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峥：缺一把柴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那把柴在哪？」

「也许，下一个戏。」

徐峥：缺一把柴

采访、撰文：吕彦妮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经文画，字静而小，间距匀称地排列成一圈一圈，像大树年轮般不争地游在那里，构成了一轮圆月，润泽，饱满，悄无声息。

徐峥就坐在这幅画前面，「月」在他脑后，像天然给他附上的一圈光环。他泡茶，两个手指捻起茶器小勺柄上一个小小的龙头，喝的是单枞，味苦，后回甘。

此时，距离电影《我不是药神》公映还有整整一周，他刚刚结束了之前10天左右的宣传和路演工作，早上才抵京，午后便开始工作。

这个房间不大，在他公司的最里面，进到这里要先经过一个起居室一般的大厅，然后迎面掠过一个挂着红色天鹅绒幕布的——他会给我们介绍说那是「小剧场」——大小也确实与个小舞台一般大，但上面现在是几套木桌椅，有人在开小会，画面看上去像一出古典的室内剧。再绕个弯，便是这里。

宁浩、文牧野和徐峥在片场的合影

2016年，徐峥就是在这个房间第一次见到了青年导演文牧野，是宁浩带着他来的，同时带来的，还有「药神」的剧本——那时这个电影还不叫《我不是药神》，那次见面没有什么想象中「电光火石」的场面。文牧野后来回想起来也觉得一切很正常：「见徐峥，我没有压力，真没有，首先我对自己的东西相对很自信，再来就是徐老师从来不会施予压力。」

那次见面的时候剧本初稿已经完成，徐峥是感兴趣的，但总好像还缺少那么一个真正让他可以拍板决定下来的东西。他们从办公室离开之后又去吃了一顿火锅，席间徐峥告诉文牧野：「再写写。」文牧野就带着剧本回去了，又过了大约一年，他给了徐峥第二版剧本，这个时候，想要让他出演的男主角程勇在人物设置上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变化，即，原先程勇本人是慢粒白血病患者，导演和编剧这一次摘掉了他的「病人」身份。

文牧野还记得那天晚上他收到的徐峥看完新剧本后的信息，只有三个字：「泪目了。」接下来就是问：「什么时候开始？」

改变程勇的人物设定，在徐峥看来是「让人物弧光变得更大了，观众的代入感也会更强。」

「这个人最开始的时候完全是一个市井的小市民，就只是从自己的私利出发，想要赚钱，才做的买药卖药这件事，是在这个过程里，他得到了别人的尊重，心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善意得到了放大，他得到了鼓励、赞美，在救别人的同时，开始有了自己的尊严。」

这样的转变，是让徐峥认为有创作空间的，这样的创作，才有价值。

「那天，还是在这个房间，我还是坐在这儿，宁浩跟文牧野坐在你那边，我说太好了，只有这样，我们的视角才有可能和程勇站在一块儿，再让观众也和他站在一块儿。」

徐峥说，生活里，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程勇。

后来发生的事情，已经有太多报道描绘过了，也有太多旁观者做了讲述。2017年春天，阴雨绵绵的南京，旧街老巷的片场里，所有《我不是药神》的演员、工作人员，亲眼见到了身兼这部电影监制和主演两个身份的徐峥，在片场跟着第一次拍长片的文牧野，一遍遍地来。

「文保保」的绰号是徐峥给文牧野起的，「保一条啊，咱们保一条！」是文牧野在拍摄现场的口头禅。

「文保保」的绰号是徐峥给文牧野起的，「保一条啊，咱们保一条！」是文牧野在拍摄现场的口头禅。饰演刘牧师的杨新鸣进组前就听说刚开机没几天，有一个镜头拍了40多条，「徐峥毫无怨言，全程地配合，这个不得不让人敬佩啊！」

饰演「黄毛」的章宇也在旁边默默看着徐峥的整个创作过程，「我看到这个我们心目里的『老艺术家』，重新在《我不是药神》这个剧组里回到了一个单纯地在做演员的状态。」

动辄几十条起步的拍摄量，并非无理，徐峥完全明白文牧野每一次尝试的差异和意义所在，所以他没二话，反而可以在事后轻描淡写地当作笑谈和一种荣光。

「你看我和王传君在包子铺的戏，他吃了44个包子，而且每一次每一条都要从头到尾、完整地拍。」

「小朋友，你做好准备，你要吃27个包子。」

他不信，还很鄙视地看我一眼，然后生生地拍到了27个，我说，你看，现在吃几个了？他说，27个……

「你看我和王传君在包子铺的戏，他吃了44个包子，而且每一次每一条都要从头到尾、完整地拍。后来我们都知道他的风格了，我跟我儿子吃包子那场戏，我就说，『小朋友，你做好准备，你要吃27个包子。』他不信，还很鄙视地看我一眼，然后生生地拍到了27个，我说，你看，现在吃几个了？他说，27个……」

作为这部电影的监制，同时也有过许多成功的导演经历的徐峥，其实满可以在这个现场里控制局面，甚至控制导演，章宇看到的却是：「他在现场完全没有任何左右文牧野想法的举动，他也愿意让文牧野来击破他的一些东西，这就是纯粹的演员。徐峥老师在这个过程里给他的『自我』留了一个缺口，有了这个缺口，才有可能塑造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你不能让自己像块石头一样。」

再回过头问徐峥：「你为什么就没有不耐烦呢？你自己也是个导演……」

「因为文牧野的准备工作做到了一百分。」徐峥在《我不是药神》剧组里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创作的热情和准确，「这个剧组的氛围就是一切都对，你每一次问导演，『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都会给你一个详细的答案，所以完全信服，无话可说。」

「因为文牧野的准备工作做到了一百分。」

「这个剧组的氛围就是一切都对，你每一次问导演，『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都会给你一个详细的答案，所以完全信服，无话可说。」

章宇的观察和判断也完全准确，徐峥的确非常享受在这里「单纯地、踏踏实实来做一个演员」。他也在第一天就意识到了自己在这班同伴们中间的使命：「我必须要百分之一百地配合导演，在剧组里面形成一种风气，这样大家才愿意去配合，然后不断地在每一条当中，来调整自己的表演。」

吃火锅散伙饭那一场，「五人治愈小组」里面的徐峥、王传君、谭卓、章宇和杨新鸣，从下午6点半开工，就围坐在神油店那张小小的饭桌边，排练、拍、喝酒、吃火锅、哭、聊戏、再拍，谁也没离开。就这么一直拍到早晨5点，天明大亮。王传君数了数，那天徐峥喝了6瓶老黄酒，他自己喝了16瓶啤酒，一地的酒瓶子，满桌的菜和肉，锅一直咕嘟着，火没有熄过，他们最后扔了所有台词，好像真的要分离一样难过。王传君后来经常和一样年青的同行讲起那天晚上的事，「我经常跟别人说，徐峥老师可以一连拍戏拍18个小时，你们签什么工作时间？演员签工作时间就是『扯淡』，尤其是拍电影，如果我们都没这么专业，怎么还敢去提很多专业的要求？」

「我经常跟别人说，徐峥老师可以一连拍戏拍18个小时，你们签什么工作时间？演员签工作时间就是『扯淡』，尤其是拍电影，如果我们都没这么专业，怎么还敢去提很多专业的要求？」

徐峥有一整套自己的工作哲学，相比于传授表演与艺术的秘诀，他更愿意出一套「演员修养手册」来与同行朋友们分享。他听闻有年青新入行的「孩子」会被教育说，永远不能准时到场，就是要抻一下让大家等一等，「太傻了。」

「不要让别人等你」、「不要动不动就说『飙飙戏』」、「收工了一定要一起聚一聚吃吃饭」……这些，都是「拥有三十年工龄」的徐峥在岁月里自觉收集到的经验和箴言，他愿意无私分享出来。为的，是让大家更加眼明心亮，莫侥幸，莫倨傲，莫低贱。

章宇会觉得「诡异」，为什么《我不是药神》这个剧组可以这么好？大家收工了都不愿意走，就要腻在一起。一个人没有下班，所有演员就都等在现场陪着。徐峥在哭戏的时候遇到障碍，他一句话，王传君、谭卓、章宇、王佳佳等就都来现场「帮」他。所有这些，徐峥都心里有数。

几乎所有人那段时间都喊他「勇哥」，戏里喊，戏外也不改口。

「大家之间有了一种默契，在用最真诚的感情交流，几乎已经含混了演员跟角色之间的界限。」

《我不是药神》，于是「成」了。

好像再又翻过一座高山，作为「演员」的徐峥在银幕上又留下了「程勇」这样一个可堪经典的角色了，也结交了一群挚友。

《我不是药神》©️首映现场

拍戏期间，有一天晚上章宇带徐峥去一个艺术家朋友的工作室聊天，酒过三巡，大家都喜悦而诚实，章宇记得徐峥搂着他的肩膀，压低嗓音说，「我很羡慕你。」

羡慕什么？

「羡慕他可以不被干扰地，单纯地做一个演员。」

你愿意像他那样，闲云野鹤，自在不羁吗？

「也还好，我其实也是在一个过程里面的，这个过程会不断变化。你现在让我再回到（章宇）那个状态，我觉得不太好回得去了，我努力去回到那个状态，可能又是另外一个状态。」

徐峥的回答看起来有一些拗口，其实很实在、很理性。这就是他。

他决定要更纯粹地做一个演员了，我们等着。

INTERVIEW

《我不是药神》拍摄期间，你总是组织大家一起吃饭、喝酒，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在谈论什么？

徐峥：这一点很重要的，就是演员在一块儿吃饭，收了工，一定要一起去坐一坐。其实大家聊的无非是当天的工作，我一开始进了组以后，吃饭的过程当中给他们每个人很多鼓励。我也一直在跟他们说，好的时代要到了，靠自己对演技的磨炼和表现，能够获取到观众的认同、带来更多的机会、能够成事儿的时代到来了，因为大家已经太反感于那种名大于实的东西。观众看的电影越来越多，经验也越来越丰富，已经可以辨认出来什么是真正好的演员了。这一点，我很相信。

这一次创作是怎么做到让观众们觉得自己和程勇、和所有这些人物、甚至只和那些戴着口罩的群演们是站在一起的？

徐峥：其实就是非常简单的一步，不做任何道德绑架，现实生活当中，有太多的道德绑架了，总有一个声音在对你说你应该怎么样，可是在这个电影里面，没有人告诉你应该怎么样。

每个人的人性当中，都有小小的弱点，我们先站在这个弱点上面来讲故事，在和人的交流里，再释放出人性里面那一点小小的善意。

「每个人的人性当中，都有小小的弱点，我们先站在这个弱点上面来讲故事，在人和的交流里，再释放出人性里面那一点小小的善意。」

在包子铺里，程勇第一次见到那些病人、群主，他让大家摘口罩那个细节，大家摘掉之后，你给出的那个细微的反应，就是你说的「善意」吧？

徐峥：对。他原来自己想去要尊严，他觉得我给你们买药了，我救你们了，对吧？你们的口罩得摘下来了。但是那个尊严是要不来的。直到电影最后，大家在街上列队送他，再齐齐摘口罩的时候，他就感动了嘛，那个才是别人真正的对他的一种尊重和赞美。

程勇那种落魄、不被尊重的现状，跟你本人是有差距的，你怎么去找这种感觉吗？

徐峥：我觉得这就是我在《我不是药神》里完成得不够好的地方，我在找原因，因为我以前演喜剧片多一些，总是会下意识地去保护我那个角色的「人设」，不太愿意暴露他的缺陷。

回过头来复盘的时候，我觉得我演程勇，前半部分应该再自私一点，更加残酷一点，我卖药，就是来赚这个钱的，我自己活得像狗一样，你让我怎么样？他应该更加当仁不让、理直气壮的，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我又没有欠别人什么东西，凭什么我的待遇这么差？还要我去帮助别人？我应该处理得再极致一些，这是我的问题。

吃火锅散伙的那场戏，导演一直在现场跟我谈，强烈要求我要狠一点，说不够狠就没有力度。他越狠，其实背后的善意越是可以被放大。那天他赶他们走，他不是坏，他其实自己是于心不忍的，你明白吗？他越是把他们赶走，他心里头就越难过。

但是我当时还是不忍。后来我发现，生活当中有些人真是很残忍的。

「吃火锅散伙的那场戏，导演一直在现场跟我谈，强烈要求我要狠一点，说不够狠就没有力度。他越狠，其实背后的善意越是可以被放大。」

人性到底是本恶还是本善？

徐峥：人性？人性都是不一样的。我在路演期间发觉中国太需要《我不是药神》这样的电影了。有人会把出不来好作品的原因「怪」在观众头上，说他们只想进行娱乐性的消费，那是因为你没有把这样的产品放到他面前，你给他们看了，大家哭得就像泪人一样，因为大家都需要灵魂被触动。电影人不是没有责任感。我们也可以把电影拍出现实主义的质感来。

电影，能弥合和社会阶级之间的裂缝吗？

徐峥：这就是文化的价值，文化就是「文而化之」。文化的意思就是，我把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全景都展现给你看，我向你娓娓道来，一步步展现在你面前，大家是能够通过这个过程得到一种普世的认同的。为什么大家一起哭或者一起笑呢？就是因为这种被「文」「化」之的认同感吧。

艺术应该在社会的哪个阶级？还是说艺术其实是不存在阶级的。

徐峥：艺术应该不存在阶级的。

它可以不停地各个阶级之间游走？

徐峥：当然，艺术可以是全方位、全视角的，而且艺术必须要获得独立的视角，对吧？艺术的价值就在于，我不被任何所谓的观念和道德标准来绑架，而是我可以站在一个独立的视角来观察和表达。这才是我们为什么需要艺术，对吧？

你为什么会做艺术呢？

徐峥：我为什么会做艺术？我也是希望能够在这些过程当中，获得独立的视角。做演员，更应该有这样的独立性，而且你可以选择在表达的时候，站在一个更具有善意的视角。我们可以通过角色来传递信仰的，对吧？所谓，真善美。

谈谈你对真善美的理解吧。

徐峥：「真」就是呈现一个真实，创作要从真实里面来，它不是建立在一个架空的基础上的。说到善和美，其实是一个引导的作用，你要往好的方向去引导。这就是为什么网络这个东西，有的时候挺气人的，因为它本身的属性，不负责往好的方向去引导，它只负责呈现……

但是那些声音会说这种呈现至少是自由的。

徐峥：是，是很自由，所以为什么这就是艺术的不同。艺术是要在自由表达的同时，涵盖了一种选择，去往一个可以让人信奉某种美好和公正的信仰的方向。当然我并不是说艺术就可以屏蔽掉遍地哀鸿、满目疮痍、千疮百孔，因为屏蔽掉了就不真了。只是，在你了解到世道人心是什么样的基础之上，还是要选择呈现善意和美好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我会那么喜欢文牧野。

你们一起拍戏的时候，其他演员会跟你来请教各种问题吗？

徐峥：他们还好，有的时候也会把我当成老艺术家。他们最开始觉得我有光环，接触深了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个「老流氓」这么好玩。

你说王传君「笨笨的」，很能为角色卖力气，无论是减肥还是两天两夜不睡觉，你说自己做不到，为什么？

徐峥：我就是聪明得没办法，到最后，我自己觉得，老是还缺一把「柴」，缺一股劲，缺一股让人觉得徐峥努力到了这种地步的劲头。

那把「柴」在哪儿呢？

徐峥：我不知道，可能下一个戏。我真的这样想的，这是我完全真实的想法……也许吧，下一个戏。

那把「柴」不来你也不焦虑对吗？

徐峥：对，不焦虑，所以这个就是我的问题，我对自己还不够狠，还缺少一点狠劲。所以我感觉我用其他的方法，拐弯抹角的，其实也能得到很多认可。

你是信奉人生能省力就省力吧，对吗？

徐峥：对，我还挺会「偷懒」的，我是「偷懒」的高手。有时候也会碰到那种「偷懒」偷不过去的，比如说一定要哭出来，非有眼泪不可。我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但是这个（《我不是药神》的哭戏）真避不开。

你看什么戏会哭？

徐峥：我在看电影的时候，是一个很容易哭的人。我小时候看《董存瑞》哭得稀里哗啦的。后来也会看到有一些演员，他在戏里面一哭，你就能马上读到他是一种真正的难过。比如我看《春光乍泄》，里面有一个镜头，梁朝伟自己躲在酒吧里面，他其实捂着脸，你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就是镜头推到一个角落，你发现有一个人在那里抖，你突然觉得他好悲伤，好难过。还有我看《本命年》，姜文在把墨镜戴上，过会儿他的眼泪从墨镜里面流下来了，你觉得这个人太可怜了。我认那种眼泪。

我就是鄙视演员在戏里面哭得稀里哗啦的，但是观众一点都不动声色。

因为我把哭戏想得太完美了，到最后拍哭戏就变成我的一个障碍了，我很害怕。可能火候和功力还没有到，等我再磨炼磨炼，以后可以更好吧。

「我看《春光乍泄》，里面有一个镜头，梁朝伟自己躲在酒吧里面，他其实捂着脸，你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就是镜头推到一个角落，你发现有一个人在那里抖，你突然觉得他好悲伤，好难过。」

「我看《本命年》，姜文在把墨镜戴上，过会儿他的眼泪从墨镜里面流下来了，你觉得这个人太可怜了。」

你可以在演哭戏的时候想自己生活里的事儿啊……

徐峥：很多人都用这种办法。我特别不屑于用这种办法，你想你的外婆你哭了，那个眼泪跟戏里需要的真的一样吗？那个是假的，我宁可不要，我宁可哭不出来。

你喜欢技术吗？在表演中用技术。

徐峥：我是一个表演技巧很好的人，但是哭的时候，你用技巧没有用，你用技巧没有真情，没有感性，没有喷薄而出的东西。所以我其实对《我不是药神》最后囚车里的哭戏不满意，所以咱们聊聊别的话题吧，这个聊得差不多了。

聊自己不满意的地点，你是不想多说对吗？

徐峥：我可以告诉你有很多不满意，你看传记，写的都是不满意的地方。

为什么你想出一本「演员修养手册」？

徐峥：现在其实也是这个行业比较混乱的阶段，每个演员的成长历程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自己想要什么，心里有什么样的格局，情商高不高，都和这个人最终路能走多远都有很大关系。年轻人在这个时候，就容易比较懵，他们需要机会，他们也得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怎么样做是对的。

如果他们身边的人都不明白，都告诉他们你应该迟到一会儿再过去，否则的话就不够大牌，那就把孩子给教傻了。

你的「修养手册」里都会有什么内容？

徐峥：里面可能重复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让别人等你。早点去现场，早点把衣服换好，到现场候着、等着。有一套文化，说因为你是大腕，所以你就得晚到，这个是非常不好的，非常陈腐、腐朽的，那种东西才是真正的把一个演员、一个艺术家变成「戏子」的根源。

但是有人会觉得这个东西跟才华可能是可以成正比的。……

徐峥：我觉得扯淡，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有才华的人，应该是谦和的，因为他有才华嘛，他就不需要那些东西来撑他了，他自己来就好了，他不需要旁边很多人给他开道，前呼后拥的，他不需要的。

你小的时候有过怀才不遇的心态吗？

徐峥：没有什么怀才不遇，因为你会明白总是会有一些懂你的人，他们会知道你有几斤几两，你也不要指望所有人都懂你，这本来也不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懂的事儿。

如果懂的人特别少呢？

徐峥：那就说明你更有才华。

你跟自己的才华和聪明、智慧之间，有过处不好的时候吗？

徐峥：没有吧。如果你是个画家，或者是一个诗人，你就是和自己工作，那个格调还是要保持住的。但是如果你做的是一个要面对大众的「产品」，你就得选择更加普世的价值情怀。如果你是一个富有弹性的艺术家的话，你就可以有更多选择。像斯皮尔伯格，他不管是处理合家欢题材，还是处理一个外星人的题材，还是处理一个二战的题材，都能处理好，那就是伟大的地方。

而且他一直能够在不同的时代，用这个时代能看得懂的方式去创作。

徐峥：对，我看他的纪录片，讲他在拍《拯救大兵瑞恩》的时候，到了诺曼底海滩，剧组的人告诉他说，我们景的方向搭错了，本来是朝这边，现在是朝那边……他当时也很懵，我觉得碰到一个自诩为牛掰的艺术家，肯定暴跳如雷了，他什么话都没说，跑到旁边想了半个小时，他说我知道怎么拍了——这才是牛掰的艺术家，他可以在任何条件和任何语境下工作。我要的是那个弹性，就像肌肉的柔韧度，你到底可以做得有多好？

所以绝对的大众化和绝对的个人化，都不是你单一追求的？

徐峥：对，我觉得在于不同的题材和怎样样去做。以后有机会，我也想做一个特别「个人化」的作品，完全不在意是否有大众认同的那种。有可能。

觉得作为一个演员，你现在追求什么？

徐峥：我觉得作为一个演员，我的追求有点不大纯粹，而且在这个过程当中有所迷失。我现在有很多不同的身份，导演、监制，其实都是为我做演员在做争取更多机会。我做导演的时候，为什么剧本也是自己写？就是希望能够有一个自己可以全面控制的角色。这个角色是别人给不了的。

我一直特别不喜欢做演员的时候那个「被动」的部分，因为做演员是很被动的，你要被别人选。所以我就变得比较主动，自己来创造机会，自己来做所有，结果，我又是导，又是做监制，又是开发，又是干吗，到最后变成有点忙不过来了。所以我再去做演员的时候，也变得没有那么单纯了。

那个不单纯是没有办法专注了，是吗？

徐峥：对，但其实我在渐渐地想往回收，因为现在我有机会了，我有更多自己喜欢的角色可以去演了，我希望还可以单纯一点，回到演员这个身份上，说这个戏需要我准备一年，不做别的事情，那种工作状态是更舒服的。我现在是担心我做不到这个，因为有很多别事儿，公司的事儿，需要我去分担。

你愿意不再做导演吗？

徐峥：可以，完全可以。

在做导演和监制的经验里，对你做演员，在专业上面有什么正向的帮助吗？

徐峥：那绝对是正向的，它只会让你看得更全，让你考虑得更加多元，随着你导戏，你只会越来越会演戏，你会越来越了解电影，越来越了解表演，越来越了解影像。等到回来你再演的时候，会更加自如。

「等到回来你再演的时候，会更加自如。」

电影的本质是什么呢？

徐峥：电影的本质就是人类需要听到别人给自己讲模仿生活的故事。讲故事本身，就是在模仿生活。以前的部落里面，大家不就是围在篝火旁边，唱一唱、跳一跳，听部落酋长来讲一讲吗？有一些是他们出门看到的、正在发生的，有一些就开始开始编了。大家吃完饭了，然后喝点酒，得听故事。这些故事为什么和新闻不一样？新闻也会精彩，对吗，新闻也让你意想不到，但是它不带有意图的，电影和艺术里面却可以夹杂讲述者的意图，夹杂了真善美。

章宇说无论《我不是药神》会给他带来什么，未来如果遇到《大象席地而坐》这样的片子，他还是会毫不犹豫选择去演。我想现在，不会再有这样的片子找到你来演了吧？

徐峥：《大象席地而坐》那样的片子，是怎么样的片子？我不知道。所谓「独立」的？那个只是一种态度吧，我不管它是带着什么样的包装——带着「艺术」也好，「独立」也好，我要看它核心要表达的东西是什么，不是说带有某一种腔调就可以了，我不认这个。如果它的质地和表达有意思，那我当然会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