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西走后6年，这两个女孩闯进三毛的生活。又过了30年，岁月带来这阵爱的「回声」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当年的恳求是对还是错，回声的恫吓是否还在闪烁，无知无明地走进了你的生活，乱了一方好不容易平息的滂沱……」

三毛会听到吗。三毛会听到吧。

没关系，我们听到了，在还可以听到的时候，好好听，好好珍惜，这是她们，三个壮阔的女人，教会我们的事吧。

荷西走后6年，

这两个女孩闯进三毛的生活。

又过了30年，

岁月带来这阵爱的「回声」

采访、撰文：吕彦妮

七月，落雨的北京，蓝色的Blue Note，袅袅洒脱的齐豫和潘越云，淡淡地、喜悦地说着歌，说着字，说着家里花园里种下的一棵橄榄树，说着30年前尼泊尔酒店推窗即见的喜马拉雅山，说着三毛。她们的声音有一点轻轻的沉，好像窗子外面正在沥沥落着的雨，沉，沉到湿湿的泥土里，青草香就扑鼻而来了。

「是《回声》演唱会的发布会现场，我觉得自己被一种不急不缓的气氛拉回好久以前……」

是《回声》演唱会的发布会现场，我觉得自己被一种不急不缓的气氛拉回好久以前，好久呢？又说不清，可她们又分明是真真切切在眼前的。

似乎不只是为了什么「怀旧」之类的事情才要做的这一场演出。

「《回声-三毛作品第15号》，是齐豫、王新莲与作家三毛共同制作的传记音乐专辑，再由齐豫和潘越云共同演唱。」

《回声-三毛作品第15号》，是齐豫、王新莲与作家三毛共同制作的传记音乐专辑，再由齐豫和潘越云共同演唱。三毛亲笔撰写了11首歌的歌词，讲述了自己的半生故事。1985年，专辑发布，是台湾流行音乐史上第一张自制出版售卖的实体CD唱片，滚石编号为RD-1001。

六年之后，三毛辞世，《回声》于是成绝响。

后来的我们尚且可以无数次在歌曲里寻找三毛留下的故事、痕迹和心情。但是那一条河流，就是再也不会踏入了。

「后来的我们尚且可以无数次在歌曲里寻找三毛留下的故事、痕迹和心情。但是那一条河流，就是再也不会踏入了。」

30多年之后，当年的女歌手已经纷纷迈入了知天命的年月，可能是最好的时候了，她们决定重新翻开这张专辑，重新演唱，重新，和她们的、我们的三毛，以这样的方式重聚，或者说，与自己重聚。

著名作家饶雪漫专程赶来为她们主持这场北京的见面活动，她一个多月前还专程飞去台北的《回声》演唱会现场，当时一同在场还有赵咏华、张艾嘉等一众艺文界老友，大家心照不宣，落泪或欢笑，沉默或回想，到来或离场，都是暖的。

「流的泪不是感伤，时光没有走掉，岁月有爱的回响。」那一晚之后，饶雪漫写下过这样的字句以表达怀缅和留恋。

现在，《回声》要来到我们身边了。

台北场演唱会彩排现场，齐豫哭了，是唱到《掌声响起》的时候。演唱会策划人员请她和潘越云各自挑选一首曲子，算作是在这样的演出里自己送给自己的歌，齐豫挑了这一首。彩排场，有一点嘈杂，齐豫穿着自己的便服上台，举起话筒看到眼前空旷的观众席，黑洞洞的，她突然之间「不知道哪里来的感触」，眼泪刷刷掉下来，「不是掉泪，是哭，哭到没有办法唱，但还是坚持唱，大家就很奇怪，她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

那一刻潘越云没在她旁边，但她明白齐豫的哭。她1979年第一次在《橄榄树》里认识了齐豫的声音，1985年两个人前后进入滚石唱片成为同门，到现在33年了。她们是那个时代里单纯的、神秘的一对女歌手，她们的歌，是真的经久不衰的旋律。

《掌声响起》最起初是凤飞飞的歌，齐豫唱的时候就想到她。

「你不知道那个属于你的掌声会在人生的哪一个阶段来，你会得到那个认可，然后在哪一刻你得到了自信，你的人生就因为这一点点小小的自信，可以开花结果。」

这样的感悟，是一定要走些夜路的人，才会了然的吧。

总之，这眼泪落在距离《回声》演唱会只有几个小时的时候。齐豫莫名就是感到，那天晚上在某一个刹那，「好像会有一个什么事情要发生。」

饶雪漫那晚在台北，她回忆说，演唱会开场那一瞬间，场灯熄灭了，小巨蛋好像变成一座黑的星球，忽然一个声音暖暖糯糯响起来，「欢迎大家来听『回声』……」

饶雪漫那晚在台北，她回忆说，演唱会开场那一瞬间，场灯熄灭了，小巨蛋好像变成一座黑的星球，忽然一个声音暖暖糯糯响起来，「欢迎大家来听『回声』……」那是她从未听过的一种温柔，就在耳边，熟稔，非常熟稔，大家都有点不信自己的耳朵了，那是三毛。

「是的，那是我们在影音资料里面找到一段从来没有公开过的，三毛的声音，是当时她为专辑宣传录的一段话，我们听到之后就毫不犹豫决定让她来做这场演唱会的开场。」

你以为三毛回来了。马上又会转念嗔怪自己的愚蠢，三毛不会回来了。三毛也可能没走过。

北京活动现场来了一些特别的客人，他们是三毛书迷会的朋友。他们站起来讲自己的感触，和台上的齐豫、潘越云打招呼，「台北那天我们就在第一排，还举着牌子，你记得吗？」很温和的迫不及待，让人觉得舒服。

其中一个女孩子讲的故事我好喜欢。

她说爱三毛很多年，为此专门去了西撒哈拉，也去了荷西的故乡，真的在路旁看到大片大片的橄榄树，走得很近去看那些树，看到它们每一颗都是两条枝干从根部分别生长起来再慢慢长到一起，抽枝，参天，茂盛。一下子就明白了三毛写过的那些字，说相爱的人要如何共生共处，多么细腻又壮阔的爱。我甚至也想要到那里，翻山越岭，去看一棵橄榄树。不，两棵。

「一下子就明白了三毛写过的那些字，说相爱的人要如何共生共处，多么细腻又壮阔的爱。我甚至也想要到那里，翻山越岭，去看一棵橄榄树。不，两棵。」

齐豫和潘越云就坐在那里一样歪着头聆听着。齐豫会因为动容而不禁抖动双肩，潘越云则始终如如不动，正似当年她们一道在三毛家的画面，齐豫灵动善谈，潘越云安静寡言。那时候三毛就曾感慨，「你们看阿潘坐在那里不说话，多像一幅画……」后来她还把与她们两个人的相交，写到了散文集《我的宝贝》里。

齐豫其实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怎么好好读过三毛的书，是真的。直到这一次做《回声》演唱会，她重读三毛，才在她写她们的那些字句里体味出一些「内疚」。她开始回想那时候的她们，是怎么敢初生牛犊般的向三毛提出那么多歌词上的修改意见。这里改一个字好不好？这里换一个词好不好？

「我会有一点想要在现在跟三毛讲Sorry……整张《回声》专辑是人家的人生故事，是有伤痛在里面的，我们等于硬要人家走了一遍，那个时候荷西走了六年了，人家好不容易走出来，走得这么困难，那你们做专辑，等于又把人家推进去了……」

所以齐豫自己也为这场演唱会写了一首歌，开头的歌词就是：「当年的恳求是对还是错，回声的恫吓是否还在闪烁，无知无明地走进了你的生活，乱了一方好不容易平息的滂沱……」

三毛会听到吗。三毛会听到吧。

没关系，我们听到了，在还可以听到的时候，好好听，好好珍惜，这是她们，三个壮阔的女人，教会我们的事吧。

INTERVIEW

歌唱，唱到现在这个阶段，你们觉得歌是唱给什么的？

潘越云：唱给什么的？……这个问题好有深度，之前我在上海，有一个个人演唱会，找齐豫写了一段文字，她写得非常好，大概最后一句就是说：「其实我们只会唱歌，那就好好唱吧。」我觉得那个意义是很深远的，当一个歌手不是只有发声去唱歌而已，我们有很多的感觉在自己的内心里面，所以我觉得现在唱歌，不是只唱给自己听，也不是只唱给别人听，是一种很抽象的，很真诚的感觉，哪怕一首歌已经唱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从来不会因为这个歌已经唱了这么久，就随便唱唱，每一次唱一样的歌，都是很认真的。

齐豫：我觉得总归是一种自信，你的人生被肯定的地方是什么。对我们来说，起步开始的第一份工作就跟歌唱有关，然后一直到现在，它不但是你的兴趣，你还能够用它过日子，这真的是老天爷给你的很大的一个礼物。所以我那天写给她说，「我们开心，我们生在那个年代，有那么多的美妙的歌让我们唱，我们又可以一直唱到现在。你说要祝福你什么呢？也没有什么好祝福的，就这么唱下去吧。」

你们之前的人生经历里面，有想过不唱吗，有想过做其他的事情吗？

齐豫：有想过。

潘越云：有想过做其他的事，但没有想过不唱，是这样子，对不对？

齐豫：对，你还真的做过其他事，我也想过有，可是一闪即逝，因为其他的都不会做。你说写东西吗？好像还并不是我的长处。

潘越云：可是你好会写。她的文笔很好，字也写得很美，我们都喜欢看她写的字。

齐豫：我没有很会写，我写的是很短的东西，小感言。我平时都比较不太会看散文，我就喜欢那种浓缩的文字，两个字，就可以给你空间，很强烈。

阿潘你在唱歌之外，更多的时间会放在什么事情上？

潘越云：我觉得越老越忙，已经有这种感觉。其实我跟齐豫一样，我们的生活虽然很忙碌，但其实是很简单的。我除了工作就是家里，我也不擅长应酬。我觉得生活是一个最大的哲学，当你没有工作和任何琐事的时候，在家里面放空，也是一种生活，最自在。我也会写些东西，我没有办法用那种格子很小的行事历，我要每天有一篇空白，可以去规划做什么，或者写写自己的心情。

那你有想过把自己的的心情拿出来，变成一首歌或者歌词吗？

潘越云：也有想过，但是这样很容易被别人了解。

齐豫：你看，她是一个不要人家了解她的人。

可是为什么我们在听你们唱歌的时候，会比较容易感受到宽慰和理解？其实我们也根本不认识。

潘越云：我们唱歌就是很自己的，唱什么，怎么编曲，怎么发声，都很接近我们的个性。

齐豫：这是跟我们处在的那个时代有关的，我们那个时代每一张专辑制作是非常严谨的，每一个制作人是针对这个歌手去做的，他会知道你这个人适合说什么话，唱什么歌，是可以说服人的。阿潘碰到很多很好的制作人，包括李寿全，罗大佑。李宗盛……他们都会从她的特质上去写一个适合她的歌。以前整张唱片只有一个制作人，他们去负责选择所有的歌。

你们一起干过最疯狂的事儿是什么？

齐豫：啊？我们不疯狂，你看她坐在这里都不怎么动，她怎么疯狂得起来？（转头对潘越云）你干过最疯狂的事情是什么？我们当年就是一起去尼泊尔了吧……

潘越云：我们的疯狂也不算疯狂。我内心是很大胆的，我敢尝试没有尝试过的，但是都是很不会超出一个范围的。

齐豫：对，她勇敢、独立。我们去尼泊尔是为了《回声》拍了一个电视的专辑，可能也是因为他们觉得是我们两个和三毛，我们都比较波希米亚，就把我们拉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潘越云：我记得那里有一个湖，当地的小孩就这样跳下去游泳，好神奇。

齐豫：那个湖好像是老外很多人很喜欢，去那边修行、冥想或者就过嬉皮士的生活，完全与世隔绝的。

潘越云：住的饭店窗外就是喜马拉雅山，真的好神奇哦。

你们小时候有想过要去流浪吗？

齐豫：我没有。

潘越云：我也没有想过，虽然我是很浪漫的人，但我很容易满足，比如我会买一捧花回来就当干燥花，插在一个篓子里面，我就很满足了，我觉得就是浪漫了。

所以你们不需要再去别处寻找什么？

潘越云：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我现在也会带着小孩跟着我一起去，那个感觉更多是一种分享，也不用很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