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敏说不告别就是最好的告别,我觉得他就是嘴硬,他其实根本不想告别。
他陪伴了《极限挑战》整整四年,
却在最后一刻,
选择消失,选择不告别
采访、撰文:吕彦妮
1.
珠海东澳岛码头,2018年6月27日正午,地表温度39度,天湛蓝,海碧波,烈日灼人。严敏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衣短裤,斜叼着一根烟,在录制正式开始前的最后一刻上前一步,调整着桌子上一排极限男人帮六个人的黑色背包的位置,把每一个书包摆正,再保证它们的间距尽量一致。此时此刻,那几个兄弟正从不远处的小山丘上徒步走过来,一路有说有笑,还有跟拍摄像师一路相随。
东方卫视《极限挑战》第四季最后一期的录制现场花絮照
这是东方卫视《极限挑战》第四季最后一期的录制现场。严敏作为这档备受瞩目的节目的总导演,也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按说摆背包这样的小事不消他伸手去做的,但他就是悄默声地做了。
码头上现在堆聚着大约三、四十人的摄像、录音团队,几位艺人的工作人员,还有严敏的导演及编剧组,一切都行进妥当,分工有序。
黄磊、孙红雷、黄渤、王迅和罗志祥已经悉数站在了摄像机前,插科打诨不亦乐乎状如过去四年来的每一次。这个环节有包括计数怀表数量、吃鲱鱼罐头、删手机相册里的照片等几个任务,其中高潮应算吃罐头——传说中味道「可以把狗闻吐了的」鲱鱼罐头,几位哥哥吃完了,黄磊牵头「起哄」喊严敏也来尝尝,另外几个人就势过来拉他,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这个人高马大声音粗犷的上海男人数不清第多少次被这么直接地从幕后拉到《极限挑战》的镜头前。架不住在场男人帮成员的「盛情」,他们对他使坏的样子透着一股亲,没有虚妄和表演的亲。严敏主动挑了一块大的鱼肉「一口闷」。严敏一边吃一边笑,一排大白牙露出来,我一时间真的很难把这样一个他和一个小时之前那个凶着脸的他联系起来。
「传说中味道『可以把狗闻吐了的』鲱鱼罐头,几位哥哥吃完了,黄磊牵头『起哄』喊严敏也来尝尝,另外几个人就势过来拉他,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这个人高马大声音粗犷的上海男人数不清第多少次被这么直接地从幕后拉到《极限挑战》的镜头前。」
一个小时以前发生了什么?一个小时以前在山顶上的酒店,第一个环节的录制场地,他在开机前的清场中,近乎怒吼地赶走了坐在大厅沙发里的两个男人。早前那两个人戴着工作人员的手环,扯谎说自己是酒店员工,但是他们怀里的相机和一脸看热闹的神情出卖了他们。严敏本来好言好语请他们离开,是二人作歹装傻,才惹他震怒,他脸倏地黑下来,空气像炸药引爆前的瞬间让人窒息也似……然后事情过去了,他坐进沙发里看手机,紧跟着他的一个导演组的小姑娘退到两米外的地方,一、两分钟以后,我估摸着刚刚那一「炸」冒出的「烟」差不多散去了,才端一杯冰美式过去给他。「刚才没吓到你吧?」严敏已经温和下来了。
那个时候,在我们看不见的酒店房间和楼道里,录制其实已经开始,严敏不必时时跟在他们后面跑,就靠一台手机和一包烟,足以掌握全局。他甚至有时间叼着塑料的咖啡吸管跟我悠哉地聊起前一晚刚刚结束的世界杯,从比利时人聊到二战时的一次改变了整个战局的偶发性事件,继而说到「英雄」,说到人类在面临选择时的人性角力,「利」与「义」,从嵇康说到张学良,又从《LOST》说到《火柴人》——两个荒野求生卦的电影,恰和这一期节目的主题相关。
是「大战」在即前的片刻喘息,好像我们在一艘船上,暴风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但现在烛火尚平静,就可以温酒谈笑,他渊博敏捷,你听就是了。他爱电影、文学,大约20年前从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专业毕业就一头扎进了电视行业,做《极限挑战》这四年,每一期也几乎都是按照拍摄一部电影的思路和意识在创作。
我想起两周前《都是夜归人》特辑的录制,严敏设计让极限男人帮乔装打扮潜入上海的浓夜里,在便利店、快餐店、KTV和街头巷尾奔波,做一个睡不了觉的人。我记得那晚我随他一处处去看望过六个人之后径直到最后一处拍摄地——拳击馆——去等候所有人归队,一进入那个喧腾的体育馆,他就微微仰头望着前方,眼睛亮晶晶的不离拳台,问我:「看过《搏击俱乐部》?」没。「那你去看看吧。」
「我记得那晚我随他一处处去看望过六个人之后径直到最后一处拍摄地——拳击馆——去等候所有人归队」
「看过《搏击俱乐部》?」
没。
「那你去看看吧。」
所以这一次「荒岛求生」主题,我一见到他就主动挑起电影的主题。我说看了一些岛上的照片,一下子想起了日本电影《怒》。「哦?你会想起《怒》……」他语气神秘兮兮的,低头看着手机,你感觉不到他脑子里在运转些什么。问他,那你想到了什么嘛?「一个岛,一个人,等一架飞机来救,是什么电影?」他变回答为另外一道考题。我不知道。他公布答案:《勇闯夺命岛》。
我说看了一些岛上的照片,一下子想起了日本电影《怒》。
「哦?你会想起《怒》……」
「一个岛,一个人,等一架飞机来救,是什么电影?」他变回答为另外一道考题。
我不知道。
他公布答案:《勇闯夺命岛》。
但《极限挑战》终究不是一档向经典电影致敬的节目,所有的参考只是参考,或者说是创作时的动能,每一期节目的指向、价值判断、规则设定、细节确认,都要从无到有,自己创造,期间不易,不是旁人可以想像。
《极限挑战》导演组里除了70年代生人的严敏,其他人几乎都是80、90后的年青人,他们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搞不清楚一件事:为什么每次大家在一起开会讨论节目,每每进行到难处,思维卡壳了推进不下去了,严敏的手机就会好似有感应一般的,兀自在那里闪闪闪?每一次,不出其右地,那手机到底怎么每次都知道他们卡住了?
后来他们各种问询、上网查,终于「破案」了:严敏手机里有一个软件,可以时时检测他的心率和血压,如果压力达到一定峰值,手机就会自动闪屏给予提示。
还有一晚他们开会到深夜,大家都熬不住了,歪歪斜斜地在会议室里小憩,半夜有人醒,看见屋里的灯全都关上了,黑暗里只有一个手机屏幕的方形光源,还有一点点迷离的音乐声,是严敏在那里,一个人抽烟哼歌,是那种很老的曲子,大家都没听过。
大家都好奇他好像不用睡觉,也不用吃饭。录制日,就靠两包烟和冰美式咖啡吊着一口气。唯独见他大吃特吃的时候是在盯后期剪辑时,「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吃鸡。」吃什么鸡?鸡翅膀?鸡腿?「整只鸡。」
此刻,时针已经偏移过正午,严敏的手机里又嗖嗖嗖地进来了一串信息,酒店部分的录制可以收尾了,是要去明晃晃的日头下乘风破浪的时候了。他极速地一手抓起烟和打火机,再猛吸一口杯子里的咖啡,喝光,站起身就冲出门去了。
这是《极限挑战》第四季最后一期的录制。一场告别的旅程,严敏的脚已经坚定地踩在了油门上。
2.
离开固定机位,登了船出了海又上到了荒岛之后,我的腿和脚就都跟不住严敏了,虽然他给了我一个「特权」可以一直在他旁边,但是开始工作之后他的专注会有种震慑力,让人不敢近身。我退到更远一些的地方,保证自己可以随时看到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就好。但即使这样,我的眼睛还是跟不上他。
「我follow得住艺人都follow不住他,低头回个信息,一抬头,人就跑了。」这是跟他工作了四年的一位跟拍导演的切身感受。在拍摄现场,严敏基本上只有三种状态:一、满场飞奔到任何他认为自己那一刻应该在的位置。二、站定在某一台摄像机旁看着「哥哥们」完成任务然后自己像个观众一般地傻乐。三、在远离人群的某一个角落严肃到近乎孤僻地一个人坐着或者蹲着,抽烟。
打火机、手机、烟,是严敏在录制现场的全部装备。我在上海市区里和珠海荒岛上跟了他们两次录制,没见他拿过多一样东西。
两次录制,游戏规则和方式完全不同,所以我亦有机会看到两种规定情境下的严敏。
上海一夜,晚上12点左右极限男人帮六个兄弟分头行动,好像六根鱼竿放下水,他们各自为战。严敏坐在自己的工作车里,一站一站前往固定的拍摄地探看情况,那晚黄磊和黄渤一个开出租一个送外卖,无法跟住,他就通过微信群里跟拍导演发回的时时信息了解情况。坐在后排座位,只能看到他被手机光照亮的脸,和偶尔很粗的喘气声。到达其中一个拍摄地后,他也不靠近,就在最外围的马路对面,一只脚踩在花坛的石头外沿上,一只手托着腮撑在膝盖上,眼睛看向艺人所在的位置,点一根烟。他总穿黑Tee黑短裤黑球鞋,板着一张脸,很社会的样子。
有工作人员稍微大一点声说话,他会皱眉上前急促提醒:「轻一点轻一点。」
不知道是谁人透露了嘉宾的位置和路线,已经晚上2点了,还有粉丝围在录制现场的周边,大部队准备离开转场时,严敏就立在粉丝包的车的跟前,车大灯映照下的他铁着一张脸,不讲话,直勾勾盯着司机,对峙超过30秒,车悻悻地向后倒了几下,偏头,绕过车前的他,臊眉搭眼开走了。
严敏用如此强硬无声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愤怒,那几十秒里的他强悍得像一堵墙。他之所以对拍摄现场的私密严格布控,就是希望录制可以在不被围观的情况下完成,尤其是在这样的主题下,他希望嘉宾们可以以素人状融于城市夜色中,做一个普通人。这才是「真实」的基本前提。
他回想《极限挑战》第一季第三期在上海吴江路夜市,给六个人设计了一个在街头卖夜宵的任务,当时他们完全以明星身份在做,围观的人把这条街都涌满了,烧烤卖得很好,反响也很好,任务完成了,节目热度也蹿得老高,但严敏对那个环节的呈现一直耿耿于怀,四年间一直没有消退:「我很自责。」车在上海的街上开着,是晚上2点多钟了,他絮絮对我说。为什么自责?「因为那一次我们脱离了主题的本质,我没有让他们体会到真实,他们还是明星,而不是卖烧烤的人。他们用自己的身份优势消解掉了完成任务的动力。」
严敏不许这一档节目做秀,就这么简单。所以当下「都是夜归人」录制这一晚,他在微信群里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再等等,再等等。」他死不用「托儿」。
「我知道,我是被所有人在心里骂的那个人。」
但他就是这么咬着牙不松口。晚上3点05分,下雨了,车停在一个不知名的路口等红灯,他摇下车窗,手臂直直伸出去,细雨打在他胳膊上,片刻沉默。六个人撒出去已经有三个多小时了,其他四个人还算顺利,但开出租的黄磊和送外卖的黄渤到现在都还没有完成规则要求他们做到的事:找一个符合条件的陌生人一起走到下一关。
严敏又点了一根烟:「其实,找不到就是一种真实。不是你一个晚上不睡觉就可以有所收获,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并不是的。」
两辆外卖摩托车嗖一下从我们旁边驶过,停在我们的车旁边一道等红灯的,是一辆乘客稀落的夜班公车。我忽然为这样的真实感到动容。严敏却收起了一些悲凉,忽然转头问我们:「饿吗?」
他认识这个城市里大部分的夜宵摊儿和24小时开门的小面馆儿。
通宵开门的KTV门口有神情萧索的乞讨老人,对每一个走过他身前的人抖一下手里的塑料杯子,一只黄色的尖叫鸡玩具被扔在地上,漏气了。又下雨了。
「其实,找不到就是一种真实。不是你一个晚上不睡觉就可以有所收获,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并不是的。」
我以为,这个凭借《极限挑战》拿下了近四年真人秀节目收视率王冠的男人会因为手握着某种巨大的「权力」而成某种王者之风,但他不是,他蹲在雨里抽烟的时候你甚至觉得他落拓不及一个莫名其妙的路人。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为什么《极限挑战》会好看,因为那份真实——真实的残酷、失意、平凡,还有被生活暴击之后生出的一份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的美好强大,并且想要度己度人的自省,这些,都像一团气一样,缭绕在严敏周身。
你是什么人,就会做出什么事。
他们说他工作时会凶人,说他要求极度严格,对细节苛求,说他怪,说他「大魔头」,但这一切让人害怕的特质,却又都和他那份热到烫手的对生活的激情,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六个身经生活百战的男人为什么会信服了严敏呢?因为他们在本质上是同类。
《极限挑战》第四季第一集,讲高考主题。节目从70年代恢复高考的过去穿越回当下,在一所上海的普通高中操场上,严敏和他的团队给所有高三待考的学生和MC们设计了六个问题和六条线,如果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则可以往前走过一条线,这个测试事关「人生起跑线」的异同。在所有人答题之前,严敏自己也试了一下,「我只能走一步。」——就是在那最后一道题里:「你的父母为你骄傲吗?」他只能走这一步,而极限男人帮的六个人里,有五个人都和他一样。其实本来最后的问题也不是这个,严敏纠结了很久,他怕有人一步也走不出,所以换了这个,「我想让每个孩子都能往前走一步。」
「我想让每个孩子都能往前走一步。」
严敏感谢可以遇到极限男人帮,为什么?「我们真的是一帮被生活历练过,充满经验,还未失去热度的哥们儿。」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严敏站在最后一个录制场地——拳击馆的门口等着黄磊,一个「都是夜归人」,生生录到了「都是晨归人」,黄磊为了找到节目组要求的那个素人合作者,溜溜开了一夜出租车。一丝太阳光亮透过阴的密云从天空射下来,照在等待着自己的兄弟回来的严敏脸上,他这会儿还有点傲娇呢,为啥?
「你知道吗,《极限挑战》的牛逼就在于,即使他没有一个『死不用托』的总导演,但他还有一个愿意真的开一夜出租车开到早晨5点的黄磊!」
我这么喜欢他们,哀愁不藏,苛待不退,喜形于色,对酒当歌。
3.
《极限挑战》第四季「欢迎来到东升村」特辑,在录制时就深深震撼到了极限男人帮六个人的心。偏远的桂林山区小乡村里,一群与他们素昧平生的孩子,给他们带来了一场内心的风暴,思考事关教育、民生、命运。
严敏是从网上的一篇文章开始,萌发出这期节目的念头的。那个故事讲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因为不堪乡村生活的重负,难以忍受贫困的现实,女人要离开,孩子留给男人,老公到汽车站送她走,送别很平静,男人还说依旧很感谢那个女人。
他很理解那个男人,他说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的,日子就是这么苦,这么现实,他说不出欺骗女人的话「我们一起共同来建设美好家园吧!」不可能的,生活永远在亏欠着心怀幻想的人们,出走,逃离,可能是唯一的出路,不走,又能怎么办呢?严敏唯一心疼的是孩子,孩子没有错,是爱的结晶,但现实会把所有闪闪发亮的东西击碎,「现实对这些孩子极度不公平,他们当中绝大多数孩子都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他们的妈妈都没有留下照片,甚至有的妈妈会让男人在她离开的时候把照片删掉。但我能据此去说女的不好吗?那不可能。」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孩子的爸爸妈妈们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出外打工,留下孩子和长辈在闭塞的乡村里,童年失却了父母的陪伴,一直在面对分离,这些孩子在想些什么,他们的未来到底在哪里,我们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是带着这些疑问,严敏和极限男人帮去到彼地。
后来播出时很多观众都哭了,都在情理之中。其实录制时,男人帮六个人就已经各自在顶着自己心理可以承受的某种限度在面对、思索和揪心了。
让人极难忘的,是节目里他们六个人分别和与自己组队的孩子在相处了三天之后的分离一刻。那时候我们才惊觉,其实和那些孩子们相比,做大人的我们似乎更不知道怎么告别,才算最妥当,最完美。
「其实和那些孩子们相比,做大人的我们似乎更不知道怎么告别,才算最妥当,最完美。」
我问严敏,那天男人帮每个成员都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和孩子说了再见,那你呢?你做了什么?他说,他是那天最后一拨从山上撤下来的,「我确定所有人都走了我才走的。」他在山上抽了半包烟,给谁也没打招呼。他说自己胆子小,是「溜走」的。这个时候你就觉得他那么可爱,那么弱小,那么诚实。
但很快的,他就恢复了往日一副无坚不摧的理性模样:「干嘛一圈人不停地去道别,没必要,该走的时候就走了。你想的应该是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下次以什么样的形式回来,我觉得这个问题更有意义一点。重点不在道别,重点在于说下一次,怎么解决问题。」
他看得透彻,以东升村的孩子为代表的这些当代中国村落下一代的身上,最迫切要解决的问题是,怎么可以让他们不重复自己父辈的老路?「我们看到节目里那么懂事的孩子,在若干年以后可能就会成为你们城里人眼中粗鄙、肮脏、不讲文明、不讲秩序的乡下人。那这个问题究竟是你们的问题,还是这些孩子的问题,还是社会的问题?」他让极限男人帮走到这样深这样远的地方,和孩子们在一起,玩游戏,吃一锅饭,教他们找到自信,告诉他们不要乱扔垃圾在这样的青山绿水里,要爱同伴,要勇敢,要坚强,都是为了给他们陪伴和尊严,告诉他们要爱自己的家乡。严敏可以想到的最实际的行动就是他想下次带一些投资商过去,看看不能在当地改建一些农家乐,或者帮扶当地人做一些餐厅、商业等实业,这样他们的父母就可以不用出去打工了,孩子们也能知道在村庄就可以过得很好。
「他让极限男人帮走到这样深这样远的地方,和孩子们在一起,玩游戏,吃一锅饭,教他们找到自信,告诉他们不要乱扔垃圾在这样的青山绿水里,要爱同伴,要勇敢,要坚强,都是为了给他们陪伴和尊严,告诉他们要爱自己的家乡。」
金泰浩,比严敏大一岁,韩国响当当的电视节目制作人,他是严敏内心里真正尊敬的一位业内同行,「一个非常贴近我灵魂的兄长。」严敏敬他,因为在他看来,金先生真正做到了,「把一档电视节目和国家的命运联系到了一起。」
「中国也需要有一档节目,来表现中国国民的根系。」
这是严敏的决心与恒心。
此等意志绝非嘴上说说了事,无数细碎之事与深沉大义,分分秒秒缠绕在实际的操作中。
上海那晚他曾经蹲在路边的地上跟我说,「你看我哪像个导演,简直就是个民工。」
珠海荒岛第一天录制完,他又跟我说:「你看我今天,当了一天渔民。又是绑缆绳,又是调度船只……」我当时没能跟他上一艘船,不过一个小时没见,他的太阳穴已经被墨镜支腿压出了一个浅色的横印,整个人也黑了好几个色号。
金色的夕阳已经从海面上铺洒过来了,我仔细观察过,他从早晨10点吃了四个小包子之后,就什么也没吃过了。
他把我赶走让我跟大部队先回酒店,他自己还要再去岛上五处明天要录制的场地复景,有几样道具他还没有确认过。这个荒岛,是一处废弃了多年的军事基地,在珠海、香港、澳门几处海域相交的地方,地图上看,就是个小黑点,当初手底下的同事给了很多备选,总之有一天严敏就是给了他们这个位置,为了这第四季最后一期的录制,他们提前一周登岛,确认任务点、路线、布置拍摄场景,带领在当地雇佣的工人清理路上的树枝、碎石,和执行组的兄弟在岛上开了十天的荒。
但这个此刻天都要黑了还是不肯离岛的严敏,状态却像极了贪玩不肯回家的小男孩,我来不及问他「明天这一季就要收官了你现在会不会有点不舍」,他就把我推上了离开的小船。
他身上就是有这么一股,玩不够也斗不休的顽劣韧性。
第二天一整天的录制,天上没有一丝云,树林里闷气极了,才上午10点气温已经爬升到36度,整个团队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洒着汗工作着,我看到所有人都昂扬而愉快。
「那个隧道很窄,我随严敏进去了,因为要随时准备躲避被摄像机镜头扫到『穿帮』,我不得不经常要跟他一起蹲下,极速来回地跑,趴在湿漉漉的隧道岩壁上作壁虎状……」
那天的倒数第二个环节,是在隧道里,如后来我们在节目中所见,兄弟们一个又一个被留下,唯一走出去的人是有新电影《一出好戏》马上上映的黄渤。那个隧道很窄,我随严敏进去了,因为要随时准备躲避被摄像机镜头扫到「穿帮」,我不得不经常要跟他一起蹲下,极速来回地跑,趴在湿漉漉的隧道岩壁上作壁虎状……也就是在这样一来二去躲避的空隙里,我把严敏跟丢了。
「兄弟们一个又一个被留下,唯一走出去的人是有新电影《一出好戏》马上上映的黄渤。」
从隧道出来,所有人到最后一个结束点聚合,极限男人帮在海边灯塔下录制这一季的告别语。鼓鼓的海风里,四下遍寻不到严敏。张艺兴在遥远的内蒙古片场,黄渤走出隧道上了直升机,所以最终真正站在那块岩石上喊出「极限挑战,这就是命」的只有孙红雷、黄磊、罗志祥和王迅四个人。
「张艺兴在遥远的内蒙古片场,黄渤走出隧道上了直升机,所以最终真正站在那块岩石上喊出『极限挑战,这就是命』的只有孙红雷、黄磊、罗志祥和王迅四个人。」
我再次仔仔细细环顾四周,确认,严敏真的不在。他不在,这个结束竟然也就这么录完了。
两天之后,我已经回到北京,一个黄昏,收到严敏的微信,问候,并为没有在岛上好好照顾我而致歉。我说,我在隧道里把你跟丢了,他发来一个咧嘴笑的表情:「你跟不上我的。」我又问他,结束时你在哪里?他说他和黄渤一起上了直升机。
你们在直升机上说了什么?
「就『骗』他说,这一季的《极限挑战》录制就到此结束了,需要他一人录结尾。其他人都留在了无忧岛,只有他一个回到了真实世界了。」
黄渤确认那些兄弟是真的「回不来」之后,说了一句「这就是命。」非常精准地扣题。
动的情真的,冷静和残酷也是真的,偏要有个人强制性地给游戏加上起始时间,为虚构的剧情和规则划出句点,带出沉浸之中的嘉宾和观众,这是导演的本职工作。
严敏说不告别就是最好的告别,我觉得他就是嘴硬,他其实根本不想告别。
INTERVIEW
你做《极限挑战》,有想要改变什么的野心吗?
严敏:我没有想要改变什么,我只是想哪怕可以有一点点地推动,也是好的。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还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电视都是当代最廉价的娱乐方式,看电视也曾经是一家唯一聚在一起可以分享和讨论的时间。如果在所有可以看到我们节目的人里,有万分之一能够get到我们真正要做、要说的事情的话,那也是在埋下种子,那我也觉得太好了,太美了。
我想做「麦田守望者」,可能发不出很大的声音,但能够站在那边看着那些孩子们,看着我们的观众,给他们一点点的提示,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站在总导演的视角,你怎么看待《极限挑战》的特殊性?
严敏:《极限挑战》是一场永远在进行中的社会实验,我的台本好比就是实验参数。就好比你坐上一辆车,你要做的就是确定汽车设计图没问题,让专业的人组装出来,然后你把钥匙插进去转一下,接下来整辆车怎么样运作,你不用去管它,它自己会运转起来的。
当然,可能会运转出与你设想的不一样的结构,可能会跑出一个不一样的结果来,不一样结果多好啊!这就证明要么是你之前的设计有bug,要么就是你得到了一个新的科学发现!
在节目当中六个人有时候会破坏规则,无视规则,你怎么看这种情况呢?
严敏:规则是谁定的?我定的。我是什么?我是上帝吗?我不是啊!我绝对正确吗?不是啊!为什么要照我的规则?我规则里会有bug吗?有,一定会有,那你找啊。我不是说要鼓励他们无视规则,我是在倡导告诉大家,所有人共同建立的规则,才是规则。
那作为一个导演的权威,要怎么样去维护呢?
严敏:我不需要维护权威,权威是依靠结果来体现的。权威不是靠喊得响得到的,你能让大家跟着你的方式去理解你的所求,这些哥哥们他们理解到了我要做什么,并且把这种想法很好地表达出来以后,他们受到了观众的喜爱,创造的善,我觉得这个过程才是一种相互的权威的建立。我不希望它叫权威,我希望它叫信任。
你在节目录制中有觉得失控的时候吗?
严敏:我从来没有试图去控制,所以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失控。
《极限挑战》可以成功的必然性在哪里?
严敏: 我们极限男人帮的老六位——老五位和小一位,真的是我最大的幸运。我一直说,我要做的不是什么「剧情式综艺」,我要做的是「结构式喜剧」,这就意味着,我要好演员。「演员」在我心目里是一个非常崇高的字眼,好演员才能get到整个节目的要点。好演员代表什么?代表着不只是演技,好演员孕育着太多的社会阅历,对人生的感悟,对人世的观察,对人情世故的了解。
你说「老五位」和「小一位」,这个「小一位」有什么特别指出?
严敏:我从艺兴身上看到的完全是我少年时候的样子,一腔热血的。我非常欣赏艺兴,他是我心目里所有90后的艺人当中,我认为真正以后可以去影响时代,真正掌握了音乐制作主流程的音乐人。和哥哥们这四年经历的历程对他来说是一笔特别特别大的财富。
你成长路上走过弯路吗?
严敏:我是一个很晚才学会去婉转表达自己意见的人,可能我现在做得还是太直接了一些。我一直觉得要像一把切奶油的刀一样,一下子去把那些虚无的东西切掉。我要用最快速度把那些烦恼切掉以后,才可以去用完善的状态投入到下一件事情当中。这一直是我的人生观。
这四年《极限挑战》,你观察到的自己的变化和世界的变化分别什么?
严敏:这四年,我验证了一些已知,也发现了很多未知。我和社会其实一直贴得比较紧,我是社会人,我是1976生的年的,见证经历了很多发展性的大事件,可能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又是一个发生变化的时刻,但是身处变化中的人是不容易明显感知这些变化的。我就希望能做一个时代的守望者,做时代发展道路边上的一个稻草人。
你没有可以在节目里去规避一些不美好的事物……
严敏:这个社会的现实就是有太多不好的东西。你不要说生在这个社会,你就算生在原始丛林里边,也会面对毒蛇,美丽的、有毒的花,美丽的吃人的大老虎,看起来很美丽的沼泽,怎么样?不活了吗?从出生开始自杀吗?不是啊,每种生物都向往更好的生活,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但是每个人也都有认知生活真相的权利,认清生活真相,然后再热爱生活,才是最勇敢的。把生活看成一场倒计时,你的生命才得以充实。
你排斥两分法。
严敏:对!任何的两分法思维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东西,非敌即友,非友即敌,非好即坏,非坏即好……所有提倡两分法思维的人,都是坏人,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所有去相信两分法思维的人都是蠢人。我的世界里面,我会本能地排斥任何两分法思维的人。
你自尊心很强,对吗?
严敏:对,非常强。我从小就是一个心思特别重的人,你说我一句,我不会跟你吵架,但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是这样的,哪怕我多付出一点代价,但我一定要证明这一点。后来长大了,我发现这种证明没意义,我只要聚焦在一些事情的本质上就可以了。好比说,你攻击我的一期节目,我就拿下一期节目来证明,你攻击我两期节目,我就拿三期节目来证明给你看。
我现在学会了,当一件事情不被接受,我会专注地开始做下一件事情,这是最好的解决争议的方法。
当你用力往前跑,你跑得足够快,你就会听不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了。
你为什么一直在战斗?
严敏:就趁你还可以战斗的时候就去战斗,你不战斗你又能干什么呢?我经常一直跟别人说的,做人,第一重要叫独立思考,第二叫尊重未知,所有别人的人生,别人的世界,别人的生活方式,当你不是很清楚的时候,请你不要随意去批判,请你保持对未知的尊重。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分清楚什么是事实,什么是看法,大家都来尊重事实,捍卫事实,宽容别人的看法,这社会就厉害了。
做《极限挑战》,面临一些现实问题的时候,你有在躲闪些什么吗?
严敏:我为什么说金泰浩是我的灵魂导师,因为他教了我的理念,那个核心就是,我永远地觉得电视人不是去趋炎附势这个时代的,电视人是要努力地去为这时代提供思考的宽域。
什么是真实?
严敏:真实就是每天在发生的,每个人心里真实的想法、欲望。他可能经过了各种各样的伪装,但不管它以哪种伪装呈现在你面前,连带那个伪装本身也成为了真实。人可欺一时,不可欺一世,把所见的真实按照生活的逻辑去串在一起的时候,你自然可以发现当中的荒谬,那就是喜剧。
还会做下去吗,这个节目?
严敏:只要条件允许,只要六个人都在,就做下去。六个人如果不在,我觉得就没必要做下去了。如果六个人换一个,我也不接受。《极限挑战》是没有模式的,我从来只做内容。
你认为你永远正确吗?
严敏:只有孩子才讨论错对的问题,大人想的是怎么活着。
你呢?
严敏:我希望让别人更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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