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瑶：不做笼中鸟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我从没问过你们愿不愿意待在这里。你们原本是有翅膀的，但为了让人观赏你们被剪断了翅膀。若有来生，就做一只普通的鸟吧，至少可以自由飞翔。」

「如有来生，也希望你去做一只普通的鸟吧，飞出你喜欢的模样。」

「演完每个人物以后，多多少少都会明白一些东西，或者是它带会给你一些什么东西。」

「你学得越多，你知道得越多，你就会觉得你越不够，所以不能大意，要谨慎。」

童瑶：不做笼中鸟

采访、撰文：吕彦妮

一个多小时的采访结束，童瑶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电扇跟前，抖搂着自己的白色t恤猛吹，她出了一身汗。

彼时已经过了处暑时节有一阵子，秋凉慢慢上来了，按说燥热已不在。卸下采访的重任，她直言感慨我的好多问题让她觉得……说不出来的难和沉，所以一边聊，一边在出汗。

我一下子羞愧难当，觉得自己的逼迫怕是有点不讲道理了。一再问她是个怎样的人、有何特质、又有何弱点……其实是有点矫情和多余了。我道歉，望她理解，她当然理解，反而为自己的不善言辞又把歉意推回来。说到底，她是不愿意把太多角色和创作之外的自己展示给旁人的。

我记得很清楚，当她说到自己理想生活的时候，答案如下：有好戏拍，可以好好生活，然后便是：不红。「不红？！」我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我以为我听错了，她就轻轻地又盖戳确认了一遍，「对，不红。」

「私下没人关注你，是最好的状态。我这样，挺二的是吧？但这样我舒服，我不太想要够不着的东西。」她讲话不厉也不笑，恳切中带着柔骨。

2018年9月6日，童瑶在微博发布了一篇长文，这一天，电视剧《如懿传》中她饰演的高晞月「下线」了。

「从相望到相知，我陪你走完了大雪无痕的一生……你太傻了，傻得可爱，傻得可怜……」

她对高晞月，又爱又恨。

爱她的简单、心大。「不管出了什么事，皇上宠宠她，她就开心啦，也不用最宠她，心情不好的话，睡一觉，吃些糕点，马上就没事儿了。」恨也是恨她的简单、心大。「说话二了乎乎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挂在脸上。」

童瑶庆幸，自己活在当下这个时代，而非过去，而非真的身在紫禁城皇宫。那般富丽高贵又如何？还不是笼中鸟，没得自由和洒脱可言。她不喜欢那种为一个男人为一尊位分或为所谓门第荣光所做的争斗，那样的焦虑和压力，是她本人根本承受不来的事情。

但既拿到了这个角色，这份工作，就得完成，就得把自己化了融到她身体里，理解，继而成为她。再「恨」她说话不过脑子、智商怎么就是不在线、最后也没扛住那道善良的底线毁了自己一生，童瑶还是得与高晞月好好相处。她脑补了很多剧本里没有的细节，每一场戏开始前，她都会想，这个时候她从哪里来、前面都去做了什么、心情怎么样、皇上多久没见她了……细节越多，她就越轻松，表达也能更准确。

她穿「花盆底」、戴着长长的护甲每天吃饭睡觉也不摘，还认认真真练了五个月的琵琶——进组前就开始练，进了组每天也不松懈。「一个琵琶国手，演的时候弹不出来岂不成了笑话？」她说这话的口气和神情怎么看怎么熟悉，其实就是高晞月本人啊，直接到傻气，锋利到可爱。

九个月，几乎每一个参与《如懿传》的主要演员都必须在剧组里呆满这个时间，无论你是乾隆皇帝，还是中途「领盒饭」的嫔妃，这是导演给大家的要求，为的就是营造一种家室般相处了许久的熟悉感。所以童瑶的戏份并不紧凑，她可以慢慢寻找节奏和状态，戏慢慢磨，琴，慢慢弹。那时候她总能听到走过她门口的人亮着嗓子嬉戏调侃她：「这个人又在练琵琶！怎么老弹同一段呀？」总之，是一段充实又安宁的日子。她可以怡然安排自己的时间，人在剧中，心却是徜徉四野的。这一份自在，高晞月并不拥有。

在最后一场临终前的戏里，童瑶原本想对一直缭绕在她身边的那两只孔雀说：「我从没问过你们愿不愿意待在这里。你们原本是有翅膀的，但为了让人观赏你们被剪断了翅膀。若有来生，就做一只普通的鸟吧，至少可以自由飞翔。」

她也想告诉高晞月：「如有来生，也希望你去做一只普通的鸟吧，飞出你喜欢的模样。」这毋宁说，是童瑶的自语吧。剧中人已无机会再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但是身在现世的童瑶，可以。

都说宫中人寂寞，也曾听闻漫漫长夜有人独守空房无事可做，只得洒下一把红豆在地上，再一颗一颗捡起来，这般度日。问童瑶：你觉得是那个时候的人寂寞，还是现在的人寂寞？她快人快语接下话，先是说「各有各的寂寞吧！」沉默片刻又改了主意，「还是现代人寂寞」，更寂寞，因为更自由，没了限制，反而也没了方向。

罢了，这样的辨证论题着实让人头疼。童瑶不愿多想了，她只是坦言，自己需要寂寞。

每每一个戏杀青结束，她总要一个人找个地方呆一呆。这几年最常去的，是纽约。

童瑶微博晒出的「纽约街拍」

纽约是这样一个地方，你身在人潮拥挤中，每个人都与你有关，你又尽可做到不与任何人发生关系。所有人都不「入流」，都不害怕独善其身，在那里，不入流就是最大的入流。童瑶对此感同身受。

「纽约是一个包容性很强的地方，所有人都很自我，很自在，没有人会过度地关注你，大家只关注自己，每个人看起来都很自信，都在忙碌，我觉得很好。」

有一天她在街边咖啡馆坐着，看到一个大约50岁的男人，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昂首挺胸地、美滋滋地在人群里走，路人只是看一眼，眼神中无偏见无诘问，看过了就继续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童瑶觉得这样的画面真的让人太舒服了。

还有地铁里不顾旁人所为所感愉快地弹琴唱歌的一对歌手，演得那么开心投入，唱完了拿着帽子在车厢里走一圈，谁愿意掏钱就笑嘻嘻掏钱，没人给，就蹦蹦跳跳地走。

还有周末纽约大学附近广场弹钢琴的男人，一边弹一边和周围的路人互动，「你们喜欢听什么可以点哦！要不要跳舞？要不要唱歌？」大家都很享受，陌生人也玩再一起。后来来了一个小男孩，对他说「我可不可以弹一首？」「当然！」小男孩的演奏惊艳了全场，所有人创作分享了一个美妙的午后。

这一切所遇，让童瑶回过头来问自己，人生有那么多可能，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过去却觉得人生只有表演，只有工作，只有这些那些呢？如果我可以把戏演好，一定也可以做好其他的事，有什么不行的呢？」

并非说她要放弃表演，只是，她开始领悟世界的辽阔，和，拥有可以选择的自由的那种愉悦。「我现在依旧非常享受这份职业给我带来的快乐，但未来也许我会去开一间蛋糕店，或者去一个海岛开一间潜水店，都有可能。」

执拗没有错，但开怀，更快乐。

现在童瑶，不为自己没有某种「非要怎样不可」的好胜心而感到遗憾，「给到我的工作，我把它完成好，这是我能做到的事，也是我愿意为之付出努力的。」仅此而已了，更多的东西，她不想要，也不想去想。

「大家看到这个演员的时候，说她是一个好演员，这是我希望的，其他的，不需要证明。」她了解自己的个性，「hold不住那么东西」，慢慢来就好了。

所幸，她不着急。是个慢性子，相信「细水长流更耐人寻味」。当年从舞蹈演员转行到表演，就是因为老师跟她说的一句话：「跳舞是吃青春饭，干不了太多年，你去考表演吧，因为演员能干一辈子。」这句「一辈子」，她从那时候开始，信到了现在。

今年，童瑶33岁了。她捂了一下嘴，「哎呀完了暴露年龄了！」咧嘴乐，看起来也没打算把年龄吞回去的意思，近来也越来越多听到一些声音，说年龄对一个女演员、对一个女人来说的压迫与危机感……她觉得怪「浮躁」的。

「有一些声音说，演员怕老，我觉得每个人都会老，为什么要怕老呢？每个年龄段其实都有那个年龄段特别独特的味道。所以我不是很去在意这个事情。」

她不在意的事情很多，多到你都不禁好奇，她到底在意什么，想要什么。

一个让别人摸不透她想要什么的女人，是有魅力的。所以我决定不再刨根问底追索下去。愚钝的人作茧自缚，聪明的人，不恋牢笼。

INTERVIEW

为什么《如懿传》里给高晞月安排的「宠物」是两只孔雀？

童瑶：是皇上赏给她的，我也很惊喜，我一进宫就说「哎哟，怎么还有两只孔雀？」大家都觉得高晞月的人生也是孔雀一般的吧，艳丽的时候很艳丽，等到枯萎的时候，也是真的挺凄凉的。

你想要这样的人生吗？

童瑶：不想要！

至少艳丽过啊……

童瑶：那很短暂，还是慢慢来比较好吧！自从我过了30岁以后……哎呀完了暴露年龄了！我今年33岁。（笑）生活越简单越舒服，你内心在意的就不是那些东西了，你在意的是一些精神上能让你更丰富的东西。所以，简单是最好的。

《如懿传》对你有改变吗？

童瑶：《如懿传》对我有改变吗？我不知道。我觉得每部戏多多少少都会对我有影响。演完每个人物以后，多多少少都会明白一些东西，或者是它带会给你一些什么东西。

怎么理解你说的理想状态里的「不红」？

童瑶：不红，不代表我不想成为一个好演员，演戏带给我的快乐和成长，依然是其他东西所难以取代的。生活中我也许不愿意改变自己，但是在演员这个职业范畴里，我愿意为了塑造好一个角色而改变自己。

在职业上，你有自己钦佩的演员嘛？

童瑶：有的，比如《小偷家族》里的演员安藤樱，她的样貌很普通，但是在戏里她的魅力却可以完全把你吸引，那一场三分多钟的哭戏，完全不动声色，你的眼泪也会随着她的眼泪一起止不住地往下流，那是让我看了全身毛孔都竖起来的一场戏，我觉得演员就应该把自己的魅力完全发挥在银幕上。还有查理兹·塞隆，她可以为了一个角色让自己增重30磅或者剪一个寸头，我也希望可以成为这种可以为角色改变自己，做出付出的女演员。

你还能越演越好吗？

童瑶：我不知道。我不敢保证我会不会越演越好，但是我觉得我一定要保持谨慎的态度去学习。其实你学得越多，你知道得越多，你就会觉得你越不够，所以不能大意，要谨慎。

你曾经在表演上得到过的一个重要的提示是什么？

童瑶：有一次拍完一部戏，一个圈外的朋友看过之后跟我说：「你太在乎你自己好不好看了。」这个评价让我思考了好久，我就意识到，我对自己形象的在意会影响我的创作，不是特别好，所以后来在现场，我从来不照镜子，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太在乎自己，不是好事。