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艳艳：可以把「不满」当作圆满，你的人生就会变成喜剧

吕彦妮吕彦妮

生活里的恨和委屈都没有了，感谢我的「敌人」，感谢我经历的不顺，感谢那些逆流，让我强大的。不单单好的东西是台阶，这些不好的，也是台阶，才让你走到了今天。

其实团圆是内心的东西，你可以把「不满」也当作圆满，你的人生就会变成喜剧。

曹艳艳：可以把「不满」当作圆满，

你的人生就会变成喜剧

采访、撰文：吕彦妮

演员，曹艳艳。

在2018年夏天上映播出的电视剧《脱身》里，她饰演女主角万茜的母亲林云裳，同时也是男主角陈坤的岳母。而实际生活里，她出生于1976年——只比万茜大六岁，相较于陈坤，她甚至还比他小半岁。

曹艳艳电视剧《脱身》剧照

「《脱身》里的林云裳不似我们一般概念里解放前后时期上海滩的摩登太太，伶牙俐齿又刻薄难对的那种，一定会烫着波浪卷发，荡在额边鬓角，有精明又有计较。」

初听来这个年龄差异我颇为诧然，同时更对她添了几分好奇，是怎样的机缘和心境，可以让她愿意做出这样的决定？不仅这样做了，而且也做到了。《脱身》里的林云裳不似我们一般概念里解放前后时期上海滩的摩登太太，伶牙俐齿又刻薄难对的那种，一定会烫着波浪卷发，荡在额边鬓角，有精明又有计较。

林云裳更像个不谙闹世的女伶似的，头上总裹着五颜六色的丝巾，浓艳的唇，一滴痣飘在眼角下面再往外一些的位置，她不刻意风情，却因为是唱戏出身，所以自带着一股悲切又昂扬的生命力。

「她不怨，命运给了她好多波折，她还是花枝招展地活着，唱曲，嘹亮婉转地。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轻易落泪。就是这样一个林云裳。」

她是带着一份未灭的情出现在这场大戏里的，国事已经如此动荡了，她却只是想着要保护好自己的两个女儿，同时回到花季时曾许诺过爱情给自己的那个男人面前，不为夺回什么，只想问他一句，为什么当初你说带我走，却失了约。

她不怨，命运给了她好多波折，她还是花枝招展地活着，唱曲，嘹亮婉转地。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轻易落泪。就是这样一个林云裳。

曹艳艳说没有太顾忌「演妈」这码子事儿，和万茜、陈坤、赵文瑄这样的演员交手，「只会让自己的水平也得到抬高」，所以其他的她都忽略了。试妆，扮上了，有了，就是她了。

电视剧《脱身》主创们的剧照图

曹艳艳的性情很爽朗。虽然她说自己不是那种典型的大连人，但举手投足眉眼言辞间，还是有一份大海边礁石立在那里的卓然，大大方方的，让人很舒服。

拍《脱身》那段日子，曹艳艳每天必做的一件小事就是一点点趁化妆师不留意，把自己眼角下面的那颗痣，往外挪一挪。最初造型给她设计的是一颗泪痣，生生被她撇到了面向命理书上所指「克夫痣」的位置，她觉得这样才符合林云裳的人物设置：「她不应该是一个有泪痣整天哭哭啼啼很悲伤的人，一切都是她的命，她接受了，悲伤吞到肚子里，在外人面前还是风情万种，不会容易被打垮。」

电视剧《脱身》截图

林云裳得会唱戏，这对曹艳艳来说也不难，她忆起从小父亲就喜好戏曲，总是在家里放京剧和评剧听，她耳濡目染，久了甚至还有了自己的偏好，「他喜欢的那两个我反倒不太喜欢，我喜欢黄梅戏、越剧和豫剧，很悦耳，像戏，又像歌。」

她为《脱身》去找了好朋友何赛飞学戏，虽然时间不长，还算「如鱼得水」。

在剧中，有一段林云赏和深爱的男人生死离别的戏，曹艳艳很早以前就在想，林云裳会用怎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情绪？最终，答案还是指向了戏曲。她专门挑选了越剧《孔雀东南飞》中的一段《惜别离》——新婚之夜，新娘和新郎必须分开，因为新郎要去赶考，只留一个女人独自在那里。

「这段戏好就好在，你欢快的时候可以唱出欢快的感觉，悲伤的时候可以唱出悲伤的感觉。」曾经好几次，林云裳自己在家里对镜贴花黄时，嘴中就曾有意无意横过这首曲子，所以爱人离世，曹艳艳也设计了让她再唱此曲，是送爱人，也是命运急转直下那一刻与日常无风无浪时人的状态的一种对照。

曹艳艳不是那种说哭就哭自来水一样哗哗哗的演员。

曾经刚刚从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出来演影视剧那个阶段，很多人也好心教给她，可以借情，或者瞪着眼睛看灯，拧鼻子让鼻子酸，……什么手段她都听过，但是也都没有用，内心如果荒芜无感，眼泪流下来也是假的。

她也不愿意想什么自己的事情来培养某种极端情绪。「你老想自己的事情，想着想着就没有用了，那个糖老吃，你也不觉得它好吃了。」久而久之她找到最笨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尽量可以在现场，停留在角色的情绪氛围里早一点，久一点。

曹艳艳话剧《12个女人》剧照

曹艳艳不知道影视剧拍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灯替」这个职位的。灯光师和摄影师一道在打光和试光的时候，就会找一个助理或者场工坐过去。有时候她会主动要求自己来，就会有人过来对她说：「曹老师，你去休息一下。」她直接回「我不用，哪里都是休息。」只要不是碍到大家的事，她都坚持自己来做。她不愿意离开现场，怕那个情绪的线在心里会有断裂或者损伤，而且她心里也有不解，「我觉得光不是要按着我的轮廓打吗？」

你看她是个热情又显得有些大大咧咧的女人，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乎不太计较似的，但她会在拍摄现场对着一些比她年青的演员毫不留情地伸出手指示意他们「嘘」，那是在准备开拍前，年青人会习惯凑在一起说说笑笑，但那是和戏毫无关系甚至相左的情绪和玩闹，曹艳艳就会站出来制止。「一瓶水要沉淀一会儿，不然进不了戏。我有时候会在想，在同一出戏里，大家都在人物里才对，别还是保持自己的样子。」

她被角色狠狠改变过，她也不抗拒这种改变。演林云裳就让她自觉「心大了，格局宽了。」之前更重大的一次改变是大学毕业之后出演舞台剧《我和春天有个约会》，她饰演的金露露是「四个女人里面最幸福的一个，同时最open，她会为了找她的幸福去努力，她有了幸福之后又再回去帮助她其他三个姐妹……」金露露的乐观，在曹艳艳20多岁的那个夏天，彻底打开了她。

无论林云裳、金露露，都是那种喜欢谁就要去找谁，想怎么样就去做的女人。这都是曹艳艳做不到的，她顾虑太多。就算她知道在片场她坚持坐在那里自己试光是应该应分，她也还是会心有不安，「我会不会挡了他们的路，会不会碍他们的事？……这些东西好累。」

曹艳艳的爸爸说她从小就是个「眼睛特别硬」的姑娘，不轻易流泪，打针的时候明明疼得不行眼泪已经不听她的自己流下来了，爸爸问，疼吗？答：「爸我一点儿都不疼。」

她从小就是个「眼睛特别硬」的姑娘，不轻易流泪

从1997年自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到现在，20年过去了，曹艳艳一直在演戏。她的简历好丰富，但她却说回忆起来有时候「很乱」。

她希望一个接一个演下去，就生活在角色里，很好，「生活在她们里面好简单，好轻松。」

她不想生活在自己的生活里。

「我希望在一个又一个的角色里生活，我觉得那些都是知道前因，知道后果，知道中间经过的。你已经知道这个人未来会发生什么了，你就放心了，安全了，理直气壮了。」

她毕业之后就因为成绩优异被距离学校一条街之隔的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录取成为一名职业舞台剧演员，1998年到2005年，她演了七年话剧，经常白天在排一个戏，晚上演另外一个。「天天都像拍武打片一样在排练场。」但日子并不圆满，唯一的开心是一个戏排完了每天晚上演出到谢幕的那两个多小时，演完会失落，一个人回家，「空落落的。」

后来因为收入不够支撑生活，她出走到北京，想要演影视剧。那一年她29岁，「5月份到的北京，一直到10月1号，中间5个月没有戏拍。那就扛着。」

为什么就这么离不开戏呢？

因为「表演」是她从小有意识以来唯一想过要做的事情。

曹艳艳全家福照片

父母亲都是当时东北知青点的文艺骨干，爸爸拉京胡，妈妈唱戏，两个人当年一个唱刁德一一个唱阿庆嫂，琴瑟和鸣。后来回城了，没有机会再继续自己的爱好，他们离这一行越来越远，于是就把梦想放在了家中小女身上。

「小时候家里都是炕，挂着蚊帐，蚊帐中间有一个口，我妈就会训练我，在我好小的时候就会站在炕上，妈妈掀开蚊帐口说，幕拉开了，我就唱她教我的那个年代的歌，英雄儿女那种。从小，我就是被她用蚊帐操练长大的。」

东北过年的传统之一是贴年画，曹艳艳就趁着过年把林青霞的海报贴在墙上，「把她假象成自己」，她甚至在听过了林的故事之后以为所有演员都要像她那样等待一个星探来挖掘。「我不知道演员是可以考学的。」

所以到了该念高中的年纪，她就去学了幼师，虽然已经在临近毕业时被分配到了幼儿园去实习，她还是很清楚自己不会当老师。直到一个在上海戏剧学院念戏文系的老乡姐姐放假回家，才终于给她带来了一纸招生简章，送曹艳艳迈出去往自己梦想的第一步。

考到上戏的前一年，曹艳艳失去了唯一的哥哥。

曹艳艳幼年时与哥哥的合影

她原本是很活泼任性的女孩子，因为从小被长她两岁的哥哥宠着。哥哥去青岛当兵，她去部队探亲，专门穿了一双当时流行的娃娃皮鞋，见到哥哥就摇着他问「好看好看吗？」他说，「像鸭蹼一样，好像在划水……」就因为这一句话，曹艳艳生气到探亲那一周都不和他说话，哥哥就一直不厌其烦地哄。那时候他还不无担忧地想：「我妹妹这个脾气，将来谁能到我们家来……」

转年夏天，回家探亲的哥哥在街上见义勇为，救下一个险些被调戏的女孩子，结果是被喝了酒的年青人拿出凶器直接扎伤后脑，再没醒过来。「本来再干一年他就可以在部队当干部了。」

哥哥出事后，妈妈就垮了，一口东西吃不下去，喝一口水都想要吐。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曹艳艳忽然变得七情不上面，她甚至没有在家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妈妈有时候一整天泪眼婆娑地问她：「你不想你哥吗？」她就轻描淡写地低垂着眼帘回答：「想。」妈妈又追问：「那我怎么没见你哭过？」曹艳艳不再回话，心里想的却是：「我哭可能也不会在你们面前。」

「我哭可能也不会在你们面前。」

她写了很多很多日记，在17岁那一年的夏天，写完了就撕掉，「撕得很碎很碎，就好像是跟谁说了所有的感受，写完了就释怀了。」

从此不善表达自己的悲喜，和朋友同学在一起时也是听得多说得少，顺利考上了上戏，她想得最多的也是「如果哥哥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吧。」

于是唯一的释放途径就只剩下表演。只要有一个角色护体，曹艳艳就可以找回自信，自己。

但吊诡的事情就是，那些角色不是她，至少不是完整的她，但若要演得有血有肉，却势必又需要她浇灌自己的人格和所想于其中。你辨不出这中间的异同。

「那些角色不是她，至少不是完整的她，但若要演得有血有肉，却势必又需要她浇灌自己的人格和所想于其中。你辨不出这中间的异同。」

那时候上戏的同学都说她日常里是个冷清清的人，演戏的时候就活了，偏偏她又特别擅长演喜剧，「节奏生龙活虎」，仿佛就是「与生俱来」的。她从小就有观察和模仿能力，总见自己的老叔喝酒的时候会抬起一只脚踢着啤酒箱子，等到演小品的时候，她就会拿来这个细节借鉴。诸如此类的例子，比比皆是。

她大学时候和同学廖凡一起做过的一个独幕剧《蠢货》到现在都是学校教学片段的范例。

「曹艳艳大学时候和同学廖凡一起做过的一个独幕剧《蠢货》到现在都是学校教学片段的范例。」

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上班时曾经有个同事跟她说，「曹艳艳，你要是男的，我肯定找你。」她问为什么，「因为你能天天逗我笑。」

她当时不解，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幽默感，也没想要逗别人笑，都是话赶话。平日里大家在一起聚会她也并不热络，只要一张桌子上有人在说话，她就会马上选择沉默。而且她不喝酒，局面于是常常变成，众人皆醉唯她独醒。

曹艳艳心很大。毕业很多年之后，当年的同班同学一起聚会，其中有已经功成名就金光闪闪的李冰冰。一个同学去找她商量，有点退缩不想去了，「你看人家都大腕了，咱们……」曹艳艳当即回：「这是两码事，你在生活里你扮演的是你，她在生活里扮演的是李冰冰，我在扮演的是曹艳艳，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路径，你不要觉得你没有出去，你就比她低一等。」

谁如果过得好，曹艳艳随喜他们，只有随喜，替他们高兴，自己才会有福报，看到谁好她都开心。

她唯独很少替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