动做到了。

徐峥早前和杨新鸣合作电影《无人区》剧照

徐峥早前和他合作《无人区》就已经领教到了他的本事。「他演那个角色，就被宁浩导演『关』到当地一个废弃汽车修理场，『关』了差不多有一个月，就是不让他回来，就扔在那儿，让他自己活，有人给他们送一些东西，仅此而已了。」他说如果换作是他，「可能就『疯了』但是杨老师就做到了，最后演那个角色，也塑造到无我状态了。」

杨新鸣说，他自己其实对创作是有欲望的，这么多年在这行业里，也是这股「欲望」一直在推动着他，「你如果在我面前摆两个角色，一个是我曾经演过的，轻车熟路的，钱也多一些，还能混个脸熟；另外一个呢，戏分也少，钱也少，但是我没有演过，人物又生动鲜活、有趣、好玩，那我恐怕会选择后者……这样的选择可能也是有风险的，甚至有点儿自讨苦吃，自寻烦恼的意思，需要在迷茫和困顿中挣扎，但是你只要慢慢地一点点去接近它，去了解它，通过自己的努力，最后呈现出来了，被观众认可了，那你将会获得极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如果只是重复过去，会索然无味，只会有痛苦，没有快乐！」

嗯，他们五个，真的是同路人无疑了。

电影有一场戏，真正拍到「疯狂」，拍到「透」了，是中间吃火锅、散伙饭那一次。

《我不是药神》拍摄「散伙饭」剧照

那天他们从下午6点半开始坐在那种桌子旁边，排练，拍，一直到凌晨5点，真的在吃，也真的在喝，但是奇怪的是，谁都没醉。徐峥喝了6瓶黄酒，王传君喝了16瓶啤酒，谭卓一度哭到难以自制，「趴在章宇身上嗷嗷哭，眼泪顺着章宇的脖子全淌衣服里面去了。」中间技术人员调整设备的时候，他们也没人起身，就一直围坐在那里，菜和肉涮了一遍又一遍，锅子里一次次加水，捞汤，烟雾、眼泪、沉默，搅在一起盘绕在那个局促的小房间里。杨新鸣在其中某一条里忽然在告别时不自觉加了一个鞠躬的姿势，「那一瞬间我自己都真的想哭！因为这个团队散伙了未来就没有药了，刘牧师自己也不知道生命还能够维持多久，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然能够理解程勇，宽恕他，祝福他，这大概就是人性的力量吧！」

「我们五个人都特别清楚，我们来《我不是药神》，是干什么来了。」章宇把文牧野比做这艘大船上的舵手，大家同舟，各自划桨，彼此增补，没有使拙劲，一切自自然然，最重要的是，他们对想要前往的方向是那么一致和坚定，所以始终可以保持机敏、兴奋和警惕，始终耳聪目明。

更加宝贵的是，他们是一个集体，却又各自尊重和保留着彼此和各人的独立性。

谭卓说，章宇和王传君听到她每天晚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说话，折腾，有时候宁可自己呆着也不愿意跟大家出去喝酒，那是因为她要给自己保留一个空间。从戏开拍到最后，她没有一天不是焦虑、「既箭在弦上，又如履薄冰」的，她承认，自己其实是最晚找到角色状态的人，但她不求助别人，就自己琢磨，自己闯过去，是性格使然。「巨龙」现在说出去多么不羁霸狂啊，大家都对她这个称谓「甘拜下风」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承担和华丽背后有多少孤寂。「我根本不能完全陷于一种热闹中，无论多么好的集体，我依旧会保有一份距离感在其中。」

但这份孤单，不会让她记忆中《我不是药神》拍摄期间的美好打任何折扣。她记得不知道谁有一天在酒店发现了一处天台，有各种大管道，还得钻过墙上的一个洞才能过去，他们会在不开工的晚上一起爬过去，喝酒、聊天、发音乐、晃荡。「那就是我们的天台。」

还有几次他们收工了，徐老师还在拍，他们等他的间隙，去片场旁边的街心公园玩，谭卓、王佳佳、章宇、王传君，几个人在公园的地上躺着，头对头，摆成一个十字型，或者一个的头接着另一个人的脚，摆成一个正方形；游乐场突然会放那种广场舞音乐，谭卓就跟王佳佳尬舞，另外两个人拍视频；还有一次谭卓好好地在前面走着，忽然章宇学狗叫咬她的腿，吓得她嗷嗷叫。

章宇说，那个学狗叫咬人，其实是他为自己和徐峥在码头的那一场戏事先准备的，他自己设计的，就想着到那一天现场发挥，他为了试验效果，之前才去拿谭卓先下下手，还如法炮制吓过王传君，没得逞。然后到拍那场戏那天，他也谁都没告诉，只有王传君知道他要来这么一下，实拍的时候，他这么对徐峥来了，徐峥当场结下一句「你还咬人啊，黄狗！」完美之极。这样的配合，是设计不来，也求不来的。是观众的福气。

徐峥好几次在喝酒闲谈中跟他们说，「好的时代就要到了，你可以靠磨练自己的演技来获得观众的认可，得到更多机会，……你们能够成事儿的这种时代，到来了！」

这样的激励，他应该亦是在对自己讲吧。

几乎可以断定的事情，这个夏天，《我不是药神》将注定「大爆炸」，文牧野给大家建了一个群，命名为：「药神演员扯犊子群」，他跟大家传达说，我们可以开始接受掌声和赞许了，今时今日「开花结果」是必然的。谭卓特别笃定，她知道他们这一群人冥冥之中聚到一起，各自走过了一条弯曲坎坷的路，还一直坚持着自己想要的那份执念，就是迟早会被厚待的。

「也许它就喜欢坐在那儿」

「未来，如果再有一个像《大象席地而坐》这样的剧本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个。」

我跟章宇说，大家现在都在谈论你，对你好奇，电影上映之后，一定也会有更多机会，徐峥对你讲的你可以一直保持纯粹地表演状态不被外物打扰，你觉得还可以拥有吗？他很诚实，说也会有惶恐，怕自己那份好像被人从土里挖出来的气质会被消解，但嘴上依旧坚定：「未来，如果再有一个像《大象席地而坐》这样的剧本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个。」谭卓其实看出了章宇的这份忧虑，然后给出了大姐大一般的回应：「他的焦虑是多余的，即使有短暂的晃动，他一定很快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她说，他们几个人的骨头都是硬的。大家都不是新人，如果没有之前的坚持和选择，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走到一起。

「是的，如果我碰到《大象席地而坐》这样的片子，不要钱我都去……和那些东西相比，我们要真实的活着，这个比较重要。」王传君在这个层面上完全认同章宇的人生观。他早前经历过好友、母亲的相继离世，继而拿掉了自己身上曾经「苟糗」的部分，决定好好生活，不再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敢做那个在人群中说「不」的人，「生命太短了，很快就会死的，我们应该留下一点东西，以后死的时候起码可以说，我来过，即使很多人不喜欢我，不认识我。未来他们会看到我的作品，更了解了一些人生和自己，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