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讨厌《邪不压正》了，倒是开始有点讨厌自己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从讨厌这个到讨厌那个，我觉得，不丢人。这是我自己选的我明白事儿的方式，我的长大方式，我自己接着自己，因为总有一天，我的蓝爸爸，我的巧红，也都会离我而去。

我不讨厌《邪不压正》了，

倒是开始有点讨厌自己

撰文：吕彦妮

看了两遍《邪不压正》。

第一遍，坐立不安。亨大夫都让蓝爸爸莫名其妙推到城墙底下去了，李天然还整天见混吃等……不知道等什么呢，然后就是一遍遍拧着眉头翻来覆去和巧红说自己那点儿事儿，在房顶上蹦过来蹦过去，本来俩人好好的摘西红柿摘黄瓜呢，怎么聊着聊着又闹脾气了甩了脸子就走了……好好一个侠义的小伙子，怎么就成了朝阳门南小街哈姆雷特了？

巧红也是的，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地劝李天然要快点去复仇，她每天没有别的事情做了吗？《侠隐》里那个住在小杂院里的裁缝大娘可真不是这样的，那个姑娘妙就妙在话少，我尤记得当时他们两个人偶然认识，彼此倾了心，李天然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进了屋就吹灯，巧红似乎也从来没问过他到底是谁到底要做什么。决定复仇那天，他去找她，把金条全交给她，那样的情形下她也没有多余的嘱咐和追问，收下金条说你办完事回来取，再多一句不过「你小心……」，得多懂天然。

可是到了姜文这里，怎么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呢？

还有北平，城门楼子、雪、胡同、房顶、牌楼、复仇现场……在第一次看时，我全不觉得他们是真的，甚至都没有什么真假可言，他们压根儿就都不是。

张北海先生写得夺细致啊！杀师兄那天必须得吃羊肉！还有，天然还有个名字叫「大寒」，这事儿朱潜龙知道，是个默契的暗语，他对着师弟喊出这一声「大寒」，仇才能算真的报了……

总之，《侠隐》在我脑子里刻得太深了，那个风雨飘摇里的北平城，丢了一切却还是有人在后面收拾着拣着的年月，太深了。而那时候的我以为《邪不压正》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一次电影看完，我觉得心伤，碎成渣儿了，觉得自己被扔在一片碎了的瓦片上面，身边儿空无一人的凄凉。

我甚至第一时间发信息给朋友说，「姜文是不是很胆小？」对方诧异我的提问，反问我为什么这么说。我说如果他不胆小他为什么要一直在电影里让一个女人告诉他要怎么做。

碎了的瓦片又塌了一次，「夸夸夸夸」的声音，没带停的。

然后我不再看任何评论和观后，我决定砌一堵墙在我和姜文之间，我决定放下《邪不压正》，连带着也把我挚爱的《侠隐》一道放下。

但是我失败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那片灰瓦，那段咏叹的旋律，就怎么的一直跟着我，挥之不去，还有巧红的枪和蓝青峰的醋瓶子。我一面记恨那句「你还等什么呢？」一面开始怀疑，我对《邪不压正》的讨厌到底来自于哪里？我甚至开始讨厌自己对《邪不压正》的讨厌。

究其根本，因为我觉得这和我想象中的那个「东西」不一样，对原著的情愫、对怎么拍电影、怎么讲故事、怎么聊天的一套固定想法像几根大铁锭一样杵在我脑子里，我不允许他不一样。可是，我凭什么不允许？我不许，人家就这么干了，我又有什么办法？

人看书、看电影、甚至听首歌，总想找个认同，找个投射，至少我是。说句大话，也是实话，我一直一厢情愿觉得自己是巧红，看电影的时候也希望牢牢抓住这根线，跟住她，结果我跟不住，我不信，然后再放眼望去又发现我无法在当中任何一个人身上找到一点感同身受，泱泱一个电影，这时候成了一个迷宫，我眼睛全花了，所以看什么都像耍猴儿。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不是电影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我不是个擅长自责的人，无论戏剧、电影，于每一个个体而言，无非「好看」、「不好看」，分析什么都是这两个结论，我是感受派，不是专业从业人员，没立场指手画脚。

我就是想知道，我怎么这么出离奇怪的，「放不下」一个电影。

终于，在某一天太阳落山之前，我一下子找到那个问题了。那个我穷穷在找的投射——根本不是巧红。我不是巧红，我是李天然。我是那个不明真相却心怀大志，有功夫有目标又稀里糊涂过一天日子敲一天钟，一直在被保护着所以心里懂得浪漫其实根本不敢长大的李天然。

是带着这份想要揭晓怀疑的谜底的心情，我第二次去看《邪不压正》，第二次踏入那条河流。

怪哉，第二遍，我觉得自己好像看了另外一个电影。

不再计较那辆火车、那场大雪、那个内务部街的牌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北平的气味。满可以把特效做得更好的，但是他就不做；他也可以把故事讲得更完整的，但他不讲。较劲呗。

抓住李天然，坐在他的这把椅子上，或者说，坐在棋盘上他的这颗棋子的位置上，整件事情都变了。

当一个人初初开蒙时被命运或者什么其他玩意儿灌输了一个意志在其中，接下来的路到底是笔直还是崎岖，谁也不知道。他以为很简单，他以为自己是坚定的，毫不犹豫的，知道要干嘛也知道怎么干，知道敌人是谁爸爸是谁，结果上了这辆车，车里的人跟他说出的话，都在意料之外。怎么办？

其实，李天然是无足重轻的。

蓝爸爸有大义，下得一手好棋，煮饺子也讲究，蓝爸爸是侠，一定要让朱潜龙办了日本人，就为了告诉朱，外患需自己动手解决才算是个理儿，对的人办对的事儿，事儿才能算是真的办了，意思才算是尽到了。李天然的仇，在他心里也是个事儿，但不是最紧要的那一件，说到底，那仇就是李天然自己个儿的，所以什么时机、方式，都得他自己选自己定，谁也帮不上的。

这些，他以前都不知道。所以他一直不动手，不是因为犹豫要不要动手，而是根本没有分辨时机的能力。后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也没有一个准确的时间点。都是一点点往前挪的。我之前觉得巧红絮叨，姜文絮叨，一个劝人动手演了好几番儿，现在我懂了，那是他们俩的慈悲啊，是耐心，是如父如母的疼爱。

姜文真的不高深，哪有什么多的隐喻吧象征吧，没有啊，他就把真心都拍桌子上了啊，孩子，我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肩膀，来，踩上去，我给你保驾护航，但也只能到这儿了，「我压着速度呢」，但是时间不等咱们啊，事儿变了也没跟咱们打招呼啊，爸爸也有扛不住的一天，你得自己去干了。你拿枪顶着我后脑勺儿我也认了，我都认了。

李天然只有自己杀出去。他杀出去了。就是成长了。但还没长成，后面他能变成谁，也说不好，或者他不需要找人和参照，他就是他自己，肯定还会有好多无能为力，也没人能替。至少他经历过那一次「杀」出去，就能知道自己又「重」了一些吧。

报仇是容易的，杀一个人也不难，但难的是，杀了之后怎么办？杀了之后干什么。

姜文就是讲到这里不讲了，巧红也走了，没带李天然，就留给他一片屋顶的瓦，还有半拉天，他喊的那个人那个名字，在转身那一刻其实就和他是两个世界了。悲伤那么大。

从一个别人眼里无足轻重的人，长成一个在自己的世界里有分量的人，再长成一个可以有能力为众人抱薪的人，须得走过漫长的路，期间会见到加害、会绝处逢生，会求知、求慧、求强壮，然后经历阴谋、诱惑、被欺骗、被利用、莽撞误事、迷茫、等待，甚而是一时间猛见到自己的丑陋，再醒悟，行动，改变……每一天都很慢，每一天也都很快，有时候耽误了，有时候放纵。怎么才可以成为真正的自己？这道题，你可以选择一步一步解下去，也可以交白卷，没人会怪你，因为怎么着最后其实都是一样的结局。

可人活着，怎么能让最后那个结局给拿着了呢？

读《侠隐》时我动容，我以为那个城那个国那个仇那个功，都能回来，回不来了也是个念想，李天然就是侠。但姜文把这事儿破了，没有侠了，或者说，在想着怎么当「侠」之前，咱们还是先来谈谈，怎么成为一个全乎「人」吧。

通了，懂了，不讨厌《邪不压正》了。倒是开始有点儿讨厌自己。可是从讨厌这个到讨厌那个，我觉得，不丢人。这是我自己选的我明白事儿的方式，我的长大方式，我自己接着自己，路，得继续走。我深信，每一脚迈出去的步，都会变成我的路。我自己的路，我得自己走。因为总有一天，我的蓝爸爸，我的巧红，也都会离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